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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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轉世
沐玄被帶到了妖鬼界。
尚未穩住身形, 一柄劍就當頭斬下，同時沐玄體內的黑珠被拽出去。
長劍在沐玄頭頂莫名停滯了片刻，星羅神君面露不快, 擡手強行控制長劍往下刺, 沐玄抓住機會搶奪黑珠的控制權, 但時間太短，而且星羅神君經過上次, 有所防備, 沐玄沒來得及完全搶回來。
幸好黑珠具備保護沐玄的本能, 飛到上方擋劍。
星羅神君這一擊是沖著殺死沐玄而來，雷霆萬鈞, 雖然他顧及著保留黑珠, 沒有使用全力，但本就開裂的黑珠還是掉落了更多碎片，沐玄的身軀浮現大量傷口, 鬼氣流失。
見黑珠瀕臨破碎的邊緣，星羅神君面色微變，將長劍收回手中。
劍的樣式, 與當年的霧霭劍極其相似。
那是樓霧。
他被星羅神君握在掌中, 還在掙紮。
星羅神君看著沐玄道：“你恢覆得倒快。”
“神君才令我意外, 我以為你至少要蟄伏一年半載。”沐玄道，“沒想到神君這麽快就再度出手，但看你的樣子, 似乎並未恢覆多少。”
星羅神君臉色青白, 唇色發紫, 面上縈繞的黑氣更加濃重, 由原本兇邪而不失俊美威嚴的模樣, 徹底變得陰森可怖。
“都是托你的福。”星羅神君陰沈道，“若不是你這麽早出來，打算對付我，我怎會倉促動用埋在合歡宗的後手，池雲鏡居然沒能攔住你。”
“與其讓你們制定好萬全計劃，不如我打你們一個措手不及。”
星羅神君不會再小看沐玄。
沐玄身具天道的眷顧，而他要掀翻人族正統，站在天道的對立面，還是該隨著上古時期一同變為歷史的仙神，在天道看來，他早就該死。
有天道助力，再給沐玄準備的時間，沐玄大概率能殺了他。
星羅神君不能坐視，不如賭一把，盡快殺了沐玄，奪取厄鬼神君的鬼核。
合歡宗秘密設有小型的星棋造化陣，能夠切掉部分仙洲空間，與妖鬼界相融。
有這座陣法，再給星羅神君時間以及黑珠，他能建造出第二座大陣，這就是他上次放棄盡可能保全大陣的原因，去歸海聖地控制住沐玄，確保黑珠繼續在自己手裏更要緊，而且沐玄有厄鬼神君指點，拆解大陣的速度太快，他再保大陣沒有意義。
如今為了沐玄，合歡宗的底牌也倉促暴露。
沐玄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置身於厄難宮鬼主禦座後的空間，四周的星空不再，變成了外界的景象，鬼主漂浮主殿上空的陣圖中央，除了樓霧的三大尊者分別列於周圍，被他不停吸取鬼氣，形容枯槁。
鬼主正在吸收三大尊者的力量，以渡劫飛升。
他成為了陣眼。
待鬼主渡劫成功，陣法就能成功發動，切掉仙洲的一部分，融入妖鬼界。
“我看樓霧並不願意當神君的劍。”沐玄道，“天底下多的是寶劍供神君挑選，何必強人所難。”
“他是最適合鬼族的劍。”星羅神君道，“任何鬼族使用他，都可以極大提高實力。”
樓霧變為鬼族後，身為劍靈的體質並未徹底消失，但他不想再當工具，來到妖鬼界以後從未變回過劍，鬼主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這是樓霧敬慕鬼主的原因之一，他覺得鬼主真心將自己當做同胞看待。
然而，他還是被鬼主變成了工具。
星羅神君毫無征兆出手，一顆星辰掉落，將沐玄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以為我看不出，你在準備雷劫嗎。”星羅神君手持長劍走過來，鞋尖停在沐玄身前，居高臨下俯視他，“上次你就是這樣，但這一回，沒有厄鬼幫你了。”
“沒關系。”沐玄露出微笑，“神君你會幫我。”
星羅神君微怔，尚未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一縷魂魄自黑珠鉆出，漂浮在沐玄的胸口。
“我的魂魄。”星羅神君忍不住上前一步，“本以為被神尊毀滅，居然被藏到了厄鬼的鬼核。”
“神尊就這麽重視厄鬼。”
星羅恐怕永遠放不下對厄鬼神君的嫉恨。
“但厄鬼不爭氣，辜負了神尊的期望。”想到這裏，星羅神君臉上有了笑容，“他沒能殺我，自己先死了。”
“不對。”沐玄糾正道，“師尊沒有死，他還有下一世。”
星羅神君的眼神驟然變得陰冷。
“將魂魄交還於我。”顧及著快要碎裂的黑珠，星羅神君不想對沐玄下重手，而且他還未放棄，將厄鬼神君的徒弟挖到自己的陣營，“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幫我完成大業，我饒你不死。”
“其實我在思考一件事。”沐玄忽然道，“神君的大計，應該不止是為了自己的性命與野心。”
“以神君的驕傲，不得不屈尊變成自己看不起的鬼族茍活於世，每分每秒恐怕都十分煎熬。”
“當妖鬼變成正統，如今人族口中的邪魔外道，就不再是邪魔外道，神君的地位與榮耀到那時才能真正回來，心理才能平衡。”
