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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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040

國外的忙碌跟在國內不是一種量級。

齊思嘉原本沒打算工作, 出國前把手裏小說都完結了。

就是想心無旁騖看病,然而計劃做的周全,酒店都訂好了。

結果治病優先這準則在人情世故上都會被打散。

“RENAISSCE SATDUIDIO”大本營設在芝加哥, 齊思嘉一落地,人情往來都來了。

以前為一口傲骨, 窮得叮當響, 要一擲千金請女朋友吃覆盆子冰淇淋時,她師門所有人都是資助這場壕愛的財神爺。

有些人情不能不還, 哪怕不去聚餐,但來芝加哥頭一件事必須得去拜訪師父。

於是拜訪完, 齊思嘉就沒能回酒店。

right今年六十八歲,戴一副老花鏡, 他是個印第安人, 後來功成名就到M國定居。

老師個頭不高,但精神矍鑠, 他和妻子女兒一同住在芝加哥靠近市區的一幢獨棟花園別墅裏。

師母比right要高挑很多, 打扮時髦,齊思嘉去的時候帶一條Loro Piana絲巾送給她, 師母接過去, 便系在了脖頸上, 淡一點的藏藍色很襯她。

他們的女兒叫Alexia,是師門唯二的女孩子,從小就很黏齊思嘉。

Alexia這些年長大了, 沒有繼承他爸黑皮,一頭金色的頭發, 皮膚很白,紅色發卡別著, 顯清純。

這是個熱情過頭的姑娘,是今晚齊思嘉留在別墅裏最大的功臣。

有五年都沒有見。

餐桌上,Alexia問了很多問題。

齊思嘉其實不太愛說話,偶爾應兩句。

來之前她跟師父提過心裏疾病,擔心見人會出現心慌氣促嚇著人,但好在一個長條的餐桌上,主人有意只留下了熟人。

傭人全部推出去,周圍坐著的都是五年前在親近不過的師父師母師妹,再加上齊思嘉最近下意識自我調節,情況稍微好一些。

她吞一顆速效救心丸,安全渡過了這段算是接風的晚餐。

大概看出她情況不好,隔天師母把Alexia帶出去旅游去了。

right更直接,丟給齊思嘉兩個劇本,說無論如何齊思嘉來芝加哥這幾個月內,都希望她來參與手裏劇本制作。

RENAISSCE SATDUIDIO現在是行業頂尖,每年都會出精良的本子,但去年制作出現問題,工作室出來的劇本與奧斯卡最佳編劇獎失之交臂。

right年事已高,不能久盯本子,劇本參與度逐漸減少,分給下面的徒弟參與。二則是如今市場下沈,商業片擠占,很多劇本交出去,為縮減拍攝時間,刪改嚴重。

齊思嘉是Right最得意的徒弟,無論她游離圈外多久,right從沒有讓她真正脫離這個圈子。

其實去年工作室出來的那個劇本齊思嘉少量參與過,不過她不是主編,很多意見采納多少,都不由她說了算。

right的意思希望齊思嘉今年能多放些心思在工作室這邊,正好她人在芝加哥,很多事情更好協調。

齊思嘉苦笑說,自己是來治病的。

right很理解,他表示不占用她咨詢的時間,然後把一沓文件全部塞到齊思嘉懷裏:“jia,回來吧。”

就這麽一句,卻叫齊思嘉半天都沒辦法說一個不字。

這事被right單方面定下來,他就出門了,他話本來也不多,只有在談及劇本的時候,才會說長串的夾著口音的英文。

但這回為了讓齊思嘉自在,安心參與劇本創作,right親自出門找了人,在距離小別墅不遠的地方給齊思嘉租好一幢十分不錯的小洋房。

回來的時候,得知這件事,right只對齊思嘉說:“非必要不打擾你。”

話說到這個地步,齊思嘉即便之前各種理由面不改色拒絕師兄們的邀約,但絕對不可能敷衍師父的邀約。

兩個劇本接下來,團隊開會照顧著齊思嘉,定在工作群視頻會議上,這件事便徹底攔上身,加上提前安排好的心理咨詢。

齊思嘉的時間幾乎被排得滿滿當當。

她這邊忙,孟姜那邊更忙。

人剛進組,雖然是為還人情,但類比講故事是齊思嘉的愛好,演戲是孟姜的,她不會三心二意敷衍任何一個角色。

原定女主出事後被換掉,這部片子之前拍攝的東西全部刪減,之前劇本為原女主設定的服化道,都不適合孟姜。

再加上孟姜比上一個女主演技張力強太多,對手演員層次跟著體現出來,很多只言片語的東西,結果活過來了。

於是劇本裏有些劇情對話在充滿張力的演出下會顯得平庸些。

劇組臨時決定調整劇本。

孟姜忙演戲還忙著跟導演組開會,導演沒什麽問題,好萊塢名導,他們之前合作過,劇本也沒有多大問題,但編劇有些刻板,很多劇情都不知道怎麽改,反而是要孟姜去提醒。

從進劇組那刻起,孟姜臉色都不算好。

她給齊思嘉發送的短信,一般都在淩晨。

只有一條,無論齊思嘉回不回。

內容也很普通,除了頭一天下飛機時問過一句要不要找人帶齊思嘉找房子外。

孟姜便再也沒有問多餘的問題,一方面是,倒數第二回約飯該聊的未來已經到那兒了,大家彼此都有個默契,不遠不近的距離會讓彼此都有個冷靜期,即使孟姜不需要這玩意,但齊思嘉需要,她得給。

