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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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鈺堅持覆健,可是除了能夠站起來這個奇跡,走路依舊沒有什麽進步。海市漸漸的到了冬日,沈鈺的腿痛的越發厲害。林然常常夜裏兩三點鐘去浸熱毛巾給沈鈺敷腿,整夜整夜的沒法好好睡上一覺。

主治醫生說沈鈺這是氣血不通。林然知道了面上還是笑嘻嘻沒心沒肺的樣子,夜裏看琴譜的時候,總是把沈鈺的腿捂到自己懷裏,把他的腿暖好了才去睡覺。

沈鈺靜靜的在林然身邊,漆黑的眼睛盯著林然:“如果沒有遇見我,你會不會活得更灑脫,更自在?”

林然把沈鈺的腿放好,用自己的小腿壓上去的說:“哪有那麽多如果哦,要是有那麽如果,那你怎麽不假設你自己的腿還跟從前似的,別想了,趕緊睡吧。”

晨光熹微,林然在叼著牛奶袋子,在巷子裏和二樓的沈鈺擺手,騎著車去胖哥的餐廳兼職。他整整拉了一上午的琴,中午下班。胖哥留林然在餐廳裏吃飯,不知怎地忽然要介紹一個大夫給他。

那大夫看著爺爺一般的年紀,帶著金絲邊的眼睛,一身熨貼的西裝一副老紳士的派頭。說起話來也不拐彎抹角:“你是林然對吧,我聽店裏的老板說你有一個腿傷不愈的哥哥。”

林然趕緊說:“是。”

那大夫倒是不客氣,只是說,你有空什麽時候帶你哥哥,到我這裏來看看,我這邊專治腿疾,如果能夠治好你哥哥,也算圓了一件功德。

那老醫生姓魏,他從西裝裏拿出了一張名片,那名片設計做工精致,讓林然不敢怠慢,仔細接了。

林然把名片遞給了沈鈺,繪聲繪色的講了那老醫生在胖哥那說的治療腿疾的各種案例,還表示:“沈鈺,不管你去不去,反正我得帶你過去,醫院的覆健反正都沒什麽效果,我們去換個新大夫或許更好。“

沈鈺沒什麽表情,他只是笑笑問:“林然,你看著這麽聰明,怎麽誰說話都?萬一他們都是騙子呢?”

林然一楞:“世界上哪有那麽多騙子啊?再說了,我有什麽可值得別人騙的呀?”

“你怎麽知道你沒什麽值得騙的?”這句話幾乎是從沈鈺牙縫裏擠出來的,那張名片,被他的手死命的攥著,滿是褶皺。

林然充耳不聞從衣櫥裏拿出了一件厚實的外衣,給沈鈺套在了身上:“可以了,咱們走吧。”扶著沈鈺出了門廊,帶著他上自行車後座。那座位上還有一個幼稚的粉色的坐墊,是吳阿姨怕沈鈺冷,自己縫好了,讓小夏帶過來的。

林然一邊騎車一邊叨逼叨:“電視裏都演騎車載人的時候,後面的人要摟住前面人的腰,沈鈺你也摟摟我唄。”

沈鈺無奈,把自己的爪子放在了林然腰上。可是這人又及其怕癢,林然騎車笑的東倒西歪,那破車本來就不結實,這會就嘎吱嘎吱的響個沒完。

沈鈺算是沒脾氣了,徹底把手收回來了:“林然,你好好騎車,看路。”

名片上的地址還挺好找的,雖然選址比較偏僻,可是建築特別顯眼,是一個十分私人高端的療養院。

好像有人掐著點知道他門什麽時間到一樣,車還沒進去大門,就有人從療養院裏出來了,接待他們的人就是林然上次見到的老紳士,魏醫生。

林然覺得古怪,老醫生只是虛虛的跟林然打了招呼,反而是對沈鈺比較熱情,先是握手,然後簡單的問了沈鈺的病情,最後看也沒看一眼林然,直接帶沈鈺進了診查室。沈鈺回了身,摸了摸林然的頭:“你在外面等我,我一會就出來。”