星羅神君被他激怒，偽裝出來的平靜與寬宏大量消失無蹤，僅剩森然的殺意。
就在這時，他的那縷魂魄鉆出沐玄胸口，回歸本體。
星羅神君沒料到沐玄會這樣做。
這縷魂魄回歸，對他實力的加成遠超過霧霭劍，他的虛弱也能減輕許多。
星羅神君內心並未產生喜意，反而一驚。
沐玄這樣必有陰謀。
他立刻要將那縷魂魄驅逐出去，但是遲了，殘缺太久的魂體不受他控制，歡迎著自己的一部分。
那縷魂魄也像有意識般，急著融入他的身體。
然後遵照沐玄的命令，全力擾亂星羅神君的神智。
因為沐玄那些話，星羅神君本就心境不穩，不可避免受到影響，沐玄趁他恍惚的那一瞬間，再對星羅神君施展了魅術。
“以神君的高傲，怎麽也不會想到，你的殘魂會中我魅術這麽深，聽我的話反過來攻擊你。”沐玄道。
他的氣息提升到大乘期，厄難宮上空雷雲匯聚。
鬼主察覺到不對，但他身為陣眼無法離開，只能給合歡宗主以及妖皇傳音。
合歡宗主夫妻沒有回應。
鬼主面色凝重，多次傳音，終於聯系上了妖皇，他說自己被池雲鏡牽制，而合歡宗主已經被池雲鏡擒住。
鬼主產生了不詳的預感。
問題的根源，還是在於星羅神君這邊。
他見過星羅神君的偉力，並被深深折服，上次有厄鬼神君就罷了，怎麽這次，星羅神君面對沐玄還是落入下風。
鬼主閉上眼睛，他既然無法離開，別的事想再多也無用，不如做好自己的事。
飛升為鬼仙，至少更有保命的能力，在潰敗前啟動陣法，切掉仙洲的一部分給妖鬼界，說不定就能逆轉局勢。
*
“卑賤的鬼族！”
沐玄不理會星羅神君的嘶吼，繼續向他施放魅術，同時操控黑珠內的鬼氣洶湧而出，盡快提升修為。
他的修為來到渡劫期，接著是渡劫巔峰。
雷雲厚重到近乎蓋住宮殿的屋頂，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雷電在其中翻滾，大乘期與渡劫期的天雷原本是藍紫色，都被最後的飛升雷劫染成金色。
天雷帶著毀天滅地之勢，接連不斷劈下，令沐玄沒有喘息的空間。
還有多束天雷凝聚到一起，龐大得覆蓋整座厄難宮。
天雷主要針對渡劫者，在雷雲範圍內的活物也會受到殃及，但不怎麽破壞死物。
然而現在三重雷劫疊加，破壞力不可同日而語，歷史悠久且施加了多重防護的厄難宮主殿，在接連不斷的巨響中坍塌殆盡，上空的鬼主同樣受到牽連。
星羅神君怎麽讓沐玄成功引下了三重雷劫。
這樣聲勢浩大的天雷連星羅神君都抵抗不了，遑論鬼主，他只得棄陣遠離。
三大尊者被他汲取太多鬼氣，極度虛弱，在天雷下灰飛煙滅。
“我貴為神君，怎能被你所殺！”星羅神君渾身焦黑，披頭散發怒吼，“我怎能被厄鬼的弟子所殺！”
他在用霧霭劍抵禦雷劫。
霧霭周圍縈繞的霧氣盡散，劍刃斷掉大半，殘餘的部分也是傷痕累累，布滿缺口與裂紋。
而沐玄的身軀也被毀掉大半，剩餘的透明到極致，鬼核與黑珠都暴露在外，仿佛再有一道天雷，就會灰飛煙滅。
沐玄的聲音依舊平和：“神君先前說卑賤的鬼族，好像忘了自己同樣是鬼族，連自己也罵了進去。”
星羅神君怒意更深，幾乎失去了理智，沐玄趁機將霧霭劍從他手中奪了過來。
與此同時，沐玄僅剩的右臂被又一道天雷摧毀，只能用微弱的鬼氣纏住劍。
樓霧發出奄奄一息的聲音：“為什麽救我。”
“因為你先救了我。”沐玄解釋道，“若不是你，我可能一開始就死在星羅神君手下。”
“阿沐。”樓霧委屈道，“我好疼。”
鬼族的痛覺沒有人那麽靈敏，但天雷對他們而言確實很痛苦。
“等下就不疼了。”沐玄道。
星羅神君屢次想要上前殺了沐玄，毀掉黑珠玉石俱焚，讓他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但沐玄還在不停給他施加魅術，星羅神君無法越過密集的重重天雷。
“一開始我顧慮太多，沒有殺你。”星羅神君道，“我早該殺了你。”
妖族少皇與合歡宗的孟陳蓮，都要保沐玄的命，若是殺了，他們兩人必然逆反。
殺死沐玄，還會逼瘋池雲鏡，令他與妖鬼不死不休。
星羅神君不願承認，由於中過魅術的緣故，他對沐玄會情不自禁有點心軟。
現在也是。
他中了沐玄太多次魅術。
終其一生，他都是栽在了鬼族身上。
沐玄道：“是你想要的太多。”
想要完整的黑珠，想要裏面的傳承。
天雷逐漸減弱，沐玄的身形已經模糊到看不清，鬼核僅剩指甲蓋大小的碎片，是黑珠幫他保留下來。
因為黑珠，沐玄還有一息尚存，比星羅神君死得晚，但也堅持不了多久。
他還要使用度化之術。
樓霧為星羅神君擋了太多天雷，已然回天乏術。
沐玄現在是渡劫期，都無法在天劫下幸存，何況樓霧才大乘期。
就在這時，沐玄聽見有人進來的動靜。
樓霧語氣覆雜：“尊上。”
形銷骨立的鬼主走過來，身上有些天雷造成的傷痕，但他遠離得及時，不算太狼狽。
等池雲鏡拿下妖皇，下一步絕對就是來殺他，而且星羅神君隕落，妖鬼的大計徹底成為泡影，鬼主的心情極其糟糕，沒耐心和樓霧廢話，一把從沐玄手中將劍奪了過來，沐玄毫無反抗能力。
“你敬我為父尊，我對你也有點情分，從未想過獻祭你飛升成仙，還給你跟隨神君的機會，你竟不識好歹。”鬼主首次展露這般激烈的情緒，“我以為你至少分得清孰輕孰重，結果你反過來幫助沐玄，毀了我的大計。”
