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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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嵐”和任之舟想象中的那種金碧輝煌的會所完全不同。它的門臉不大,門前種了幾排青竹,從外面看倒像是頗有禪意的茶居,內部也是曲徑通幽,走向包房的這一路十分幽靜,耳邊只有低沈的古琴聲,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木質香氣。

並沒有遇到其他的客人。

這環境沈靜到讓任之舟犯困。

他前天剛回國,時差都還沒完全倒過來,就被姐姐任雙拉來這裏。任雙最近幾個月極度癡迷於這裏的某位男性公關,在那人身上花不少多錢,即使這樣,見那人一面依然要排挺久的隊,但任雙依然樂此不疲,像被下了蠱。

“公關?去包個小明星不好嗎,還幹凈。”任之舟從機場回家的路上便聽說了此事。

“他不是你想的那種公關,他賣藝不賣身的。”任雙解釋道。

“還有不賣身的公關,呵呵,那你圖什麽呢任雙,做公益嗎?”

“我帶你去見見他吧。你看了就知道他有多好了。”

任之舟對於提供“公關”服務的娛樂場所沒有任何興趣,也不想去做什麽勸任雙“懸崖勒馬”的事,他不認為任雙會長期深陷於一個人,任雙很容易對相貌出眾的異性著迷,但她的新鮮勁兒一向來得快去得也快。

但任之舟還是答應了任雙的邀約——他很少拒絕姐姐的要求。

不過,這裏怎麽看都應該只是一間養生茶室呀。

包房的大門打開後,任之舟呆住了——一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從養生茶室穿越到了古埃及的皇宮,他沒想到這小小的厚重的木門後竟然是如此地別有洞天。

一排身著古埃及服飾的服務生熱情地將他們迎進了巨大的宮殿一般的包房。

“今天的主題是’尼羅河畔的孟斐斯。’”任雙的女伴小玥介紹道。

任雙看著□□上身的男服務生們,輕聲對小鑰說:“所以一會兒Flame也會…..”

“那必須的。”

任雙的臉頰浮上兩抹嫣紅。

一位女服務生走過來半跪在任雙身邊輕聲問道:“任小姐十分抱歉,我們不知道會有一位男賓,需要為他…..”

“先不需要。”任雙說:“按之前定的就好了。”

“好的,如果有任何要求,請隨時讓我們知道。”

“嗯。”

任雙坐過來湊到任之舟耳邊說:“一會兒你看看,如果有需要…..”

“我並沒有這方面的需求。”任之舟馬上說道。

“你和Jonathan分開兩年了,還在念念不忘嗎?”

“我沒有對他念念不忘。”任之舟有些哭笑不得:“但我對公關真的沒興趣。”

“好吧,隨你。”任雙說。

在包房坐了一個多小時,期間陸續有不同的服務生陪他們聊天喝酒唱歌,但很明顯這些人都不是任雙和她的閨蜜們等的那些。

“還要等多久。”任之舟又開始犯困。

“他們已經在準備了。”服務生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小玥看了眼手表說:“現在10點半,大概還有半個小時吧。”

“這麽精確嗎?”

“當然,我們約的是這裏的頭牌和Flame啊,等一會兒是值得的。”小玥說。

任之舟的眼皮開始打架,他斜靠在沙發上瞇著眼昏昏欲睡。半夢半醒之間,包房的門打開了,進來了金光閃閃的一排人。這排人實在是太閃了,任之舟不由地瞇著眼睛看了過去。

他們都身著古埃及的服飾,化著精致的古埃及眼線,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都塗了細細的古銅色金粉,每個人都很高,古銅金粉讓他們本來就流暢的肌肉線條更加深刻清晰。

所有人的五官都很立體漂亮,但即使畫了相似的妝,他們的臉並不十分相像。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一眼看上去是一排人中樣貌最為突出的——因為他混血般的五官過於深邃,但任之舟一眼就看出來這張臉精心調整過,他身後幾位的臉部大都也都做過微調。

任之舟這些觀察和判斷來自大腦不由自主的條件反射——任媽媽經營連鎖整形醫院,任之舟從小就見過各類整形案例,其中不乏演藝明星,因此對於外表是否美麗他並不敏感,但對外形缺陷卻一目了然,一個人的臉是不是調整過、不管調整得怎樣自然,他很容易就能看出來。