那醫生好像才記起來這還有一個人,但也只看了林然一眼,隨即提醒沈鈺該去檢查了。

哪有看病不花錢的啊,林然把這家醫院從裏到外仔仔細細地走了一邊,邊走邊端詳,得出的了一個結論, 那就是他賣倆腰子一個腎可能也付不起。最後他懷著試探的心思,問了問魏醫生助理,這價格算是坐實了。

“又要去哪弄錢啊!”可把林然愁壞了,等沈鈺被醫生送出門的時候,林然頭皮都要被自己薅禿了。

老醫生特意囑咐林然,每次治療以後,一個小時以內,必須要站立行走。林然忐忑的問:“醫生,沈鈺的腿能好嗎?”

醫生說:“如果堅持下去,應該沒有問題。”

林然的眼睛亮了起來,興沖沖:“沈鈺你聽見了嗎?醫生說你可以好了。”

沈鈺溫聲:“知道了,這樣以後你在門廊睡覺,我可以抱你上樓去了。”

他扶著沈鈺走回家。老醫生忽然開口問:“你們是什麽關系?”

林然還沒來得及說話,沈鈺倒是搶先回答:“他是我鄰居。”

從那天以後都是林然下了班,去接給別人補課的沈鈺,然後一起療養院,再走回家一個小時,林然作為健康的人走路自然是輕松,沈鈺走的每一步都是那麽困難,林然咬著牙,忍住不去扶沈鈺的沖動,而是在旁邊手舞足蹈的說起在餐廳裏看見的各種新鮮事。沈鈺額頭都是汗,可是笑的很是真心實意。

“好想要快點長大啊,快一點長大,就做個大人,堂堂正正的和你在一塊了。”林然看著前路笑嘻嘻的說。

沈鈺的身子一瞬間僵硬的厲害。

治療費用交好了一期,可是第二期的錢又沒有了什麽著落。林然坐在地毯上晃動著存錢罐,那是最後的錢了,他咬了咬牙,還是把錢拿了出來,依舊是杯水車薪,他心情不好,連帶著打工的時候拉琴也竟選些悲傷的曲子,胖哥從曲子一開頭就開始哭,一直哭到林然打工結束。

海市的冬日下起了雨夾雪,本就內心郁悶的林然,心情更不好了。他走在大街上,看著那些怕冷的衣香鬢影的人鉆進了豪車裏,越發的覺得自自己無能,因為他可能付不起醫藥費了。沈鈺的腿馬上就好了,如果現在半途而廢,那怕是以後都沒有機會痊愈,那樣驕傲的人,怎麽可以變成一個瘸子呢。

他越想越難過,找了個墻角,面對著墻壁,然後細碎的淚水跟珠子一樣往下掉。他哽咽了,為什麽自己長不大呢,如果自己長大了是不是就可以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然後盡力的去保護自己喜歡的人。

17歲的林然最大的願望就是可以長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強大到可以保護自己在意的人。

然而事實卻是他連自己死鬼媽留的唯一值錢的琴都留不住,等意識回爐的時候,人已經在典當行門口了。

他在典當行門口徘徊整整半個小時,最後咬了牙,下定了決心推門就進去了。林然一副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從背上直接卸下了琴拍在了櫃臺上,那老板嚇了一跳。

“這琴,我不要了,老板你看能賣多少錢?”

老板從抽屜裏拿出眼鏡兒想要仔細看看。

林然又叫:“這琴是瓜納裏制作的,你不用看,我那個死鬼老媽這輩子都沒舍得賣,我這是不想要了,才過來賣了,這琴是好琴,你也知道瓜納裏的琴是有市無價。”

做老板的幾乎都是精明的,更不用說是典當行的老板,那老板眼珠子一轉,直接給了一個相當低的價,就問林然賣不賣。

林然自然是不肯。

“不肯就算了,這琴也不好找買家尤其是我們這種小城市。”說完了,做出一副要去後臺點貨的架勢。

林然需要錢,自然是沒有辦法,只能在原價上加了三萬,問老板願意不願意收。那老板收了琴,給了林然錢,方才成交。林然跟自己說沒有什麽舍不得的,那把琴哪有沈鈺的腿重要,冒著雨雪,推開了典當行的門,沿著回家的路走。