樓霧急道：“他要殺了阿沐。”
鬼主寒聲道：“沐玄的命，有妖鬼的計劃重要嗎。”
樓霧忽然沈默下去。
沐玄道：“壓制不住樓霧，是星羅神君自己無能。”
“是樓霧對你的情意太深了才對。”鬼主道，“遠超過對我的。”
“不是。”樓霧竭力擠出聲音，“只是我對尊上的感情，在尊上看來不算什麽而已。”
臨死之際，他想通了許多東西。
“如果尊上重視我，就不會不顧我的意願，將我變成武器獻給神君，導致我逆反。”
“尊上認真聽我的聲音，或許就不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
“木已成舟，這些都不重要了。”鬼主一手拿劍，一手拽起沐玄，準備拿他當人質。
沐玄道：“我都要死了，你這樣有什麽意義。”
鬼主瞥他一眼：“威脅池雲鏡，還是有用的。”
掌握住沐玄，鬼主才稍微放下心，準備將樓霧吸收。
樓霧快要死了，不能浪費。
吸收完樓霧，他還要盡量吊住沐玄的命，拿他當人質爭取更多時間。
黑珠內的鬼氣與傳承，他也想要，可惜黑珠不能為他所用，他也沒有令沐玄交出那些東西的辦法。
鬼主知曉許多拷打鬼族的手段，但沐玄連天雷的痛苦都能抗住，拷打更不會有用，還會危及他的性命。
樓霧顫抖的聲音響起：“你們害死了阿沐。”
他看沐玄那般平靜，以為沐玄有辦法保命，畢竟他那麽厲害，連神君都能殺。
但沐玄親口說，他要死了。
鬼主無心理會樓霧，正要將他當成養分吸收，忽然察覺手中長劍有異。
樓霧要自爆。
“尊上明白，我討厭被當成工具，更不喜歡成為養分，還是給害死阿沐的兇手。”樓霧咬著牙，一字一頓，“不就是自爆，樓崖會的東西我也會。”
“你瘋了。”鬼主神色微變，“你就算重傷瀕死也是大乘期，沐玄離得這麽近，你傾盡全力自爆，他不可能不被卷進去。”
“反正阿沐也要死了。”樓霧的思路單純直接，語氣甜蜜，“這也算是我們共赴黃泉。”
鬼主果斷將劍扔開，竭盡所能拉遠距離。
忽然，他胸口一涼。
鬼主緩緩低下頭，銀白色長劍自他的後背穿透到胸前，擊穿了鬼核。
主殿內亮起澄澈的金光。
沐玄正在使用度化之術，安撫了即將自爆的紊亂鬼氣。
“我猜到了，阿沐會救我。”樓霧的聲音飽含期待與開心，“你能度化我，肯定也能度化自己。”
“否則，池雲鏡怎麽會像現在這樣安靜。”
樓霧躺在溫暖的金光中，由劍變回面容精致的紅衣少年，看了走進來的池雲鏡一眼，就厭惡地轉開了頭。
“阿玄。”池雲鏡壓抑著形容不上的情緒，“何必救他。”
“他救了我。”沐玄道，“這樣我們就兩清了。”
最後一刻，樓霧閉著眼睛勾起純粹的笑，不帶絲毫陰霾。
“終於得到了。”
“阿沐，我們來世再見。”
“要是我改好了，你能不能多看我一眼。”
“人海茫茫，我們大概不會再見了。”沐玄對他道，“下一世，你也不會記得我。”
樓霧傷痕累累的身軀淡化，消失在金光中，不知有沒有聽到這句話。
度化完樓霧，沐玄徹底透支了所有力氣，倒在池雲鏡懷裏。
他對外界的感知快速衰減，都能感覺到池雲鏡緊張劇烈的心跳。
“我後悔了。”池雲鏡神經質般不停低喃，“我後悔了，我不該答應你。”
沐玄的視線模糊，看見的不是池雲鏡，而是黑珠內最後的記憶畫面。
創造出度化普通鬼族的方法後，星羅開始覺得度化怨魂可行。
他來了興趣，也被厄鬼的想法吸引，而且創造出那樣的仙術，帶來的名譽與利益都無法想象，他與厄鬼繼續共同研究。
然而，星羅屢屢碰壁，毫無思路。
厄鬼自從創造出第一個術法，就像被徹底點化，獨自完成了度化怨魂之術，甚至自創了更多術法，例如《虛實真秘》，精妙絕倫，引得仙神交口稱讚。
厄鬼甩下了他。
他自創仙術的光芒，也完全被厄鬼掩蓋。
事情發展到這步田地，都是星羅一手導致，是他點化了厄鬼。
厄鬼借助從他身上學到的東西，徹底脫胎換骨，星羅怎麽都無法追上。
這怎能令他不恨。
厄鬼為了度化之術，持之以恒做善事積攢功德，而星羅與他截然相反。
星羅同樣想積攢功德，但因為心術不正，收效甚微。
他積攢功德不為別的，只為和厄鬼比較。
還是比不過。
為了超越厄鬼，星羅越來越不擇手段，他成了神君，但與他交好的仙神都逐漸遠離。
厄鬼看不下去，多次勸說過他，星羅置之不理。
厄鬼還要為他講法，可笑至極。
沒有他，厄鬼哪來的今日。
厄鬼成了神君，他同樣是，他們是等同的。
然而別的仙神不覺得。
其他仙神都覺得，厄鬼高他一等。
厄鬼的神君宮門庭若市，星羅的宮殿則冷冷清清。
與剛入仙界的情況徹底反了過來。
星羅自修煉以來，都是萬眾矚目的天才，從未處於這樣無人問津，甚至被嘲笑的境況。
他入了魔障。
不知何時起，逐漸有仙神墮魔。
星羅以為自己侍奉的神尊不會在其中，許多同僚遠離他，但神尊一直不曾舍棄他，星羅頗為感激，導致他輕而易舉中了神尊的蠱惑，回過神來，已經為神尊做了不少惡事。
眾多仙神墮魔，不止是自身的原因，更是因為墮魔的仙神，在不停發展己方的勢力。
神尊沒讓星羅墮魔，是留著他還有用，要星羅助他殺了厄鬼侍奉的神尊。
沒墮魔的仙神，才能接近那位神尊。
“他一直在清掃墮魔的仙神。”神尊道，“只要他還在一天，我等就有覆滅的風險。”
星羅走上這條路，已經不能回頭。
若那位神尊知曉他做過的事，他同樣活不了。
