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關燈
第 4 章

任之舟來到醫務室,看到周煜抱膝坐在病床上,額頭枕著膝蓋。

校醫告訴任之舟周煜飯後胃不舒服,已經吃過藥了。

“吃的什麽藥?”

“我也不知道。”校醫說。

任之舟覺得這位校醫很有必要提高一下自己的業務水平。

“你吃了什麽藥,我能看看嘛?”任之舟走過去問周煜。

周煜松開一只手,並沒擡頭。他的手裏拿了一個小瓶子。

任之舟接過瓶子,發現這只是一瓶普通的止痛藥,上面貼了自己醫院的標簽。然後他想起上次在醫院偶遇周煜的事。

“你不舒服的時候都會吃這種藥?”任之舟問。

“嗯。”周煜悶聲說。

“吃了就會緩解不適癥狀嗎?”

“嗯。”

“是按照正常用量嗎?”

“我沒事兒,休息一會兒就好了。”周煜擡起頭,語氣有些煩躁。

“手給我。”任之舟說。

“幹嘛?”

任之舟拉過周煜的手,一把掐住他的虎口。他的力氣很大,周煜“嘶”地一聲要抽出手卻沒有成功。

“別動,按壓這裏可以止痛。”任之舟說:“你自己也學著點。”

周煜楞了一下,沒有繼續掙紮,而是將頭重新埋到膝蓋上。

“他以前犯過嗎?”任之舟問校醫。

“…我,似乎沒怎麽看到過。”

“平時生龍活虎的,今兒是怎麽了?”任之舟琢磨著。

“中午小周吃了孩子們專門給他做的飯團。”校醫說。

“午飯嘛?”

“嗯。飯團用的是隔夜飯,有點硬,大概是不消化了。”

任之舟想起他看到過的周煜的午飯,基本是湯面和粥這種好消化的食物。

“所以你只能…..吃軟飯嗎。”任之舟看向周煜笑著說。

“小任你別和小周開玩笑了,他正難受著呢。”校醫說。

“沒事兒,我和他隨便聊聊,幫他轉移一下註意力。”

“好吧。”校醫說。在任之舟面前,他覺得自己的話沒有任何說服力。他看了一眼周煜的手,任之舟還在用力掐著周煜的虎口,周煜的手已經被掐紅了。

校醫小心地問道:“小任要麽你輕點兒?捏得太重了。”

“不用力沒效果。”

“好吧。”校醫嘆了口氣:“我出去辦點事兒,你陪他一會兒?”

“好。”

“謝謝你了小任。”校醫走了出去並關上了門。

任之舟端詳著被自己捏住的周煜的手。這手骨節勻稱,皮膚光滑細膩,指甲飽滿有光澤,應該是有特意保養過,連根倒刺都沒,不會吧,再仔細看看?任之舟將周煜的手提起來,低下頭去查看。

“我手有什麽問題嗎?”周煜問到。

任之舟這才發現周煜已經擡起頭,正平靜地看著自己。

“檢查一下你是不是營養不良。”任之舟一本正經地說。

“哦?能看出來嗎?”

“嗯。你營養蠻好的。”

周煜抽回手:“我好多了。謝謝。”

“所以….是因為胃不好所以不能喝酒吧。”

“嗯。”

“一丁點也不能喝?”任之舟問。

“我胃穿過孔,上面有個洞,喝了酒就會漏出來。”周煜認真地說。

任之舟很配合地皺皺眉,輕輕嘶了一聲說:“嚇人。”

周煜點點頭。

“抱歉。”任之舟說:“我當時確實不知道。”任之舟指得是兩人第一次見面自己勸酒的事兒。

“沒關系,本來也沒什麽人知道。”

“所以你…..”

