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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秋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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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秋日(二)

顧浮秋一直很喜歡秋天,不光是因為他的名字裏有個秋字。

更因為那個和他有著血緣關系的男人死時,是個秋天。

那樣的秋天很好,風不冷也不燥,陽光很足很明亮,亮得可以很好的讓他看清那個男人死時面上的神色。

那男人死時還是個中年模樣,顧浮秋那時也不大,大約十多歲的模樣。

但他站在那個男人的床的不遠處,野獸般的直覺告訴他,男人快死了,他的壽元已盡了。

男人死時臉上有很多神情,絕望,憤怒,痛苦,癡迷,以及勉強維持下來的丁點冷靜。

但唯獨沒有一絲懊悔。

男人看著顧浮秋招了招手,似乎想把他喚到床邊。

顧浮秋那時剛從籠子裏被放出來,關他的籠子又暗又濕。

他已經很久沒有照到這麽好的太陽了。

所以他站在窗邊可以照到太陽的地方,望著不遠處床上的男人,沒有動。

但男人依舊堅持的望向他,望著他留在世間的這麽唯一一點血脈,招著手。

可顧浮秋始終沒有動,他甚至已經不去看床上的男人了。

他轉而仰頭看起了窗外的太陽,他真的很享受被太陽光照在臉上的感覺。

男人的招手隨著時間的慢慢推移越發的慢了起來,最後當日光漸漸西移的時候,男人的手終是垂了下來,再然後他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而顧浮秋則自從看清了男人臉上的神情之後,他便再也沒有看男人一眼了。

直到日暮西沈,他所站的窗邊再也照不到一丁點陽光後,他才邁開了步伐走出了那間小屋。

從此之後,他再也沒有回去過。

顧浮秋現在住的地方是在混嶺市市區外的一處湖邊。

他很喜歡這個地方,他很喜歡臥室裏那鋪滿一面墻的落地窗。

那讓他不會錯過從此之後的每一個日出與日落。

所以手下的人幾次三番想勸他搬去城裏住,他也沒去。

顧浮秋大約是盤古這個組織自從開天辟地以來,最清心寡欲的一位首領了,他活的像一株植物,似乎只需要給點陽光就能存活。

而事實卻也正是如此。

顧浮秋盤腿坐在床上望著地平線那端悄然升起的紅日,那輪紅日在時間的磋磨下越來越耀眼也越來越龐大,直到日光完全照徹了天地。

顧浮秋才緩緩的吐出一口氣來,像是完成了一次吐息。

這時臥室的門被輕輕的推開了,一截粉霧悄悄的溜了進來,她漸漸的從門邊漫進了床邊,然後輕柔的裹住了顧浮秋的半截身子。

漸漸的,霧中一個妖嬈女人的身影浮現了出來。

粉霧散去,一個身著紅衣的女人趴在了顧浮秋的膝頭。

“浮秋哥哥,喬姨讓我喊你去吃早飯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仰頭望著顧浮秋在陽光照耀下的面容。

這女人幾乎沒有重量,她就算此刻她趴在顧浮秋的膝頭上,也依然輕的像一片霧,轉瞬便能拂去似的。

顧浮秋低頭去看霧女,大約盤古上上下下也只有她喊他從來不是大人也不是尊主,她對所有人都是一副撒嬌的模樣,自然對他也不例外。

所以她喊他浮秋哥哥,從來不喊其他。

顧浮秋也由得她,霧女只是只小妖連戰鬥也沒經歷過幾場,這樣法力微弱的小妖也確實讓人與她計較不起來。

而畢竟,也很久沒有人再喊過他浮秋哥哥了,偶爾被人喊一喊也著實新奇。

顧浮秋看著趴在自己膝頭的霧女,忽然想到了什麽,他笑了笑摸了摸霧女的頭發,問她。

“你還記得巖長老嗎?”

