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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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大結局
◎正文完◎
慶典的意外沒有在城市留下太多痕跡,一場暴雨之後，廣場的迷霧散去，街道和城區又恢覆原樣。
市民繼續過著自己的生活,已經習慣與混亂共存。在這座城市每天都有意外,每天都有新鮮事上演,一場鬧劇接著一場鬧劇，一樁暴行接著一樁暴行,熙熙攘攘,嘈嘈雜雜,如同潮濕的晨霧日日彌漫整座城市，消消減減，永不停息。
而在城市一隅,依舊有一間小小的偵探事務所靜靜矗立。每個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駐足停留,欣賞這間事務所優雅美好的庭院和花園，從爛漫盛開的嬌嫩鮮花中，可以看出主人對庭院植物的精心呵護。
可是,若有人起了貪心,想要折下花枝,頭頂就會刮起一陣邪風,將他們的帽子吹走,或者讓他們身上粘上一堆樹葉。
真是古怪！
這是人們對這間事務所的評價。
優雅與邪異共生，漂亮精致的花叢中卻時不時掀起無源頭的輕風，仿佛有幽靈在搗亂似的。
於是，一傳十十傳百，這間古怪的事務所也就成了人們敬而遠之的地方。還有一些小孩子,在跟大人路過的時候,即使眼饞美麗的花朵,也不敢輕易靠近，害怕被突然出現的小幽靈襲擊，搞得一身狼狽。
然而，這天午後，一個戴著帽子的男人站在門口，拉響了門鈴。
微風拂過，像是幽靈之手。門被悄然打開。
“伊麗婭，來客人了！”菲爾站在門口說，沒有讓路的打算。
反正他現在沒穿上靈偶，上門的委托者可以直接穿過他的身體，而他說的話在正常人耳中也只是嗡嗡低鳴。
但是，今天的客人似乎不一樣。他等了一會兒，卻不見門口的人有任何動作。
他詫異地轉頭，就對上一雙深邃如黑夜的眼眸。
“好久不見，菲爾。”他被伸手攬進一個溫暖的懷抱，“我回來了。”他的耳邊響起無比溫柔的聲音。
菲爾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張了張嘴。希思放開他，直視他的雙眼，朝他微微一笑。
“你看起來沒有什麽變化，菲爾。”
他的聲音落在臉上，輕柔得像羽毛，不知怎地，菲爾覺得眼瞼被他的聲音弄得很酸澀沈重，眼淚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隨後越來越多，蓋滿了整個臉頰。
“希思……”他喃喃著，再也忍不住，撲進那人懷裏嚎啕大哭。
希思半蹲著，緊緊抱住菲爾，用手輕拍他的後背安慰他。菲爾大哭的聲音很快引起了註意，利奧和伊麗婭還以為他出了什麽事情。
兩人剛沖出來，就看見菲爾趴在一個陌生男人懷裏泣不成聲。
“菲爾……”利奧喚道，男人聽見聲音，擡起頭，便與他對上視線。
這是個黑發黑瞳的男人，容貌俊雅，就像集市上曾經出現的來自東方的異域人，舉手投足之間神秘又惹人註目。
“利奧，伊麗婭，是我，我回來了。”他說。
菲爾戀戀不舍地從他懷裏出來，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這是希思，希思沒死，他回來了……”
“希思？！”
這一消息也讓利奧和伊麗婭震驚地睜大了雙眼。兩人打量了希思幾眼，內心掀起驚濤駭浪，最後再也忍不住，也沖上去跟他擁抱在一起。
希思溫柔地接受他們的擁抱，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仔細端詳每個人的臉龐。
幽靈的身體不會發生變化，會永遠定格在死亡的時候。但希思還是能看出細微的區別。
菲爾似乎變得穩重了一點，利奧還是安靜成熟，應該又看了不少書。伊麗婭依舊是光彩照人，身上帶著淡淡的花香，還有藥草和藥劑的味道。