而且，他要剝奪厄鬼重視的事物。
星羅幫助自己的神尊，殺了厄鬼的。
他第一次見到厄鬼那般強烈的殺意。
直到仙界破碎前一刻，厄鬼都在追殺他，拼命切斷了他的頭顱。
毀掉頭顱，對仙神而言並不致命。
星羅將他打落到天罰的中心位置。
隕落的前一刻，厄鬼展開雙臂，用度化之法籠罩少數還在苦苦掙紮的正常仙神，送他們前往轉世。
那些仙神轉世後，或是成為凡人，過完普普通通的一生徹底消亡，或是成為修士，度過了波瀾壯闊的一生。
具體怎樣，無人知曉。
厄鬼留下鬼核與傳承，希望有鬼族能繼承他沒能完成的，度化所有怨魂的願望。
*
暴露在沐玄胸口處的黑珠，散發出強盛的金光。
除了轉世所需要的以外，沐玄用盡了黑珠內所有的鬼氣。
就算這樣，金光也不足以度化所有怨魂，但沐玄感受到了天道的加持，以及大量功德湧入自己體內。
是殺死星羅神君，免於生靈塗炭的功德。
明凈金光蔓延至整個鬼域，不止怨魂，普通鬼族同樣被籠罩其中。
黑珠幫了沐玄太多，是時候該完成厄鬼神君的心願。
只是，厄鬼神君自己罪孽纏身，對其他怨魂都下不了手，但沐玄不同。
天道判斷罪孽深重的怨魂，都在度化金光下，陷入安詳的永眠。
那些怨魂若是獲得轉世的機會，對死在他們手上的無辜人不公平。
至於值得挽救的怨魂以及普通鬼族，則可以做選擇。
選擇轉世，或是繼續這樣活著。
度化金光不至止鬼域，還擴散到了仙洲的妖鬼身上。
一名鬼族選擇了轉世，臨走前，他看見身旁的怨魂選擇留下，面露詫異。
留下的怨魂，就是曾在除魔大會想救沐玄的。
“我想活下去，為新鬼主效力。”怨魂笑道。
留下的鬼族，都陸陸續續稱呼沐玄為新鬼主。
唯獨池雲鏡按住沐玄胸口的黑珠，不希望他再用，眼神呈現快要崩潰的空白。
他還舍不得用力，怕傷到了沐玄。
“我沒事。”沐玄安慰道，“就快要轉世了。”
星羅神君的那縷魂魄回歸了本體，但在黑珠內待了太久，記憶畫面留了下來。
沐玄看見，星羅神君在天罰下快要死亡之際，悟出了新的術法，勉強保留下殘魂，轉為鬼族。
這還是得益於他與厄鬼神君合作的那段時間，從厄鬼神君那裏得到的鬼族知識。
仙界碎片形成無數秘境，許多至今沒被開啟，星羅神君在其中一個秘境內休養生息，被誤入秘境的鬼主找到。
星羅神君確實天縱奇才，可惜越走越偏。
由於流失了太多鬼氣，黑珠的色澤消退，轉為透明。
上面的裂紋不停加深，緊接著徹底破碎，碎片化為飛灰，僅剩的鬼氣流入沐玄體內。
經歷多番折騰，池雲鏡不確定厄鬼神君留下的轉世布置，還有多少效用。
他將頭輕柔靠在沐玄身上。
“阿玄若是出了不測，我會陪你一起。”
“別說傻話。”沐玄無奈笑道，“我獲得大量功德，還有天道眷顧，必定能夠轉世。”
他還與天道短暫交流了片刻。
天道表示，若沒有沐玄，無人能繼承厄鬼神君的鬼核，解決星羅神君。
就算是池雲鏡，也會受到仙洲衰落的影響，最好的結果就是與星羅神君同歸於盡，到時其他仙尊也會折損，妖鬼肆虐，各界陷入大亂，將徹底走向衰亡。
只不過，天道也不清楚沐玄是怎麽來的。
它只是感覺到沐玄適合厄鬼神君的傳承，就將他安排過去。
黑珠藏的地方從未被發現過，否則早已驚動星羅神君。
當年屠戮城鎮的妖鬼，是聽信了虛假的寶物傳聞而來。
那座城鎮內沒有任何寶物。
“許多事情需要收尾，都得靠你了。”沐玄的聲音越來越低，“我走之後，幫我照拂一下鬼族，畢竟是我造成現在這個局面。”
池雲鏡認真聽著他的囑托，為了讓阿玄安心，只能應道：“好。”
“和葉桃的約定，我也無法履行了，替我向她道聲歉。”
“……好。”
沐玄笑容虛弱：“等著我回來找你。”
“我不想等。”池雲鏡輕聲道，“我會找到你。”
＊
三百年後。
世俗界的一處村落。
五歲的沐玄跑在前面，後面追著的小孩喊：“阿玄，別跑這麽快，小心摔倒。”
“我不聽你們的。”小沐玄朝身後做了個鬼臉，粉雕玉琢的像是女孩子，只讓人覺得可愛，“上回我就是聽你們的，跑得慢才輸了，只能穿裙子，被抱著不撒手，這次我要你們穿裙子。”
他回過頭繼續跑，結果不小心撞上了一個人，摔坐在地上。
奇怪的是，摔得並不重。
小沐玄驚訝看了看雙手，擦在夾雜著石子的泥土地上，連皮都沒破，身上絲毫感覺不到痛。
他擡頭，看向自己撞的人。
來人穿著簡單的白衣，緞帶束發，掩蓋不住清冷出塵的絕世風姿，五官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漂亮至極的眉眼如同落了雪，帶著不近人情的韻味，唇色淺淡，顯得高不可攀。
沐玄在村子裏長大，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如同天上來的仙人，他不禁楞了片刻。
但也沒楞多久。
沐玄感覺自己好像見多了好看的人，不會大驚小怪，他回過神，意識到自己這樣很失禮，於是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起來，乖巧道歉：“對不起，我不小心撞到了大哥哥。”