“任醫生。”周煜打斷道:“平時我不大談論關於工作的事。”

“….好吧。抱歉。”

“回教室吧。我已經好了。”

“下次不要勉強自己吃不能吃的東西了。是你上次和我說可以適當拒絕這些孩子、他們不會記在心裏的。”

“我和你不一樣。我陪了他們好幾年,面對他們的心意是不能拒絕的。”周煜說。

“……”

“不過現在你最好也不要這樣,這些孩子應該已經把你當朋友了。”周煜補充道。

——————

李院長出院覆工了,但任之舟並沒有再提離職的事。雖然他並不喜歡這工作也依然不是很喜歡小孩子,但周煜的那句“這些孩子應該已經把你當朋友了”讓他無法作出“背叛朋友”的事。在他沒有找到更好的解決方法前,還是再忍耐一段時間好了。

和周煜的相處比之前融洽了些,周煜本就不是個難以相處的人,心情好的時候甚至會刻意說些讓任之舟開心的話。

做義工時的周煜看上去幹凈得像一張白紙,任之舟偶爾會想起任雙曾經說過的——其實周煜本來就很幹凈,畢竟他不陪酒更不賣身。但再怎麽說公關也是一份需要陪笑的活兒,周煜為什麽會選擇這樣的工作?他很需要錢嗎?

不過這和自己也並沒有任何關系——任之舟心想。

六一兒童節可謂是福利院最重要的日子之一,福利院給小朋友們準備了很多活動和禮物,為了這天,義工們也加了挺多班。

但六一這天,孩子們最愛的周煜哥哥卻並沒有出現。

“說是生病住院了。要請兩周假。”李院長說。

住院——應該就是我那所醫院吧?任之舟想——休息兩周,那麽嚴重?要麽去看看他吧,好歹兩人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同事。

於是次日,任之舟出現在了周煜的病房裏。

看到任之舟周煜很詫異。

“我應該沒有告訴過別人我的病房號。”周煜的聲音難得有些清冷。

——拿到你的病房號對我來說並不難——任之舟心想。

“…….孩子們很擔心你,於是派我過來看看。”他說。

“你確定讓醫院的同事知道我們認識不會給你造成麻煩嗎。”

“什麽麻煩?我無所謂。你覺得麻煩?”

周煜沒說話。

“介意我給你拍張照嗎?”任之舟說:“孩子們想確定你是完好的,這樣我回去也能交差。”

“拜托~~”任之舟補充道,語氣很柔和。

“好吧….”周煜面色也有所緩和。

“等我開個美顏,你臉白得像紙一樣,別把孩子們嚇到了。好,笑一笑,別這麽僵硬,說——茄——子。好了,看看滿意嗎?”任之舟把手機遞給周煜。

“不錯,比本人好看。”周煜看著開了腮紅大眼特效的照片說。

“嗯。”任之舟說:“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來看你。”

“其實並不需要….”

“我不需要,但孩子們需要。”

“…..好吧。”

過了幾天,任之舟又來探望周煜。

“有東西給你看。”他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交給周煜:“喏。”

手機裏是一張照片墻。

“我們給福利院所有人都拍了照,然後把照片打印出來做成照片墻。你覺得我們這個創意怎麽樣?”

“特別好。”周煜說。

“等你出院就可以看到實物了。孩子們都說我很會拍照。”

“沒錯,任博士很會拍照。”周煜笑著說。

任之舟挑眉看向周煜。

“醫院裏的人都管你叫任博士不是麽。”

周煜笑瞇瞇地看著任之舟,表情柔和放松,他微卷蓬松的頭發隨意的搭啦在腦門,臉上已經有了些血色,整個人看上去溫暖又乖巧。

“是啊。”任之舟忍不住伸手抓了抓周煜腦袋上的頭發,手感非常好,但他明顯感到周煜渾身一激靈,笑容也僵硬了一些。

抓一下頭發而已啊,任之舟也有些尷尬。他收回手說:

“行了你好好修養,最好能趕緊回去上班,我一個人對付那些孩子還是挺吃力的。”

“好,我盡量早。”

“嗯。”

周煜覆工了,孩子們都很開心,拉著他去參觀照片墻。任之舟的照片拍得確實很不錯,很會抓拍人笑得最開心的那個瞬間,相比其他無美顏的照片,周煜開了大眼腮紅特效的那張顯得很不自然。

“回頭。”身後有人說道。

周煜回頭,發現任之舟舉著手機對著自己。

“拍好了。”任之舟上前把抓拍的照片遞給周煜看:“怎麽樣?”