“我在學習制作藥劑。”聽見希思這麽說，伊麗婭害羞地捧住臉頰，“我看了春小姐的筆記，本來我就對花草感興趣，最開始我試著種植草藥賣錢，後面發現藥劑更掙錢，我就開始學習制作藥劑了。”
她說的是大火後離開塞羅都的時候。事務所被燒毀了，他們需要籌集資金重建事務所，就開始四處尋找掙錢的辦法。
現在的事務所，是他們跟莫林一起依靠自己的努力，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是他們珍視的家園，最好的棲身之地。
“如果春小姐知道，一定會很欣慰你能繼承她的筆記和研究。”希思稱讚說。
伊麗婭用手背捂住臉頰，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又用手帕偷偷擦拭眼角流下的淚水。
將希思迎入客廳，伊麗婭又急忙去拿出自己制作的點心。
“這個模樣是你的偽裝？”利奧問。
他和菲爾一左一右坐在希思身邊，伊麗婭則坐在他們對面。
“不，這是我真實的模樣。”希思輕聲說，“其實我並不是真正的希思·多蘭，事情還要從多年前的一個冬天說起……”
安靜的午後，斑駁的陽光穿過潔白的窗簾輕柔地投到地板，就像一片碎金灑在地上。幽靈們靜靜坐在沙發上，聽著那人用柔和悅耳的聲音講述出一個又一個驚心動魄的遭遇。
希思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如實道出，又跟他們講了自己和澤維爾的故事，他們是如何在大火中離開，又是如何在各地游歷，最終返回塞羅都的。
聽完他的故事，三只幽靈都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借屍還魂、另一個世界、執掌星辰的神祇、森林之神的祭祀……一系列經歷光怪陸離，詭譎魔幻，聽在耳朵裏就足夠驚心動魄，更何況親身體驗一遭。
菲爾咽了口唾沫，指尖發顫，“好、好……好厲害！”他大喊出聲，臉頰興奮得發紅，“我就知道希思很特別！實在是太厲害了！”
他語無倫次的激動尖叫劃開空氣，眾人也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是的，真的很厲害，你竟然能見到神明……”伊麗婭捂住嘴，兩眼也閃閃發光。
“現實比任何一篇故事還要魔幻精彩。”利奧眼睛閃爍，“你的經歷也足夠寫一部書了！”
他們很自然地接受了希思的身份，這讓希思心裏湧起暖流，眼眶也微微發燙。
“是啊，還好我遇見了你們。”他笑著說。
利奧、菲爾和伊麗婭對視一眼，又看向他，笑了。“這話應該由我們說，幸好我們遇見了你！”
那些說不完的、思念的、感謝的話語，凝聚在這狹小的一方天地，便化作了世間最美好的邂逅和重逢。
與幽靈們告別後，希思離開事務所。
他徑直走到河邊。此時夕陽西下，晚霞艷麗，落日幹凈無暇，餘暉鋪滿河面，扯出迤邐的剪影，湧動了一層層金色光斑。
“今天的晚霞很美。”一人走到他身側，同他一起將身體探出欄桿，去看河面的落日。
“你說話喜歡用美景開頭嗎？”希思摘下帽子，側頭看他，發絲在晚風中被吹得淩亂。
“只是因為你恰好站在裏面。”亞撒解釋說，一雙眼睛目不轉睛地凝視他的臉龐。
“我的信是寫給伊薇特的，我可不記得在信裏約的是你。”他說。
“她來，還是我來，似乎沒有區別。”
“隨便吧。”他嘆息一聲，懶得去看亞撒，將目光再次移到河面的晚霞上。
“你還活著。”亞撒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角掛著饒有興味的笑，“你是怎麽回來的？你變成蝴蝶後看見了什麽？”
“我沒有回答你的必要。”
“我只是隨口一問。”亞撒說，視線在他臉上從未挪開過，“這是你原本的容貌？一看就是異域人，跟這裏的人長相不同。”
若是易容的長相，絕對不會用這麽顯眼的外表。
“國王陛下對此有意見？還是說你也會對自己殺掉之人的長相念念不忘？”