一排人紛紛落了座,任之舟身邊一左一右也坐了兩位身著埃及服飾的女公關,一位艷麗妖嬈,一位清純可人。

他有些尷尬地看向任雙,發現任雙和她的小姐妹們已經顧不上他了。

任雙的三位姐妹每人身邊都坐了兩個男公關,之前走在最前面的擁有深邃的混血五官的那位此刻在小玥身邊,他是這家會所的頭牌,名叫“Top”。

而任雙身邊只有一個人,這人就是她朝思暮想的Flame了。Flame剛才走在隊伍的最後面,被前面身高超過1米九的壯碩同事擋住了,因此任之舟一開始並沒看到他。

Flame看上去很年輕,笑容溫暖迷人,衣著不如其他公關那樣華麗,耳朵上也沒有絢麗的耳飾,只有一個造型別致的黑色小耳釘。

任之舟仔細觀察了一下,從Flame的面部肌肉走向以及骨骼的順滑線條可以判斷,他的臉總體來說是天然的,卸妝後的臉蛋也應該是這些人裏面最為精致完美的。唯一可疑的是一直微笑上揚的嘴角,似乎做過一些調整。

整個人的外型和氣質確實是任雙會喜歡的類型。

Flame註意到了任之舟的註視,朝他禮貌地笑了笑。

氣氛很快就熱烈了起來,這些訓練有素的男女公關們都很會聊天,似乎沒有他們不熟悉的話題,而且幾乎個個兒都很會看審時度勢地看臉色,他們應該是為了這個主題被特別訓練過,舉手投足都帶著電影裏古埃及王室的貴氣,隨後,會所裏最貴的酒一瓶瓶被端了上來。

有點浪費了,任之舟心想,他看向任雙面前的那兩瓶昂貴的香檳。

任雙已經是微醺的狀態,然而她身邊的Flame應該是一口酒也沒喝過。任雙的閨蜜們手上衣服上早都蹭滿了男公關們身上的金粉,而任雙身上依然幹幹凈凈。

她和Flame兩個人規規矩矩地坐著,低聲談笑。任雙時不時地向Flame暗送幾束秋波,但Flame並沒有絲毫要投懷送抱的意思。

任之舟搖了搖頭。

他伸手倒了一杯香檳推到Flame面前。

“不來一杯嗎。”他說。

“我不喝酒。”Flame擡頭,笑盈盈地看著任之舟說道。他的眼珠子很亮,眼底清澈幹凈。

是走清純掛的吧——任之舟心想——但一個賣酒的男公關而已,裝什麽清純阿。

“你的職業不就是陪客人喝酒麽?”任之舟說。

任雙臉色有些不悅地看向任之舟。

任之舟繼續說道:“這麽好的酒,自己也得喝點嘛。”

任之舟身邊的女公關見狀湊過來說:“抱歉,Flame真的不能喝酒,要麽我來?”

“你坐著。”任之舟擡了下手臂,動作很是紳士地把女公關擋在一邊,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香檳,用酒杯碰了一下Flame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看向一動不動的Flame問道:“真的一口不喝?”

“抱歉….”Flame一臉歉意地看著任之舟,他看上去很單純,表情似乎還帶著些被客人欺負了的委屈。

任之舟心頭升起一陣厭惡:“你的敬業心呢?好歹也是服務行業的。”他輕飄飄地譏諷道。

“你搗什麽亂。”任雙坐過來在任之舟耳邊咬牙切齒地低聲道:“他又不是來陪你的。”

“我們是客人,作為客人連合理的要求也不能提嗎?”任之舟說。

“那個…..小舟。”小玥也挪了過來,她一身昂貴的行頭蹭滿了金粉,也不知道能不能洗幹凈:“Flame確實不喝酒,預約之前就講好了的,我們也都是認可的。你再這樣的話,我們以後都沒辦法約他了。”

“謔!”任之舟說:“那麽金貴。”他一臉驚訝地看向Flame,後者依然抱歉地看著他。

“你走吧。”任雙起身把任之舟拎起來:“別在這兒繼續給我找麻煩。”

一旁的女公關也趕忙起身說:“要走了嗎,我送您出門吧。”絲毫沒有要挽留任之舟的意思。

——這兒是服務業的馬裏亞納海溝吧——任之舟心想,不過他也確實不想在這兒多呆了。

“那我走了,回家再說。”他轉身走向大門。他轉身的那個瞬間正巧瞥到Flame看著自己,眼神中依舊帶著誠摯的歉意。

——真是挺會裝的——

次日,任之舟晚飯時才看到任雙。

任雙一開始並未搭理任之舟,吃好飯用餐布拭了下嘴角後才突然說道。

“你昨天有點過分了。”

“過分嗎?”任之舟看向任雙:“點這麽多酒卻連手都不敢上,我都要對你刮目相看了任雙。”

“不是不敢,但我有點兒…..”