五分鐘以後,林然又返回了典當行,他還喘著粗氣,對著一臉貪婪欣賞琴的老板啞著嗓子說:“你要記得,每次使用過了,用細軟的布擦一下琴弦上的松香粉和灰塵。琴板上如果寄存了汙垢,你就找棉花球沾肥皂水擦,但千萬不要用酒精或其它的東西擦琴,那樣會把油漆擦掉,這琴你一定得好好保養著……,至於這琴弦……”

他還沒說完,就被老板不耐煩的打斷:“知道了。”

“你能讓我再摸一下嗎?”林然的聲音裏隱約地流露了一點哭腔,透著眷戀與不舍,眼裏似乎還帶著細碎的光。

典當行老板呆滯了一下,把琴遞給了那孩子,林然摩挲了一下琴弦。片刻以後好似被燙到了一般,火速的從店裏逃走了。他跟自己說:“小提琴還不是都一樣的,只要能拉就行了,隨便一把都沒有關系,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自己早就不想要了……”

海市冬日陰雨天氣溫度太低,凍的林然的手指發紅,冬天夜來的也快,等他到家的時候,已經是萬家燈火了。林然到了家,偷偷的把銀行卡塞進了茶幾下面。

他一轉身,就看見了從樓上下來的沈鈺,他的目光深沈,看的林然心底直發虛。

“林然,你哪裏來的錢?”

“就……胖哥給我結的工資。”

沈鈺走到了林然面前,看著林然的發旋:“胖哥,什麽時候給你結工資多到用卡了?嗯?”

林然假裝不在意,笑嘻嘻的說:“那就胖哥喜歡我,多結了一點唄。”

沈鈺聲音不帶一點感情:“林然,你琴呢?”

林然哽著脖子:“落在胖哥店裏了。”

沈鈺怒極反笑:“你什麽時候學會說謊了。”

“沒說謊,就是落在胖哥店鋪裏了。”

沈鈺的聲音忽然拔高:“林然,我最後再問你一遍,你的琴呢?”

林然不說話。

“說實話,你的琴呢!”

林然看著陰沈的窗外:“我不想要了,賣了。”

沈鈺氣到極致了:“林然,我沈鈺什麽時候成了一個廢物了,要你賣了你媽的琴給我治腿,我就算是殘了,廢了我也不要你賣琴的一分錢,你什麽時候能愛一點你自己,我沈鈺在你眼裏就這麽無能嗎?”說完了從沙發上拿起衣服就要走。

林然忽然間就慌了:“你要去哪?沈鈺?”

沈鈺不說話,矮下身子迅速的從抽屜裏拿出了身份證,直往外走。

林然眼圈一下子就紅了,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歇斯底裏:“我願意賣琴嗎?我他媽的也不願意!可是你腿殘了該這麽辦,是我在京城裏把你帶出來的,看你現在這樣,我心裏有多難受你知道嗎?我明知道,你沒那麽喜歡我, 可是我也願意去幫你治腿,不是想要道德綁架你,讓你覺得愧對我,然後委屈的和我在一塊,我就是想要你健健康康的有錯嗎?沈鈺我有錯嗎?你現在跟我發火,是不是怕欠我欠的多了,還不清了,怕我要你一輩子啊?“

“沈鈺你還是人嗎?”林然哽咽:“我他媽,他媽的賣琴已經很難受了,你回家……回家就朝我發火。你要是怕欠我人情,你以後有錢了,把琴給我買回來不就行了!”

背著林然的沈鈺心裏五味雜陳,閉上的眼睛覆又睜開,一瞬間轉過了身,把哭的歇息地裏的林然攬進了懷裏,緊緊的的貼著自己的心臟,他吻著林然的發頂:“林然啊,我該拿你怎麽辦?”

兜裏早就準備好今晚的機票堪堪的被沈鈺用手攥的稀碎。

屋子裏只剩下一聲喟嘆:林然啊,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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