“不，雖然原來的也不錯，但現在的才是真正的你。”亞撒低聲說。
容貌氣質也會反應出內在的靈魂，面前之人的外表氣質雖然陌生，卻足夠特別，讓人只一眼就記在心中，難以忘懷。
“你約伊薇特見面有什麽事？”
“有一樣東西要送給她。但是沒想到是你不請自來。”
“什麽東西？”亞撒好奇地問。
兩人並肩站在河邊，看著落日一點點墜入水中，像個燃燒殆盡的火球，燒紅了整條河流，橙紅的霞光就這樣漫溢開來。
“是一個夢。”亞撒看見一只潔白修長的手伸到自己面前，掌心托著一顆翠綠球體。
“夢？”亞撒深深凝視這顆寶石圓球，它晶瑩剔透，在陽光下散發出炫目的琉璃色。“像是你把自己的眼睛扣出來了。”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是神明的眼睛，”希思說，“不過也可以說是我的，因為這顆眼眸裏看見的是我的一生，它的夢也是我的夢。”
亞撒一時怔然，不明白他是何意。
但希思只是微微一笑，將這顆“神之眼”放到了亞撒手裏。
“既然是你來了，那它就交給你了。”
亞撒捏住手裏的溫涼的物體，心裏浮起異樣而奇特的感情。
“真的就這樣給我？”
“沒錯。”他看見那人點點頭，黑夜般的眼眸沒有一絲波瀾，“因為我已經不需要它了。”
亞撒攥緊手裏的物體，“我知道了。”
它是如此翠綠，跟那雙眼睛以前的顏色一模一樣，明亮如晨星。但現在，這雙眼睛已經變成了深沈的黑色。夜空一樣的黑色。在看不見的地方，這片平靜而深邃的夜空，埋葬著群星。
“回去以後想怎麽處置也隨你。”他繼續說，“不管是扔掉還是束之高閣，亦或者將它丟給皇家學會研究，我都不介意。”
“為什麽給我？”亞撒問出這個困擾他的問題。他的目光直逼希思的眼睛，在對方臉上迫切地尋覓答案。
“誰知道呢，”希思漫不經心地說，“就當是送給你的禮物了。”
“禮物？”
“是的，這是一份來自神祇的禮物，現在它屬於你了。”
“聽起來我應該好好感謝你。”
“我不需要你的感謝。”
“你給了我金枝，現在又為我獻上神明的禮物。”亞撒微擡了一下嘴角，語氣突然變得異常柔和，“這讓我懷疑你是不是愛上我了。”
希思無語地瞥了他一眼，“您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是你容易讓人產生誤會。”亞撒望著他，臉上倏地綻放真誠爛漫的微笑，這一笑熠熠生輝，讓他的臉霎時變得光彩照人，仿佛他再次變回了那位天真無邪的小王子。
但這樣的笑容只在他臉上停留了短短的一瞬間。
“如果你願意留在塞羅都輔佐我，我可以給你享受不盡的財富和萬人敬仰的地位，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你想要實現的，我也會一一替你完成。”
希思凝神看著亞撒的臉，現在他的表情依舊真誠，笑容依舊和煦，卻更像是頂著一張面具，並非自然而然，而是出自於貪欲和渴望。
希思盯著他，歪了下頭，眼神閃爍，“看來我真的容易讓人誤會，國王陛下，我給你東西，並不是因為我和你有相同的理想和野心。”
“是嗎？”
“我對你征服世界的雄心壯志不感興趣。”他說，眸色很深，“更何況，你就真的確定我給你這些東西不是在害你？”
“只要我覺得它們是禮物就夠了。”亞撒嘴角拉開一線笑，“只要這樣，就算是毒藥，我也會笑著接過來飲下，甘之如飴。”
天空漸漸變成暗青色，河岸兩旁的房屋疏疏落落亮起燈。一陣微風拂過，樹木就在即將燃盡的晚霞裏發出颯颯的喧聲。
“所以，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嗎？”亞撒無比真誠的聲音隨著風飄了過來。
“不，我不會當你的臣子。”希思斷然拒絕。
聽見他這話，亞撒眼底頓時露出惋惜之色。
“你該走了。”希思繼續說。
亞撒望了望天空，太陽已經快要完全落山了。
“那好吧，”他說，“如果你改變想法，我的王宮隨時歡迎你。”