“我還看著大哥哥發呆了，希望你不要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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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玄被帶到了妖鬼界。
尚未穩住身形, 一柄劍就當頭斬下，同時沐玄體內的黑珠被拽出去。
長劍在沐玄頭頂莫名停滯了片刻，星羅神君面露不快, 擡手強行控制長劍往下刺, 沐玄抓住機會搶奪黑珠的控制權, 但時間太短，而且星羅神君經過上次, 有所防備, 沐玄沒來得及完全搶回來。
幸好黑珠具備保護沐玄的本能, 飛到上方擋劍。
星羅神君這一擊是沖著殺死沐玄而來，雷霆萬鈞, 雖然他顧及著保留黑珠, 沒有使用全力，但本就開裂的黑珠還是掉落了更多碎片，沐玄的身軀浮現大量傷口, 鬼氣流失。
見黑珠瀕臨破碎的邊緣，星羅神君面色微變，將長劍收回手中。
劍的樣式, 與當年的霧霭劍極其相似。
那是樓霧。
他被星羅神君握在掌中, 還在掙紮。
星羅神君看著沐玄道：“你恢覆得倒快。”
“神君才令我意外, 我以為你至少要蟄伏一年半載。”沐玄道，“沒想到神君這麽快就再度出手，但看你的樣子, 似乎並未恢覆多少。”
星羅神君臉色青白, 唇色發紫, 面上縈繞的黑氣更加濃重, 由原本兇邪而不失俊美威嚴的模樣, 徹底變得陰森可怖。
“都是托你的福。”星羅神君陰沈道，“若不是你這麽早出來，打算對付我，我怎會倉促動用埋在合歡宗的後手，池雲鏡居然沒能攔住你。”
“與其讓你們制定好萬全計劃，不如我打你們一個措手不及。”
星羅神君不會再小看沐玄。
沐玄身具天道的眷顧，而他要掀翻人族正統，站在天道的對立面，還是該隨著上古時期一同變為歷史的仙神，在天道看來，他早就該死。
有天道助力，再給沐玄準備的時間，沐玄大概率能殺了他。
星羅神君不能坐視，不如賭一把，盡快殺了沐玄，奪取厄鬼神君的鬼核。
合歡宗秘密設有小型的星棋造化陣，能夠切掉部分仙洲空間，與妖鬼界相融。
有這座陣法，再給星羅神君時間以及黑珠，他能建造出第二座大陣，這就是他上次放棄盡可能保全大陣的原因，去歸海聖地控制住沐玄，確保黑珠繼續在自己手裏更要緊，而且沐玄有厄鬼神君指點，拆解大陣的速度太快，他再保大陣沒有意義。
如今為了沐玄，合歡宗的底牌也倉促暴露。
沐玄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置身於厄難宮鬼主禦座後的空間，四周的星空不再，變成了外界的景象，鬼主漂浮主殿上空的陣圖中央，除了樓霧的三大尊者分別列於周圍，被他不停吸取鬼氣，形容枯槁。
鬼主正在吸收三大尊者的力量，以渡劫飛升。
他成為了陣眼。
待鬼主渡劫成功，陣法就能成功發動，切掉仙洲的一部分，融入妖鬼界。
“我看樓霧並不願意當神君的劍。”沐玄道，“天底下多的是寶劍供神君挑選，何必強人所難。”
“他是最適合鬼族的劍。”星羅神君道，“任何鬼族使用他，都可以極大提高實力。”
樓霧變為鬼族後，身為劍靈的體質並未徹底消失，但他不想再當工具，來到妖鬼界以後從未變回過劍，鬼主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這是樓霧敬慕鬼主的原因之一，他覺得鬼主真心將自己當做同胞看待。
然而，他還是被鬼主變成了工具。
星羅神君毫無征兆出手，一顆星辰掉落，將沐玄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以為我看不出，你在準備雷劫嗎。”星羅神君手持長劍走過來，鞋尖停在沐玄身前，居高臨下俯視他，“上次你就是這樣，但這一回，沒有厄鬼幫你了。”
“沒關系。”沐玄露出微笑，“神君你會幫我。”
星羅神君微怔，尚未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一縷魂魄自黑珠鉆出，漂浮在沐玄的胸口。
“我的魂魄。”星羅神君忍不住上前一步，“本以為被神尊毀滅，居然被藏到了厄鬼的鬼核。”
“神尊就這麽重視厄鬼。”
星羅恐怕永遠放不下對厄鬼神君的嫉恨。
“但厄鬼不爭氣，辜負了神尊的期望。”想到這裏，星羅神君臉上有了笑容，“他沒能殺我，自己先死了。”
“不對。”沐玄糾正道，“師尊沒有死，他還有下一世。”
星羅神君的眼神驟然變得陰冷。
“將魂魄交還於我。”顧及著快要碎裂的黑珠，星羅神君不想對沐玄下重手，而且他還未放棄，將厄鬼神君的徒弟挖到自己的陣營，“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幫我完成大業，我饒你不死。”
“其實我在思考一件事。”沐玄忽然道，“神君的大計，應該不止是為了自己的性命與野心。”
“以神君的驕傲，不得不屈尊變成自己看不起的鬼族茍活於世，每分每秒恐怕都十分煎熬。”
“當妖鬼變成正統，如今人族口中的邪魔外道，就不再是邪魔外道，神君的地位與榮耀到那時才能真正回來，心理才能平衡。”
星羅神君被他激怒，偽裝出來的平靜與寬宏大量消失無蹤，僅剩森然的殺意。
就在這時，他的那縷魂魄鉆出沐玄胸口，回歸本體。