“有點什麽?不好意思嗎?”

“確實不好意思…..”

任之舟想起昨天任雙臉頰微紅含羞看著Flame的樣子,覺很不可思議——任雙明明從初中就早戀了,對這方面很懂的。

“我覺得他很幹凈,和會所其他人都不一樣。”任雙說。

“幹凈?你不是認真的吧,你了解他嗎…”

“’嵐’和你印象中的會所不一樣,他們的員工絕對不能有出格的舉動,這也是對客人負責。”

“但本質上他依然是位公關,所謂幹凈、單純都是人設和賣點而已,這樣才能吸引回頭客。這些你應該能分辨吧。”

“是。即使是裝的我也樂意。我偏偏就吃這套。”

“好吧。你心裏明白就好。”

“其實昨天叫你一起也是想讓你放松一下,空窗這麽久,你之前又那麽忙,我都覺得你有點兒不正常了。”

“….會所這種地方並不能讓我放松。而且,我哪裏不正常了。”任之舟有些哭笑不得。

“你以前不會像昨晚那樣反應過度。即使再看不慣,頂多冷眼旁觀罷了。”

反應過度嗎?任之舟輕輕吸了一口氣。

仔細回想一下,昨天自己似乎確實是有些針對Flame了,本不必如此的,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譏諷幾句,雖然這不是自己一貫的作風。

為什麽呢?是因為那人睜著純良無辜的大眼睛翹著嘴角對自己說“我不喝酒”嗎?

“Jonathan,我不喝酒,喝不來。”

幾年前也有個小男生睜著清純的眼睛勾著唇角對當時他幾乎要談婚論嫁的男友Jonathan說過這樣的話。小碧池的臉蛋其實很一般,但Jonathan居然特別吃這套,然後不出意外地劈腿了。

這件事當年對任之舟的打擊非常大,直到現在他都沒再找過男友。小碧池嘴唇微微上翹的純情神色至今仍能讓他生理性作嘔。

但Flame畢竟和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並且他可以讓任雙開心。怎麽就不能容忍一下呢。

對於任雙,全家只希望她能開心、平安、健康。任雙的免疫系統曾出很過嚴重的問題,雖然通過治療控制住了,但不保證今後不會發病,且發病可能造成嚴重的後果。因此只要她能開心,家人基本都會無條件地縱容她。

任之舟抿了下嘴唇,點點頭說:“好吧,我昨晚大概是反應過度了。要麽這樣,下次我幫你約他,我做東。”

“你?呵呵,等你先慢慢消費到VVIP再說吧。”

“需要嗎?那位Flame也不是頭牌。”

“但他是隱藏牌,不會出現在名單裏,只有小玥這樣的VVIP才可以約。”任雙輕嘆了口氣:“下次見他也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了。”然後幽怨地撇了任之舟一眼,轉身離開了飯廳。

——————

任之舟在家休息了一周便開始上班了,他是一家私立醫院的眼科實習醫師。

當初選擇眼科專業是出於一個比較私人的理由——雖然他決定從醫,但並不想承擔大如生死這樣的責任,而眼科醫生大多數情況下並不會掌握病人的生死。

除了日常出診外,任之舟還參加了一個公益組織,休息日有空時會去一些福利院、老人院義診,再加上一些醫學研究工作,日子過得十分忙碌,幾乎沒什麽空閑時間,但任之舟認為這是值得的。

義診這樣的工作會讓他尚淺的履歷增色不少,同時他覺得自己其實也挺適合——作為一個共情能力十分一般的人,那些孤兒寡老對他來說和普通病患沒有區別,他不會對他們產生任何額外的憐憫,因此也便能理性地對待每一位患者。

這天中午結束了老人院的出診,雖然是休息日,任之舟還是決定回到醫院再準備一下周末醫學工作坊的講稿。

到了醫院,停好車走向電梯,電梯門正好打開,走出來幾個人,身型最高的那位帶了口罩,遮住了大半個臉,那人眉眼生得十分幹凈,微卷的頭發溫順隨意搭在額頭,看上去像個大學生。擦身而過時那人冷漠地掃了任之舟一眼,視線並未停留,像是不認識他一般。

而任之舟一眼就認出了那人——正是“嵐”的小公關Flame,任之舟一般不會認錯人,即使此時Flame臉上並沒有那晚的濃妝艷抹,並且帶了口罩。除此之外,他左耳的黑色小耳釘也幫助任之舟確認了他的身份。

跟在Flame身後的是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而將Flame一行送至車庫的醫療接待員此刻正扶著電梯門,等著任之舟進電梯。

任之舟快步走進電梯,向接待員道了謝。

“剛才的是?”任之舟隨意問到。

“是前來就診的病人。”

“他怎麽了?”