說完，他便轉身，乘著馬車離開。
送走亞撒，希思心裏松了口氣。
他繼續站在河邊，望著河面房屋的倒影和扇動翅膀飛翔的白色水鳥。
“你給了他什麽？”
一道聲音冷不防在身後響起。
他轉過身，就看見艾凡站在臺階上，朝他遠遠地望過來。
“沒什麽。”
艾凡朝他走來，走到他身旁。“你就這麽喜歡為國王獻禮？為什麽你選擇了他，而不是我？”
“你在生氣。”
“沒有。”
“你問我我給了他什麽東西，”希思擡頭仰望變暗的天空，已經有點點夜星亮了起來，“我在這裏扔出，硬要說的話，其實是一顆流星。”
“流星？”
“是的，一顆穿越歲月之河的流星。你現在有了幾近不朽的身體，你會活到百年，甚至千年以後。流星朝你而去，它墜落的地方，就是你站的位置。”
艾凡默然站在他面前，品味他對自己說的話。
他不太理解這話的含義。他確實感到不滿和憤怒。因為這人選擇了亞撒，而不是他。但更讓他憤怒的，是這人明明理解他，支持他的信念，卻依舊選擇那麽做。
“我想創造一個沒有國王和教會的世界。”艾凡靜靜開口，“我想讓所有人自由而平等地生活在一起，所有人都能吃飽穿暖，安居樂業。這個世界沒有戰爭和瘟疫，沒有壓迫和統治，也沒有貴族和平民之分……”他頓了頓，低沈地說，“我以為你會站在我身邊，我以為我們會走上同一條路。”
希思避開他的註視，“艾凡，我無法成為變革者，我什麽都做不到，什麽也改變不了。”
艾凡低聲喃喃：“若你什麽都做不到，什麽都無法改變……那我又該站在哪裏？”
希思看了看他，轉過頭，夕陽徹底落入地平線，越來越深沈的陰影漸漸籠罩大地。兩人之間陷入緘默，這種緘默持續了一會兒，當晚禱的鐘聲回蕩在暮色中時，兩人離開河岸，回到了路邊。
希思站在原地，而艾凡轉身離開。他望著艾凡的背影在黑暗中漸行漸遠，是一段沒有終點的、艱難而漫長的孑孓前行。
……
莫林和喬伊在子爵家呆了一天，直到傍晚時分才返回事務所。
謀殺國王的主使實際上是教會的某位大人物，這個消息一出，全城嘩然。
納斯神父被抓住，已經承認了全部罪行，他正是殺害布朗克子爵夫婦的兇手。他於昨日被處以絞刑，而今天莫林和喬伊去子爵府邸，則是為了參加子爵夫婦的葬禮。
葬禮上來了許多人，很多人都在哭泣，感慨這對夫婦的不幸。就連國王也派了使者過來，還為子爵夫婦授予了勳章，稱讚他們是為了捍衛王室和貴族的尊嚴而英勇犧牲的勇士。
葬禮很隆重，全城登報，悲哀之餘，人們揣摩更多的則是它背後的陰謀漩渦。
子爵夫婦是王權和神權博弈的犧牲品。葬禮之前處死的，不僅有納斯神父，還有數名公開反對國王的神父和主教。
這樣的行為無疑是在藐視教會的權威，而國王也確實打算這麽做。他已經決定與教會開戰，所以才會縱容騎士闖進教會捉拿神父和主教們。
“火終於要燒到他們自己頭上了嗎……”喬伊輕蔑地笑了笑，嘲諷道。
當這群道貌岸然的神父和主教迫害女巫和異教徒的時候，他們怎麽沒料到自己也會遭受迫害，淪落到同樣的下場。
莫林與他並肩走著，不由得發出嘆息：“真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麽樣……”
從夢境出來之後，他就知道多蘭先生的計劃已經成功了。金枝已經被國王拿到，這之後新教的勢力只會越來越強，國內局勢也會在這兩大勢力的交鋒下變得越來越混亂。
“我們已經習慣了這種混亂的生活，不是嗎？”喬伊朝他莞爾一笑。
“你說的對，這才是生活的常態。”莫林回應說。
“快回去吧，伊麗婭肯定做好了美味的晚餐等著我們。”喬伊伸了個懶腰說。
莫林看著他慵懶放松的表情，也不由得會心一笑。
加快步伐繼續朝家趕，當步行至河邊的時候，莫林卻突然拉住了喬伊，二人擡起頭，看向前方。
夜空閃爍疏星，淡淡的暮色中，一輛銀白色的馬車停在河邊。一個男人從馬車上走下，與站在河邊的男人親吻，擁抱，似乎是一對深深相愛的戀人。