星羅神君沒料到沐玄會這樣做。
這縷魂魄回歸，對他實力的加成遠超過霧霭劍，他的虛弱也能減輕許多。
星羅神君內心並未產生喜意，反而一驚。
沐玄這樣必有陰謀。
他立刻要將那縷魂魄驅逐出去，但是遲了，殘缺太久的魂體不受他控制，歡迎著自己的一部分。
那縷魂魄也像有意識般，急著融入他的身體。
然後遵照沐玄的命令，全力擾亂星羅神君的神智。
因為沐玄那些話，星羅神君本就心境不穩，不可避免受到影響，沐玄趁他恍惚的那一瞬間，再對星羅神君施展了魅術。
“以神君的高傲，怎麽也不會想到，你的殘魂會中我魅術這麽深，聽我的話反過來攻擊你。”沐玄道。
他的氣息提升到大乘期，厄難宮上空雷雲匯聚。
鬼主察覺到不對，但他身為陣眼無法離開，只能給合歡宗主以及妖皇傳音。
合歡宗主夫妻沒有回應。
鬼主面色凝重，多次傳音，終於聯系上了妖皇，他說自己被池雲鏡牽制，而合歡宗主已經被池雲鏡擒住。
鬼主產生了不詳的預感。
問題的根源，還是在於星羅神君這邊。
他見過星羅神君的偉力，並被深深折服，上次有厄鬼神君就罷了，怎麽這次，星羅神君面對沐玄還是落入下風。
鬼主閉上眼睛，他既然無法離開，別的事想再多也無用，不如做好自己的事。
飛升為鬼仙，至少更有保命的能力，在潰敗前啟動陣法，切掉仙洲的一部分給妖鬼界，說不定就能逆轉局勢。
*
“卑賤的鬼族！”
沐玄不理會星羅神君的嘶吼，繼續向他施放魅術，同時操控黑珠內的鬼氣洶湧而出，盡快提升修為。
他的修為來到渡劫期，接著是渡劫巔峰。
雷雲厚重到近乎蓋住宮殿的屋頂，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雷電在其中翻滾，大乘期與渡劫期的天雷原本是藍紫色，都被最後的飛升雷劫染成金色。
天雷帶著毀天滅地之勢，接連不斷劈下，令沐玄沒有喘息的空間。
還有多束天雷凝聚到一起，龐大得覆蓋整座厄難宮。
天雷主要針對渡劫者，在雷雲範圍內的活物也會受到殃及，但不怎麽破壞死物。
然而現在三重雷劫疊加，破壞力不可同日而語，歷史悠久且施加了多重防護的厄難宮主殿，在接連不斷的巨響中坍塌殆盡，上空的鬼主同樣受到牽連。
星羅神君怎麽讓沐玄成功引下了三重雷劫。
這樣聲勢浩大的天雷連星羅神君都抵抗不了，遑論鬼主，他只得棄陣遠離。
三大尊者被他汲取太多鬼氣，極度虛弱，在天雷下灰飛煙滅。
“我貴為神君，怎能被你所殺！”星羅神君渾身焦黑，披頭散發怒吼，“我怎能被厄鬼的弟子所殺！”
他在用霧霭劍抵禦雷劫。
霧霭周圍縈繞的霧氣盡散，劍刃斷掉大半，殘餘的部分也是傷痕累累，布滿缺口與裂紋。
而沐玄的身軀也被毀掉大半，剩餘的透明到極致，鬼核與黑珠都暴露在外，仿佛再有一道天雷，就會灰飛煙滅。
沐玄的聲音依舊平和：“神君先前說卑賤的鬼族，好像忘了自己同樣是鬼族，連自己也罵了進去。”
星羅神君怒意更深，幾乎失去了理智，沐玄趁機將霧霭劍從他手中奪了過來。
與此同時，沐玄僅剩的右臂被又一道天雷摧毀，只能用微弱的鬼氣纏住劍。
樓霧發出奄奄一息的聲音：“為什麽救我。”
“因為你先救了我。”沐玄解釋道，“若不是你，我可能一開始就死在星羅神君手下。”
“阿沐。”樓霧委屈道，“我好疼。”
鬼族的痛覺沒有人那麽靈敏，但天雷對他們而言確實很痛苦。
“等下就不疼了。”沐玄道。
星羅神君屢次想要上前殺了沐玄，毀掉黑珠玉石俱焚，讓他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但沐玄還在不停給他施加魅術，星羅神君無法越過密集的重重天雷。
“一開始我顧慮太多，沒有殺你。”星羅神君道，“我早該殺了你。”
妖族少皇與合歡宗的孟陳蓮，都要保沐玄的命，若是殺了，他們兩人必然逆反。
殺死沐玄，還會逼瘋池雲鏡，令他與妖鬼不死不休。
星羅神君不願承認，由於中過魅術的緣故，他對沐玄會情不自禁有點心軟。
現在也是。
他中了沐玄太多次魅術。
終其一生，他都是栽在了鬼族身上。
沐玄道：“是你想要的太多。”
想要完整的黑珠，想要裏面的傳承。
天雷逐漸減弱，沐玄的身形已經模糊到看不清，鬼核僅剩指甲蓋大小的碎片，是黑珠幫他保留下來。
因為黑珠，沐玄還有一息尚存，比星羅神君死得晚，但也堅持不了多久。
他還要使用度化之術。
樓霧為星羅神君擋了太多天雷，已然回天乏術。
沐玄現在是渡劫期，都無法在天劫下幸存，何況樓霧才大乘期。
就在這時，沐玄聽見有人進來的動靜。
樓霧語氣覆雜：“尊上。”
形銷骨立的鬼主走過來，身上有些天雷造成的傷痕，但他遠離得及時，不算太狼狽。
等池雲鏡拿下妖皇，下一步絕對就是來殺他，而且星羅神君隕落，妖鬼的大計徹底成為泡影，鬼主的心情極其糟糕，沒耐心和樓霧廢話，一把從沐玄手中將劍奪了過來，沐玄毫無反抗能力。
“你敬我為父尊，我對你也有點情分，從未想過獻祭你飛升成仙，還給你跟隨神君的機會，你竟不識好歹。”鬼主首次展露這般激烈的情緒，“我以為你至少分得清孰輕孰重，結果你反過來幫助沐玄，毀了我的大計。”
樓霧急道：“他要殺了阿沐。”
鬼主寒聲道：“沐玄的命，有妖鬼的計劃重要嗎。”
樓霧忽然沈默下去。