霧女似乎很享受被這樣摸頭發,她微微側了側頭讓顧浮秋摸得更方便了起來,也讓自己更能清楚的看清顧浮秋的神色了。

她像是一只臥在主人膝頭乖順的貓咪,藏起了所有的爪牙,只留了一副溫軟的皮囊。

“是那個讓石空哥哥把我救出來的長老嗎?”

霧女側頭看著顧浮秋。

顧浮秋點了點頭。

霧女隨後也點了點頭。

“還記得。”

“母親讓我來人間第一個找的人就是他。”

“他對你好嗎?”

顧浮秋問。

霧女則繼續點了點頭。

“他對我挺好的,浮秋哥哥也對我挺好的。”

顧浮秋聽到這句話,只是笑了笑。

他沒有說話,只是繼續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霧女的腦袋。

過了一會,他繼而問道。

“你母親有和你說過,你的父親是誰嗎?”

霧女搖了搖頭。

“母親說,霧妖都是只有母親的,我們一族是沒有父親的。”

顧浮秋聽了霧女的話沈默了片刻,最後他只是自顧自的搖了搖頭。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呢?

妖素來就是這樣,冷情冷意,才不會顧慮什麽綱常倫理,天地眾生。

而自己也正是喜歡他們這一點,不是嗎?

天地都沒顧念他們,他們又何必顧念天地呢?

若是巖長老現如今還活著,面對霧女他怕也是說不出什麽的。

年輕時惹出的風流事,誰知年老了便通通成了債呢?

顧浮秋摸著趴在他膝頭的霧女,輕闔著雙眼。

霧女還沒忘記她此行是來幹什麽的。

於是下一刻她輕晃著顧浮秋的膝頭與他纏道。

“浮秋哥哥,浮秋哥哥,喬姨讓我催你下去吃早飯了,她煮了你最喜歡喝的粥。”

顧浮秋點了點頭,但卻沒有要起身的打算。

他一邊繼續摸著霧女的腦袋,一邊饒有興趣的問著她。

“不急,你上次和我說妖界,說到哪裏了,再接著和我說說吧。”

說起這個霧女很容易的便被轉移了註意力,她歪頭想了片刻才從記憶中理清出個條理來。

“說到妖界有一株特別特別大的松樹了。”

“那個松樹樹枝上托著妖界的日月,日月就在松樹的樹冠上交替的升起落下,也像是在人間一樣,從東邊起西邊落。”

“妖界是由著那棵松樹撐起來的,我聽很老的妖說其實很久很久之前那棵松樹才是我們的王。”

“但是這麽多年我也沒有聽過松樹說一句話下發一個詔令,可能老妖他們說的都是傳說吧,傳說已經過了很多很多年了。”

說著霧女張開了手比劃了一下,示意已經過去很多很多年了。

接著她漸漸坐了起來不再趴在顧浮秋的膝蓋上了,轉而跪坐在了床上,就在顧浮秋的身邊。

她離顧浮秋很近,一些長發也垂落在了顧浮秋的肩膀上。

霧女繼續說道。

“現在妖界的王,是一只大狐貍,聽說他已經當王很多很多年了。”

接著怕顧浮秋不理解,她又張開手比劃道。

見顧浮秋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接著霧女又說。

“但我聽妖界老一點的妖怪說,妖界其實還有一只狐貍王,不過他在陪真正的王在沈睡,睡了幾千年了。也不知道現在醒了沒。”

顧浮秋聽著霧女點著頭,他接著問。

“還有嗎?”

霧女點了點頭,便開始零零碎碎的說著她在妖界的故事了。

說著她在妖界遇到的妖和事,說著那些部族的糾葛,說著那些族群的紛爭。

她說了很多很多。

而顧浮秋也一直在默默的聽著。

雖然他一生都沒到過妖界,但是他總是會忍不住打聽妖界的事。

就像他聽過了就到過了一般。

窗外,朝陽燦爛的照徹了湖面上飄忽的雲霧。

霧氣縹緲的升上了天空,化作了雲,化作了雨,化作了這世間的一切。

飄飄蕩蕩,挨挨擠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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