“很不錯。”

“行。一會兒打印出來把墻上這張換下來。”

“好。”

“回來的感覺怎麽樣?”

“感覺要做的事兒很多。”

“加油吧周煜哥哥。”任之舟拍拍周煜的肩。

“嗯。”

任之舟感覺病假回來後的周煜在自己面前的狀態比以前松弛,甚至之前的一些敏感話題都可以稍微放開地討論了。

雖然周煜賺不少錢,但他穿來福利院的總是那麽幾雙普通又舊的運動鞋。

“鞋太舊了,買雙新的吧。”有一次任之舟看著周煜蹲在地上擦拭自己被孩子弄臟的舊球鞋時說道。

“這雙還能穿。”

“它看上去快破了。扔了吧。”

“但還沒有破啊。你們這些有錢人太浪費了。”

“你也挺有錢啊。你錢呢,平時也不見你花。”

“攢起來了。”

“攢錢去讀書?”

“應該不會。”

“你不能一輩子在那裏打工,得為未來做做打算。”

“還沒想過這些。”

“…….你總有過些夢想吧。”

“有啊。”

“是什麽?說來聽聽?”

“我想有很多錢。”

“…..那麽簡單?”

“……這很簡單嗎…..”

“……”

如果沒有義診,任之舟早上就會來福利院,有時趁孩子們午休的時候他會和周煜會去天臺聊會兒天。

最近荃荃的視力下降得很明顯,病情比預料中發展得更快,可能需要將手術提前。

“荃荃希望你能幫她動手術。”周煜說。

任之舟笑了笑:“她的手術應該會由我們醫院最資深的大夫操刀。”

“為什麽不是你?”

“我自己的話……並沒有那麽大的把握。”任之舟說。

“我以為你一直十分自信。”

“是。”雖然自信,任之舟並不是一個盲目自大的人:“但我想在自己能力範圍內提供更穩妥的方案。”

——畢竟這是荃荃,萬一手術失敗了,我不知道自己該怎樣承擔這個責任——這是他並未告訴周煜的另一個原因。

周煜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任之舟。

“怎麽了?”任之舟問。

“沒什麽。”

“放心吧,蔡醫生是業內翹楚,我父親當初費盡心思挖他……”

話沒說完任之舟便感不妥——他父親是醫院的董事,但自己一般不會和別人提起這事兒,醫院裏的普通同事也不知道。不過周煜看上去並不意外。

“我知道你家背景,你姐姐和我提過。別擔心,我不會和別人說。”

“任雙真的是….不過你應該有段時間沒見過她了吧。”

“嗯。”

看上去任雙對周煜的興趣確實淡了,但其實任之舟知道她每次選擇離開背後的原因——鑒於自己的身體情況,任雙不想和任何人產生更深的牽絆,所以會在自己投入更多的感情前主動離開。

想到這兒,任之舟有些失神。

“其實我沒想到你能在這兒堅持這麽久。”周煜說。

“哦?”任之舟回過神,挑眉看向周煜。

“你並不喜歡小孩子,你一開始甚至不會同情他們。”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眼中沒有一絲憐憫。”

——很會察言觀色,業務能力果然過硬——任之舟心想。

“所以是什麽支撐你堅持到現在?”周煜問道。

任之舟認真思索了一下說道:“其實,有些感情是建立在付出的基礎上的。付出了,就會產生責任感、不想辜負,這種責任感足以讓人堅持下去。”

“嗯。”周煜點點頭:“是這麽個道理。”

“那你呢,為什麽會來做義工?只是因為喜歡小孩子嗎?”

周煜望向遠方,目光沈靜。

“…..這裏的孩子們需要什麽樣的鼓勵和幫助,我大概能了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