沐玄道：“壓制不住樓霧，是星羅神君自己無能。”
“是樓霧對你的情意太深了才對。”鬼主道，“遠超過對我的。”
“不是。”樓霧竭力擠出聲音，“只是我對尊上的感情，在尊上看來不算什麽而已。”
臨死之際，他想通了許多東西。
“如果尊上重視我，就不會不顧我的意願，將我變成武器獻給神君，導致我逆反。”
“尊上認真聽我的聲音，或許就不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
“木已成舟，這些都不重要了。”鬼主一手拿劍，一手拽起沐玄，準備拿他當人質。
沐玄道：“我都要死了，你這樣有什麽意義。”
鬼主瞥他一眼：“威脅池雲鏡，還是有用的。”
掌握住沐玄，鬼主才稍微放下心，準備將樓霧吸收。
樓霧快要死了，不能浪費。
吸收完樓霧，他還要盡量吊住沐玄的命，拿他當人質爭取更多時間。
黑珠內的鬼氣與傳承，他也想要，可惜黑珠不能為他所用，他也沒有令沐玄交出那些東西的辦法。
鬼主知曉許多拷打鬼族的手段，但沐玄連天雷的痛苦都能抗住，拷打更不會有用，還會危及他的性命。
樓霧顫抖的聲音響起：“你們害死了阿沐。”
他看沐玄那般平靜，以為沐玄有辦法保命，畢竟他那麽厲害，連神君都能殺。
但沐玄親口說，他要死了。
鬼主無心理會樓霧，正要將他當成養分吸收，忽然察覺手中長劍有異。
樓霧要自爆。
“尊上明白，我討厭被當成工具，更不喜歡成為養分，還是給害死阿沐的兇手。”樓霧咬著牙，一字一頓，“不就是自爆，樓崖會的東西我也會。”
“你瘋了。”鬼主神色微變，“你就算重傷瀕死也是大乘期，沐玄離得這麽近，你傾盡全力自爆，他不可能不被卷進去。”
“反正阿沐也要死了。”樓霧的思路單純直接，語氣甜蜜，“這也算是我們共赴黃泉。”
鬼主果斷將劍扔開，竭盡所能拉遠距離。
忽然，他胸口一涼。
鬼主緩緩低下頭，銀白色長劍自他的後背穿透到胸前，擊穿了鬼核。
主殿內亮起澄澈的金光。
沐玄正在使用度化之術，安撫了即將自爆的紊亂鬼氣。
“我猜到了，阿沐會救我。”樓霧的聲音飽含期待與開心，“你能度化我，肯定也能度化自己。”
“否則，池雲鏡怎麽會像現在這樣安靜。”
樓霧躺在溫暖的金光中，由劍變回面容精致的紅衣少年，看了走進來的池雲鏡一眼，就厭惡地轉開了頭。
“阿玄。”池雲鏡壓抑著形容不上的情緒，“何必救他。”
“他救了我。”沐玄道，“這樣我們就兩清了。”
最後一刻，樓霧閉著眼睛勾起純粹的笑，不帶絲毫陰霾。
“終於得到了。”
“阿沐，我們來世再見。”
“要是我改好了，你能不能多看我一眼。”
“人海茫茫，我們大概不會再見了。”沐玄對他道，“下一世，你也不會記得我。”
樓霧傷痕累累的身軀淡化，消失在金光中，不知有沒有聽到這句話。
度化完樓霧，沐玄徹底透支了所有力氣，倒在池雲鏡懷裏。
他對外界的感知快速衰減，都能感覺到池雲鏡緊張劇烈的心跳。
“我後悔了。”池雲鏡神經質般不停低喃，“我後悔了，我不該答應你。”
沐玄的視線模糊，看見的不是池雲鏡，而是黑珠內最後的記憶畫面。
創造出度化普通鬼族的方法後，星羅開始覺得度化怨魂可行。
他來了興趣，也被厄鬼的想法吸引，而且創造出那樣的仙術，帶來的名譽與利益都無法想象，他與厄鬼繼續共同研究。
然而，星羅屢屢碰壁，毫無思路。
厄鬼自從創造出第一個術法，就像被徹底點化，獨自完成了度化怨魂之術，甚至自創了更多術法，例如《虛實真秘》，精妙絕倫，引得仙神交口稱讚。
厄鬼甩下了他。
他自創仙術的光芒，也完全被厄鬼掩蓋。
事情發展到這步田地，都是星羅一手導致，是他點化了厄鬼。
厄鬼借助從他身上學到的東西，徹底脫胎換骨，星羅怎麽都無法追上。
這怎能令他不恨。
厄鬼為了度化之術，持之以恒做善事積攢功德，而星羅與他截然相反。
星羅同樣想積攢功德，但因為心術不正，收效甚微。
他積攢功德不為別的，只為和厄鬼比較。
還是比不過。
為了超越厄鬼，星羅越來越不擇手段，他成了神君，但與他交好的仙神都逐漸遠離。
厄鬼看不下去，多次勸說過他，星羅置之不理。
厄鬼還要為他講法，可笑至極。
沒有他，厄鬼哪來的今日。
厄鬼成了神君，他同樣是，他們是等同的。
然而別的仙神不覺得。
其他仙神都覺得，厄鬼高他一等。
厄鬼的神君宮門庭若市，星羅的宮殿則冷冷清清。
與剛入仙界的情況徹底反了過來。
星羅自修煉以來，都是萬眾矚目的天才，從未處於這樣無人問津，甚至被嘲笑的境況。
他入了魔障。
不知何時起，逐漸有仙神墮魔。
星羅以為自己侍奉的神尊不會在其中，許多同僚遠離他，但神尊一直不曾舍棄他，星羅頗為感激，導致他輕而易舉中了神尊的蠱惑，回過神來，已經為神尊做了不少惡事。
眾多仙神墮魔，不止是自身的原因，更是因為墮魔的仙神，在不停發展己方的勢力。
神尊沒讓星羅墮魔，是留著他還有用，要星羅助他殺了厄鬼侍奉的神尊。
沒墮魔的仙神，才能接近那位神尊。
“他一直在清掃墮魔的仙神。”神尊道，“只要他還在一天，我等就有覆滅的風險。”
星羅走上這條路，已經不能回頭。
若那位神尊知曉他做過的事，他同樣活不了。
而且，他要剝奪厄鬼重視的事物。
星羅幫助自己的神尊，殺了厄鬼的。
他第一次見到厄鬼那般強烈的殺意。