他們攜手登上馬車，馬車朝著遠方奔馳，消遁於濃郁夜色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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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典的意外沒有在城市留下太多痕跡,一場暴雨之後，廣場的迷霧散去，街道和城區又恢覆原樣。
市民繼續過著自己的生活,已經習慣與混亂共存。在這座城市每天都有意外,每天都有新鮮事上演,一場鬧劇接著一場鬧劇，一樁暴行接著一樁暴行,熙熙攘攘,嘈嘈雜雜,如同潮濕的晨霧日日彌漫整座城市，消消減減，永不停息。
而在城市一隅,依舊有一間小小的偵探事務所靜靜矗立。每個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駐足停留,欣賞這間事務所優雅美好的庭院和花園，從爛漫盛開的嬌嫩鮮花中，可以看出主人對庭院植物的精心呵護。
可是,若有人起了貪心,想要折下花枝,頭頂就會刮起一陣邪風,將他們的帽子吹走,或者讓他們身上粘上一堆樹葉。
真是古怪！
這是人們對這間事務所的評價。
優雅與邪異共生，漂亮精致的花叢中卻時不時掀起無源頭的輕風，仿佛有幽靈在搗亂似的。
於是，一傳十十傳百，這間古怪的事務所也就成了人們敬而遠之的地方。還有一些小孩子,在跟大人路過的時候,即使眼饞美麗的花朵,也不敢輕易靠近，害怕被突然出現的小幽靈襲擊，搞得一身狼狽。
然而，這天午後，一個戴著帽子的男人站在門口，拉響了門鈴。
微風拂過，像是幽靈之手。門被悄然打開。
“伊麗婭，來客人了！”菲爾站在門口說，沒有讓路的打算。
反正他現在沒穿上靈偶，上門的委托者可以直接穿過他的身體，而他說的話在正常人耳中也只是嗡嗡低鳴。
但是，今天的客人似乎不一樣。他等了一會兒，卻不見門口的人有任何動作。
他詫異地轉頭，就對上一雙深邃如黑夜的眼眸。
“好久不見，菲爾。”他被伸手攬進一個溫暖的懷抱，“我回來了。”他的耳邊響起無比溫柔的聲音。
菲爾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張了張嘴。希思放開他，直視他的雙眼，朝他微微一笑。
“你看起來沒有什麽變化，菲爾。”
他的聲音落在臉上，輕柔得像羽毛，不知怎地，菲爾覺得眼瞼被他的聲音弄得很酸澀沈重，眼淚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隨後越來越多，蓋滿了整個臉頰。
“希思……”他喃喃著，再也忍不住，撲進那人懷裏嚎啕大哭。
希思半蹲著，緊緊抱住菲爾，用手輕拍他的後背安慰他。菲爾大哭的聲音很快引起了註意，利奧和伊麗婭還以為他出了什麽事情。
兩人剛沖出來，就看見菲爾趴在一個陌生男人懷裏泣不成聲。
“菲爾……”利奧喚道，男人聽見聲音，擡起頭，便與他對上視線。
這是個黑發黑瞳的男人，容貌俊雅，就像集市上曾經出現的來自東方的異域人，舉手投足之間神秘又惹人註目。
“利奧，伊麗婭，是我，我回來了。”他說。
菲爾戀戀不舍地從他懷裏出來，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這是希思，希思沒死，他回來了……”
“希思？！”
這一消息也讓利奧和伊麗婭震驚地睜大了雙眼。兩人打量了希思幾眼，內心掀起驚濤駭浪，最後再也忍不住，也沖上去跟他擁抱在一起。
希思溫柔地接受他們的擁抱，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仔細端詳每個人的臉龐。
幽靈的身體不會發生變化，會永遠定格在死亡的時候。但希思還是能看出細微的區別。
菲爾似乎變得穩重了一點，利奧還是安靜成熟，應該又看了不少書。伊麗婭依舊是光彩照人，身上帶著淡淡的花香，還有藥草和藥劑的味道。
“我在學習制作藥劑。”聽見希思這麽說，伊麗婭害羞地捧住臉頰，“我看了春小姐的筆記，本來我就對花草感興趣，最開始我試著種植草藥賣錢，後面發現藥劑更掙錢，我就開始學習制作藥劑了。”
