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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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沒玩夠。”

你說。

“夏油,你玩夠了嗎?”

“……”

小旅館的床頭燈黯淡亮著,糜爛的桃色燈光從側方墜下來——畜著長長黑發的青年被你拽下來看著你,他的面容半邊鋪滿燈彩,半邊陷入陰影,猶如誤入了汙濁的人世的佛子。

夏油傑不言語地看著你,揚起的唇角不自覺地降了弧度,從容的淡笑消失了。

你直視他。他的瞳孔深不可測,不顯露情緒,其中映照著你,一個動人又駭人的瘋子。

天生的頭疾再次發作,你感到腦仁好像在一跳一跳,從內朝外地撞擊顱內。你才殺了一個人以排解情緒,可你現在更想殺死些什麽了。

很久以前,一個教徒少年愛你至極,他切掉了他全家人的頭顱,又親手掏出了自己的心臟,他將自己的一切都獻祭於你。你愜意笑著目睹他為你呈上祭品,

他死前對你說:神女大人,您不懂得愛。在您的體內,愛欲與殺欲,是混為一體的。

當時你沒在意一只將死的猴子對你的評價,但你現在意識到,那句話無比正確。

你對一切事物的欲望,歸根結底都是破壞欲。

你的愛意,也是破壞性的。

他如此黑白逆轉又井然有序,年少時他殉道者般恪守純白的法則,叛變後他自創了畸形的世界觀,並且致力於將全世界扭曲成他認定的形狀。

——你想破壞他,想把你與生俱來的嗜殺與混亂,與他後天形成的偏激與幽暗,不可分離地混雜在一起。

神明般傲慢的人,與魔種般邪惡的你。

錯誤的神明,與信神的惡魔。

如果他此刻不回應你,不說點什麽,本性就瘋、又被頭疼折磨得更瘋的你,真的會攻擊他。

“夏油。回答我。”

“……”

“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嗎。”

“……”

他的靜默助燃了你火烈而混亂的情緒,你揚起臉孔湊近他,兩道呼吸兵戎相見。頭疼讓太陽穴猛跳,上齒緊咬住下唇滲出鮮血。

“讓我猜猜——你為什麽知道我在哪裏?又為什麽出現在我面前?”

“啊,原來是某人跟蹤了我一天啊。真惡心。”

你兇獸的目光直沖他,用尖銳的口吻說著,想刺破黑發青年那張平靜的臉孔,剖出表象之下的真相。

他依舊沈寂幽謐如一副懸掛在黑暗處的古典畫,狹長的眼睛將你框住。

“傑。”

“你對我,到底怎麽想?”

認識他十幾年,你初次直呼他的名字。

suguru……單字的名,一個清音,兩個濁音,多麽的簡單,卻流火般從你喉頭灼燒到舌尖。

多年來這個人讓你感到灼燒,而你不相信他對你絲毫沒有感覺。

——否則他為何在此時此地出現於你面前?否則他為何不直截了當地拒絕你?

你厭惡這種雙方都不坦誠的游戲。今夜你對他下達最後的通牒。你的頭很痛,呼吸很重。下一秒你可能會殺了他。

“紫,先別鬧了,好不好?”

黑發青年淺淡地笑著,大拇指按上你的額角,他為你按壓穴位,同時發動安神的術式撫慰你因頭疼而格外爆裂的情緒。

——你眉頭一擰就揚手掐住他的脖頸,紫寶石色美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膚。

“別用那種對待晚輩的口氣跟我講話!你以為我不敢——”

下一刻,你卻啞聲了。

被你掐著脖子的人,垂首吻在你額角。

“我們該回家了呢。”

……?剛才發生什麽了?

你還沒回過神,就失去了意識。

———

你被夏油傑敲暈了帶回大本營。

第二天,你醒後找他,要討一個說法,他卻不知所蹤,手機也打不通。

那家夥到底對你什麽意思?!——這個問題讓你快瘋了。

找不到他的你怒不可遏,所有詛咒師攔著你,才阻止了你把整座盤星教拆毀。

這破地方你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於是你離家出走了。你去當全職地下搖滾歌手。

菜菜子、美美子、米加爾、真奈美,他們都來找過你,勸說你回去。他們不知道你和夏油之間發生了什麽。你給他們白眼,讓他們別煩你。

白天窩在公寓裏看R級片X級片,晚上在LiveHouse的舞臺上發光,時不時抓一個私生飯餵咒靈作為娛樂項目,你的日子還算愜意。

幾個月後,一天深夜,你結束演出,背著電吉他在淩晨街頭抽煙時,接到了一通電話。

煙熏妝花掉了,紫色眼影有些糊眼睛,你沒看清來電號碼,直接接聽了。

……竟然是菅田真奈美。

“小紫!我調查了好久,終於弄清楚你離家出走的原因了!我超級理解你的!不表態的男人,最可恨了。”

她的話讓你打算掛電話的手頓住了。

她接著喋喋不休:“嗯……小紫,你離開後的十幾天,夏油大人脖子上多了一條繃帶。我問他怎麽了,他說是祓除咒靈受了小傷。我有一次撞見他沒綁繃帶,那分明是掐出來的淤青!”

“小紫,那是你掐的吧?哎呀,年輕人玩得真花呀。”

“……”你感覺被噎住了,過了一會兒,才找回你一貫的尖刻譏諷的語調,說,“所以呢?你來嘲笑我嗎?”

“才不是。”菅田真奈美說,“我來給你出謀劃策呀。”

你:“?”