“任醫生您認識他?”

“不認識。看他長得像藝人隨便問問。”

接待員笑笑,沒再說話——對病人的隱私保密是醫院最基本的要求。

而作為公關,對客人信息保密也是基本要求,因此走出會所即使看到認識的客人,只要客人沒主動打招呼,公關們也便會裝做不相識。

但以Flame註視自己的冷漠神情,他應該在記仇吧,任之舟心想,不過也有可能Flame確實沒將自己認出。

但這些都無關緊要。

任之舟住在父母的房子裏並未搬出,基本每天都能和任雙打個照面,有時還能一起吃個飯。

這天晚飯時他隨意和任雙提了一句在醫院偶遇Flame的事。

“他生病了?”任雙問。

“不知道。”

“你去打聽一下?”

“這些是隱私吧。”

“對哦。不過我周末就要去見他了,可以順便關心一下。”

“又要去了?”

“是啊。你想一起嗎?”

“我就算了。”

想起今天在醫院的偶遇以及那天任雙臉頰微紅的羞澀模樣,任之舟禁不住說道:“我還是建議你少去那種地方。雖然據你所說,他們工作的時候很規矩,但畢竟不知道那些人下班後會做些什麽,會不會……”

“任之舟。”任雙打斷他:“你給我聽好了,’嵐’接待的都是有身份的正經客人,我十分確信那裏的工作人員下班後也很規矩,不然會被立刻掃地出門。Flame念完高中就在’嵐’打工了,他甚至連酒也不喝,所以某種層面上他比很多人都幹凈。雖然我和他之間沒有什麽真情實感,但我不希望再聽到你說任何一句詆毀他的話,明白嗎?”

“Fine。只要你開心就好。”任之舟慫了慫肩。

是啊,有什麽比讓任雙開心更重要呢。好在任雙心裏明鏡一般,任之舟不擔心她會深陷其中。

就讓她繼續玩玩兒吧,應該過不了幾個月就膩了。

周日周一是任之舟的休息日,他通常會在周一上午出義診。這天他去的是一家名為彩虹的兒童福利院。

他其實不喜歡小孩子,看到那些因為生病而被遺棄的孩子心裏最多也只有同情。大多數小孩兒都害怕醫生,診斷中也會各種不配合,去福利院義診是件有點吃力的事兒。

但這次這家福利院有些不一樣,孩子們大都很熱情,“哥哥哥哥”地叫著,做檢查的時候也比較配合。

這家福利院的院長是個和藹爽朗的老人,早上親自在門口接待了任之舟,老師們也都很友善熱情,這些因素應該都會對孩子們的成長有正面影響。

福利院的條件雖然不算最好,但所有的細節都打理得井井有條,這也讓任之舟的工作順利了許多。

“周玉哥哥。”有人在身後抓住了任之舟的衣服。任之舟轉身發現是一個個子很矮的小女孩。

“不是周玉哥哥。”看到任之舟的臉,小女孩很委屈,看上去要哭了:“我要找周玉哥哥。”

任之舟非常不喜歡小孩哭鬧,但此刻孩子身邊並沒有老師能去安慰她,因此他只能稍微彎下身子用盡可能輕柔的語調對小女孩說:“周玉哥哥是你們的老師嗎?我去幫你叫他?”

“…好….”小女孩帶著哭腔怯生生地回答道。

“不用啦,周玉哥哥來啦!”一個小男孩指著門大聲說。

順著孩子們的視線,任之舟看到了一個瘦高的身影走了進來,那人穿著一件樸素的長袖T恤,圍著福利院的紅色義工圍裙,架著邊框很厚的黑框眼鏡,左耳戴了個黑色的耳釘。

——Flame?怎麽會是他——任之舟心想。

然後他看了看Flame的胸牌:“周煜。”他將這個名字叫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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