她說的是大火後離開塞羅都的時候。事務所被燒毀了，他們需要籌集資金重建事務所，就開始四處尋找掙錢的辦法。
現在的事務所，是他們跟莫林一起依靠自己的努力，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是他們珍視的家園，最好的棲身之地。
“如果春小姐知道，一定會很欣慰你能繼承她的筆記和研究。”希思稱讚說。
伊麗婭用手背捂住臉頰，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又用手帕偷偷擦拭眼角流下的淚水。
將希思迎入客廳，伊麗婭又急忙去拿出自己制作的點心。
“這個模樣是你的偽裝？”利奧問。
他和菲爾一左一右坐在希思身邊，伊麗婭則坐在他們對面。
“不，這是我真實的模樣。”希思輕聲說，“其實我並不是真正的希思·多蘭，事情還要從多年前的一個冬天說起……”
安靜的午後，斑駁的陽光穿過潔白的窗簾輕柔地投到地板，就像一片碎金灑在地上。幽靈們靜靜坐在沙發上，聽著那人用柔和悅耳的聲音講述出一個又一個驚心動魄的遭遇。
希思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如實道出，又跟他們講了自己和澤維爾的故事，他們是如何在大火中離開，又是如何在各地游歷，最終返回塞羅都的。
聽完他的故事，三只幽靈都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借屍還魂、另一個世界、執掌星辰的神祇、森林之神的祭祀……一系列經歷光怪陸離，詭譎魔幻，聽在耳朵裏就足夠驚心動魄，更何況親身體驗一遭。
菲爾咽了口唾沫，指尖發顫，“好、好……好厲害！”他大喊出聲，臉頰興奮得發紅，“我就知道希思很特別！實在是太厲害了！”
他語無倫次的激動尖叫劃開空氣，眾人也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是的，真的很厲害，你竟然能見到神明……”伊麗婭捂住嘴，兩眼也閃閃發光。
“現實比任何一篇故事還要魔幻精彩。”利奧眼睛閃爍，“你的經歷也足夠寫一部書了！”
他們很自然地接受了希思的身份，這讓希思心裏湧起暖流，眼眶也微微發燙。
“是啊，還好我遇見了你們。”他笑著說。
利奧、菲爾和伊麗婭對視一眼，又看向他，笑了。“這話應該由我們說，幸好我們遇見了你！”
那些說不完的、思念的、感謝的話語，凝聚在這狹小的一方天地，便化作了世間最美好的邂逅和重逢。
與幽靈們告別後，希思離開事務所。
他徑直走到河邊。此時夕陽西下，晚霞艷麗，落日幹凈無暇，餘暉鋪滿河面，扯出迤邐的剪影，湧動了一層層金色光斑。
“今天的晚霞很美。”一人走到他身側，同他一起將身體探出欄桿，去看河面的落日。
“你說話喜歡用美景開頭嗎？”希思摘下帽子，側頭看他，發絲在晚風中被吹得淩亂。
“只是因為你恰好站在裏面。”亞撒解釋說，一雙眼睛目不轉睛地凝視他的臉龐。
“我的信是寫給伊薇特的，我可不記得在信裏約的是你。”他說。
“她來，還是我來，似乎沒有區別。”
“隨便吧。”他嘆息一聲，懶得去看亞撒，將目光再次移到河面的晚霞上。
“你還活著。”亞撒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角掛著饒有興味的笑，“你是怎麽回來的？你變成蝴蝶後看見了什麽？”
“我沒有回答你的必要。”
“我只是隨口一問。”亞撒說，視線在他臉上從未挪開過，“這是你原本的容貌？一看就是異域人，跟這裏的人長相不同。”
若是易容的長相，絕對不會用這麽顯眼的外表。
“國王陛下對此有意見？還是說你也會對自己殺掉之人的長相念念不忘？”
“不，雖然原來的也不錯，但現在的才是真正的你。”亞撒低聲說。