你:“……你不是喜歡夏油那家夥嗎?“

菅田真奈美:“天哪你在說什麽?你誤會啦!絕對沒有那種事!我只把他當作有魅力的值得追隨的領導,偶爾跟他開個玩笑,僅此而已。”

“我對滿心只有事業的改革家完全沒有那方面的興趣。與教主傑交往的話是什麽體驗?只是設想一下就超火大欸——你問他有沒有空約會,他忙著搞大義。你問他考不考慮結婚,他忙著搞大義。你都進產房要孩子了,他還在某個地方搞大義。大義才是他真正的老婆。”

“不過,”她誠心實意地說,“他那種偏激的家夥,就適合你這種有病的人。”

你:“………………”

她說得很對。你離家出走三個月,夏油傑從未找過你。因為再過半年就要舉行百鬼夜行,他正在籌備呢。

好氣,你咬折了嘴裏叼著的香煙,好想殺人。

“小紫,別生氣啦。”菅田真奈美笑著,“讓我這個美麗智慧壞女人來幫助你吧。嗯……你演個戲,激一下那個家夥吧。”

———

三天後,你與樂隊的架子鼓手正式交往並公布戀情。一周後,樂隊又將演出,粉絲們都翹首以待,期待你與架子鼓手的甜蜜互動。

——菅田真奈美建議你和別人談個假戀愛,看看某人的反應,你覺得這提議不錯,於是勉強采納。架子鼓手毫不知情,以為他被幸運之神所眷顧,受到了你的垂愛。

演出與往常一樣滿場嗨翻。

閃爍的彩燈下你瞇起紫寶石般的眼睛,汗珠沿脖頸流淌打濕黑色皮革choker,飽滿的紫紅唇瓣親吻麥克風,舌釘鉆石般閃耀在猩紅的舌頭上,沙啞的少女嗓音嘶吼著搖滾曲,你站在舞臺的最前沿,鉚釘馬丁靴踩在大型音箱上,臺下的稠密人頭瘋狂搖動,前排的人們想吻你的鞋尖,一浪比一浪高漲的尖叫聲讓你笑得邪性而張狂。

“Let's grab a gold switch blade, and make us a blood pact babe, ”①

“To love and to fuck and to only see ourselves. ”

[你和我,用金劍割腕,立下血契。]

[相愛,造愛,眼中只有彼此。]

“Would you kill kill for me”

“I love you enough to ask it again.”

[你願意為我去殺嗎?]

[我愛你愛到敢於再問一遍這問題。]

“Would you kill kill for me”

“You won't be kissing me unless you kill for me.”

[你願意為我去殺嗎?]

[你不能吻我,除非你的雙手因我而沾滿鮮血……]

——在你愈發混亂滾燙,萬花鏡般光怪陸離的頭腦中,曼森的嘶啞歌聲會變幻,變成你所熟悉的、夏油傑的嗓音。

你天生墮落。為了他,你殺了很多人,變得更墮落了。

他必須愛你,否則你會殺了他。

你在粉絲們的熱烈叫喊中,伸手掐住一旁架子鼓手的脖子,你手勁極大,他頓時喘不過氣。你露出令人血液結冰的恐怖目光,你又想殺人了。你把他拽過來,吻他。

在你即將親上架子鼓手的那個瞬間——整個場地,猝然黑了下來。

斷電了。黑暗中,臺上的樂隊成員們,臺下的觀眾們,發出一片混亂的響動。

你感知到咒術的氣息。這並非停電,是術師降下了帳,全場的電流都被幹擾,連手機都無法正常使用。

你隨手拋下被你掐到接近昏迷的架子鼓手。你向後一退,脊背撞進了一個檀香味的胸膛。

骨節修長而生著繭子的五指,扣上玉石般的裸肩。

漆黑中,站在你背後的高大的男人低頭接近你耳邊。數月未見,他的嗓音依舊溫潤如玉,他的氣息依舊令你由內而外地興奮到顫栗。

他叫了一聲你的名字,你猜不到也不想管他接下來要說什麽,你轉身,揚手鉗住他的下巴,他低頭,你仰面就吻了上去。

吻近乎於撕咬。

——多年前,一個危險的農人將一條邪惡的蛇撿回家養大,覬覦他已久的蛇,終於咬住了他。

攪亂他的呼吸,吮吸他的血液,用雙臂勒住他的脖頸。如果此刻他表現出一絲絲對於你的抗拒,瀕臨失控的你會徹底發狂,你將殺了全場的每個人,包括他。

所幸,他的反應,如你所願。扣住你腰的手用力很大,讓你加劇了咬他唇瓣的力度。

有人拿著喇叭在喊,請大家別驚慌,工作人員將疏散人群。你感到某個樂隊成員朝你走來,約莫要同你說話。你沒有那份耐心。四周漆黑,可如果那人走到你旁邊,他還是能發覺夏油傑,倘若他看清了,你會殺了他。

按著你側腰的手,卻抓住了你要施術的手。

“乖,別那麽做。”夏油傑用鼻尖蹭著你耳邊的絨發,啞聲說,“今晚就到此為止吧。死了人的話,會引來咒術師調查呢,會妨礙到今後的計劃。”

“……”

真奈美說得沒錯啊。你在暴走邊緣的大腦用最後的理性認可了同伴的說法。這個人永遠最惦記“大義”。

即將爆發的怒火被堵了回去。

——你倏然感到軀體騰空,被打橫抱起。

對方帶著你,不知向何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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