直到仙界破碎前一刻，厄鬼都在追殺他，拼命切斷了他的頭顱。
毀掉頭顱，對仙神而言並不致命。
星羅將他打落到天罰的中心位置。
隕落的前一刻，厄鬼展開雙臂，用度化之法籠罩少數還在苦苦掙紮的正常仙神，送他們前往轉世。
那些仙神轉世後，或是成為凡人，過完普普通通的一生徹底消亡，或是成為修士，度過了波瀾壯闊的一生。
具體怎樣，無人知曉。
厄鬼留下鬼核與傳承，希望有鬼族能繼承他沒能完成的，度化所有怨魂的願望。
*
暴露在沐玄胸口處的黑珠，散發出強盛的金光。
除了轉世所需要的以外，沐玄用盡了黑珠內所有的鬼氣。
就算這樣，金光也不足以度化所有怨魂，但沐玄感受到了天道的加持，以及大量功德湧入自己體內。
是殺死星羅神君，免於生靈塗炭的功德。
明凈金光蔓延至整個鬼域，不止怨魂，普通鬼族同樣被籠罩其中。
黑珠幫了沐玄太多，是時候該完成厄鬼神君的心願。
只是，厄鬼神君自己罪孽纏身，對其他怨魂都下不了手，但沐玄不同。
天道判斷罪孽深重的怨魂，都在度化金光下，陷入安詳的永眠。
那些怨魂若是獲得轉世的機會，對死在他們手上的無辜人不公平。
至於值得挽救的怨魂以及普通鬼族，則可以做選擇。
選擇轉世，或是繼續這樣活著。
度化金光不至止鬼域，還擴散到了仙洲的妖鬼身上。
一名鬼族選擇了轉世，臨走前，他看見身旁的怨魂選擇留下，面露詫異。
留下的怨魂，就是曾在除魔大會想救沐玄的。
“我想活下去，為新鬼主效力。”怨魂笑道。
留下的鬼族，都陸陸續續稱呼沐玄為新鬼主。
唯獨池雲鏡按住沐玄胸口的黑珠，不希望他再用，眼神呈現快要崩潰的空白。
他還舍不得用力，怕傷到了沐玄。
“我沒事。”沐玄安慰道，“就快要轉世了。”
星羅神君的那縷魂魄回歸了本體，但在黑珠內待了太久，記憶畫面留了下來。
沐玄看見，星羅神君在天罰下快要死亡之際，悟出了新的術法，勉強保留下殘魂，轉為鬼族。
這還是得益於他與厄鬼神君合作的那段時間，從厄鬼神君那裏得到的鬼族知識。
仙界碎片形成無數秘境，許多至今沒被開啟，星羅神君在其中一個秘境內休養生息，被誤入秘境的鬼主找到。
星羅神君確實天縱奇才，可惜越走越偏。
由於流失了太多鬼氣，黑珠的色澤消退，轉為透明。
上面的裂紋不停加深，緊接著徹底破碎，碎片化為飛灰，僅剩的鬼氣流入沐玄體內。
經歷多番折騰，池雲鏡不確定厄鬼神君留下的轉世布置，還有多少效用。
他將頭輕柔靠在沐玄身上。
“阿玄若是出了不測，我會陪你一起。”
“別說傻話。”沐玄無奈笑道，“我獲得大量功德，還有天道眷顧，必定能夠轉世。”
他還與天道短暫交流了片刻。
天道表示，若沒有沐玄，無人能繼承厄鬼神君的鬼核，解決星羅神君。
就算是池雲鏡，也會受到仙洲衰落的影響，最好的結果就是與星羅神君同歸於盡，到時其他仙尊也會折損，妖鬼肆虐，各界陷入大亂，將徹底走向衰亡。
只不過，天道也不清楚沐玄是怎麽來的。
它只是感覺到沐玄適合厄鬼神君的傳承，就將他安排過去。
黑珠藏的地方從未被發現過，否則早已驚動星羅神君。
當年屠戮城鎮的妖鬼，是聽信了虛假的寶物傳聞而來。
那座城鎮內沒有任何寶物。
“許多事情需要收尾，都得靠你了。”沐玄的聲音越來越低，“我走之後，幫我照拂一下鬼族，畢竟是我造成現在這個局面。”
池雲鏡認真聽著他的囑托，為了讓阿玄安心，只能應道：“好。”
“和葉桃的約定，我也無法履行了，替我向她道聲歉。”
“……好。”
沐玄笑容虛弱：“等著我回來找你。”
“我不想等。”池雲鏡輕聲道，“我會找到你。”
＊
三百年後。
世俗界的一處村落。
五歲的沐玄跑在前面，後面追著的小孩喊：“阿玄，別跑這麽快，小心摔倒。”
“我不聽你們的。”小沐玄朝身後做了個鬼臉，粉雕玉琢的像是女孩子，只讓人覺得可愛，“上回我就是聽你們的，跑得慢才輸了，只能穿裙子，被抱著不撒手，這次我要你們穿裙子。”
他回過頭繼續跑，結果不小心撞上了一個人，摔坐在地上。
奇怪的是，摔得並不重。
小沐玄驚訝看了看雙手，擦在夾雜著石子的泥土地上，連皮都沒破，身上絲毫感覺不到痛。
他擡頭，看向自己撞的人。
來人穿著簡單的白衣，緞帶束發，掩蓋不住清冷出塵的絕世風姿，五官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漂亮至極的眉眼如同落了雪，帶著不近人情的韻味，唇色淺淡，顯得高不可攀。
沐玄在村子裏長大，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如同天上來的仙人，他不禁楞了片刻。
但也沒楞多久。
沐玄感覺自己好像見多了好看的人，不會大驚小怪，他回過神，意識到自己這樣很失禮，於是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起來，乖巧道歉：“對不起，我不小心撞到了大哥哥。”
“我還看著大哥哥發呆了，希望你不要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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