容貌氣質也會反應出內在的靈魂，面前之人的外表氣質雖然陌生，卻足夠特別，讓人只一眼就記在心中，難以忘懷。
“你約伊薇特見面有什麽事？”
“有一樣東西要送給她。但是沒想到是你不請自來。”
“什麽東西？”亞撒好奇地問。
兩人並肩站在河邊，看著落日一點點墜入水中，像個燃燒殆盡的火球，燒紅了整條河流，橙紅的霞光就這樣漫溢開來。
“是一個夢。”亞撒看見一只潔白修長的手伸到自己面前，掌心托著一顆翠綠球體。
“夢？”亞撒深深凝視這顆寶石圓球，它晶瑩剔透，在陽光下散發出炫目的琉璃色。“像是你把自己的眼睛扣出來了。”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是神明的眼睛，”希思說，“不過也可以說是我的，因為這顆眼眸裏看見的是我的一生，它的夢也是我的夢。”
亞撒一時怔然，不明白他是何意。
但希思只是微微一笑，將這顆“神之眼”放到了亞撒手裏。
“既然是你來了，那它就交給你了。”
亞撒捏住手裏的溫涼的物體，心裏浮起異樣而奇特的感情。
“真的就這樣給我？”
“沒錯。”他看見那人點點頭，黑夜般的眼眸沒有一絲波瀾，“因為我已經不需要它了。”
亞撒攥緊手裏的物體，“我知道了。”
它是如此翠綠，跟那雙眼睛以前的顏色一模一樣，明亮如晨星。但現在，這雙眼睛已經變成了深沈的黑色。夜空一樣的黑色。在看不見的地方，這片平靜而深邃的夜空，埋葬著群星。
“回去以後想怎麽處置也隨你。”他繼續說，“不管是扔掉還是束之高閣，亦或者將它丟給皇家學會研究，我都不介意。”
“為什麽給我？”亞撒問出這個困擾他的問題。他的目光直逼希思的眼睛，在對方臉上迫切地尋覓答案。
“誰知道呢，”希思漫不經心地說，“就當是送給你的禮物了。”
“禮物？”
“是的，這是一份來自神祇的禮物，現在它屬於你了。”
“聽起來我應該好好感謝你。”
“我不需要你的感謝。”
“你給了我金枝，現在又為我獻上神明的禮物。”亞撒微擡了一下嘴角，語氣突然變得異常柔和，“這讓我懷疑你是不是愛上我了。”
希思無語地瞥了他一眼，“您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是你容易讓人產生誤會。”亞撒望著他，臉上倏地綻放真誠爛漫的微笑，這一笑熠熠生輝，讓他的臉霎時變得光彩照人，仿佛他再次變回了那位天真無邪的小王子。
但這樣的笑容只在他臉上停留了短短的一瞬間。
“如果你願意留在塞羅都輔佐我，我可以給你享受不盡的財富和萬人敬仰的地位，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你想要實現的，我也會一一替你完成。”
希思凝神看著亞撒的臉，現在他的表情依舊真誠，笑容依舊和煦，卻更像是頂著一張面具，並非自然而然，而是出自於貪欲和渴望。
希思盯著他，歪了下頭，眼神閃爍，“看來我真的容易讓人誤會，國王陛下，我給你東西，並不是因為我和你有相同的理想和野心。”
“是嗎？”
“我對你征服世界的雄心壯志不感興趣。”他說，眸色很深，“更何況，你就真的確定我給你這些東西不是在害你？”
“只要我覺得它們是禮物就夠了。”亞撒嘴角拉開一線笑，“只要這樣，就算是毒藥，我也會笑著接過來飲下，甘之如飴。”
天空漸漸變成暗青色，河岸兩旁的房屋疏疏落落亮起燈。一陣微風拂過，樹木就在即將燃盡的晚霞裏發出颯颯的喧聲。
“所以，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嗎？”亞撒無比真誠的聲音隨著風飄了過來。
“不，我不會當你的臣子。”希思斷然拒絕。
聽見他這話，亞撒眼底頓時露出惋惜之色。
“你該走了。”希思繼續說。
亞撒望了望天空，太陽已經快要完全落山了。
“那好吧，”他說，“如果你改變想法，我的王宮隨時歡迎你。”
說完，他便轉身，乘著馬車離開。
送走亞撒，希思心裏松了口氣。
他繼續站在河邊，望著河面房屋的倒影和扇動翅膀飛翔的白色水鳥。
“你給了他什麽？”
一道聲音冷不防在身後響起。
他轉過身，就看見艾凡站在臺階上，朝他遠遠地望過來。
“沒什麽。”
艾凡朝他走來，走到他身旁。“你就這麽喜歡為國王獻禮？為什麽你選擇了他，而不是我？”
“你在生氣。”
“沒有。”
“你問我我給了他什麽東西，”希思擡頭仰望變暗的天空，已經有點點夜星亮了起來，“我在這裏扔出，硬要說的話，其實是一顆流星。”
“流星？”
“是的，一顆穿越歲月之河的流星。你現在有了幾近不朽的身體，你會活到百年，甚至千年以後。流星朝你而去，它墜落的地方，就是你站的位置。”
艾凡默然站在他面前，品味他對自己說的話。
他不太理解這話的含義。他確實感到不滿和憤怒。因為這人選擇了亞撒，而不是他。但更讓他憤怒的，是這人明明理解他，支持他的信念，卻依舊選擇那麽做。
“我想創造一個沒有國王和教會的世界。”艾凡靜靜開口，“我想讓所有人自由而平等地生活在一起，所有人都能吃飽穿暖，安居樂業。這個世界沒有戰爭和瘟疫，沒有壓迫和統治，也沒有貴族和平民之分……”他頓了頓，低沈地說，“我以為你會站在我身邊，我以為我們會走上同一條路。”
希思避開他的註視，“艾凡，我無法成為變革者，我什麽都做不到，什麽也改變不了。”
艾凡低聲喃喃：“若你什麽都做不到，什麽都無法改變……那我又該站在哪裏？”
希思看了看他，轉過頭，夕陽徹底落入地平線，越來越深沈的陰影漸漸籠罩大地。兩人之間陷入緘默，這種緘默持續了一會兒，當晚禱的鐘聲回蕩在暮色中時，兩人離開河岸，回到了路邊。
希思站在原地，而艾凡轉身離開。他望著艾凡的背影在黑暗中漸行漸遠，是一段沒有終點的、艱難而漫長的孑孓前行。
……
莫林和喬伊在子爵家呆了一天，直到傍晚時分才返回事務所。
謀殺國王的主使實際上是教會的某位大人物，這個消息一出，全城嘩然。
納斯神父被抓住，已經承認了全部罪行，他正是殺害布朗克子爵夫婦的兇手。他於昨日被處以絞刑，而今天莫林和喬伊去子爵府邸，則是為了參加子爵夫婦的葬禮。
葬禮上來了許多人，很多人都在哭泣，感慨這對夫婦的不幸。就連國王也派了使者過來，還為子爵夫婦授予了勳章，稱讚他們是為了捍衛王室和貴族的尊嚴而英勇犧牲的勇士。
葬禮很隆重，全城登報，悲哀之餘，人們揣摩更多的則是它背後的陰謀漩渦。
子爵夫婦是王權和神權博弈的犧牲品。葬禮之前處死的，不僅有納斯神父，還有數名公開反對國王的神父和主教。
這樣的行為無疑是在藐視教會的權威，而國王也確實打算這麽做。他已經決定與教會開戰，所以才會縱容騎士闖進教會捉拿神父和主教們。
“火終於要燒到他們自己頭上了嗎……”喬伊輕蔑地笑了笑，嘲諷道。
當這群道貌岸然的神父和主教迫害女巫和異教徒的時候，他們怎麽沒料到自己也會遭受迫害，淪落到同樣的下場。
莫林與他並肩走著，不由得發出嘆息：“真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麽樣……”
從夢境出來之後，他就知道多蘭先生的計劃已經成功了。金枝已經被國王拿到，這之後新教的勢力只會越來越強，國內局勢也會在這兩大勢力的交鋒下變得越來越混亂。
“我們已經習慣了這種混亂的生活，不是嗎？”喬伊朝他莞爾一笑。
“你說的對，這才是生活的常態。”莫林回應說。
“快回去吧，伊麗婭肯定做好了美味的晚餐等著我們。”喬伊伸了個懶腰說。
莫林看著他慵懶放松的表情，也不由得會心一笑。
加快步伐繼續朝家趕，當步行至河邊的時候，莫林卻突然拉住了喬伊，二人擡起頭，看向前方。
夜空閃爍疏星，淡淡的暮色中，一輛銀白色的馬車停在河邊。一個男人從馬車上走下，與站在河邊的男人親吻，擁抱，似乎是一對深深相愛的戀人。
他們攜手登上馬車，馬車朝著遠方奔馳，消遁於濃郁夜色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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