其二則是忙的要飄起來了,電話短信談情說愛都不合適。

孟姜知道齊思嘉人在芝加哥,她卻從來沒提過去找她,只是偶爾讓陳呈到芝加哥探店,發一些當地美食過去。

齊思嘉看見了,就回覆一句:"好。"

有時候忙到腳不沾地,便略過去,隔天又會收到另外一張不一樣的餐廳圖片時,再回她。

孟姜積極性沒減,每天一張不多,有時候是一句晚安,也不多說無聊話,讓人討厭不起來。

有回晚上,齊思嘉改完劇本,回頭看見屏幕閃。

孟姜發了句:“聖誕節快樂。”

齊思嘉忙暈了,她扒拉下三天沒洗的頭發。

發現短信是兩個小時前發的,踩著淩晨零點,像是一種儀式。

孟姜很喜歡這種時間臨界點帶來的驚喜,齊思嘉想了想,回了一句:“你也是。”

按照齊思嘉的預想,她跟孟姜至少半年都不會見面。

但臨上飛機的那天,抱了一下孟姜,大概是這個回應,無形中把剛推出界限的關系,拉回來一點。

總之隔天齊思嘉起床,接到了孟姜電話。

“齊老師。”電話那邊聲音有些嘈雜,孟姜像是走到角落裏去了,才又開口說:“在忙嗎?”

齊思嘉的確在忙,叼著筆,撐在桌面上,差點睡過去。

她最近一直在忙,白天去心理咨詢室,晚上工作室熬夜。

接了電話提不起勁兒:“嗯,忙。”

“聽出來了。”孟姜剛下一個爆破戲,手上還纏著繃帶,她一邊解,一邊說:“不知道的以為你去搬磚了都。”

“那可能搬磚更輕松一些。”齊思嘉說。

齊思嘉從來沒有告訴孟姜她在幹什麽,但孟姜不可能真信她去搬磚,語氣裏含著濃濃的哄人的意味說:“所以什麽時候不忙,孟老師犒勞你啊。”

其實原本是想約聖誕節一起吃飯,但這通電話撥過去,聽齊思嘉語氣,孟姜大概猜出來,怕是約不來人了,正好她今天拍的戲耗費體力,真見面了,妝容估計遮不住疲憊的臉色。

齊思嘉說最近都沒空。

“都一個月了。”孟姜玩笑的口吻說:“齊老師,再不見面,我擔心你把我忘了。”

齊思嘉垂眸說:“忘不了,你每天晚安晚安跟鬧鐘似的提醒。”

孟姜笑吟吟哦一聲:“原來你看見了啊 ,那就好。”

聖誕節過後,又過去幾天。

周二齊思嘉到咨詢室,Mike說以後就不催眠了。

“你最近跟在我身邊,當助手吧。”

齊思嘉挑眉問:“這也是治療的一個環節?”

Mike不說話,就笑笑。

其實具體是什麽齊思嘉大概心裏有數,她的催眠治療不算很成功,當然mike從來沒有告訴過齊思嘉原因。

在接受催眠治療的一個月後,齊思嘉跟人說話心慌心悸癥狀明顯改善了。

Mike給齊思嘉特定幾組藥,其中氟西汀對焦慮、驚恐、恐懼等情緒是有療效的。

她十分配合,且主動躺在診療室內,接受催眠,跟mike敘述曾經的記憶,卻仍舊被這位泰鬥級心理醫生判定為,不算成功幹預。

後面一個月,Mike把齊思嘉帶在身邊。

在得到患者同意的情況下,會主動帶著齊思嘉,去傾聽其餘上門咨詢客人的問題。

直到元旦那天,齊思嘉在診療室遇見一位身著休閑套裝,面容白凈的日本男人。

男人身形不算矮小,但他把自己藏在兜帽裏,敲門時手指局促停頓了好幾下,敲門間斷時間也很長。

齊思嘉開門迎接的這位客人。

男人三十左右,身材高大挺拔,但縮著脖子,手指微蜷,避開了齊思嘉禮貌的目光。

低低的說:“你……你好。”

進了診療室,Mike按慣例詢問對方能不能接受助手在場。

Mike補充:“她簽訂了保密協議。”

男人看上去對做出決定很困難,猶豫了足足五分鐘,才遲緩點頭。

這些天齊思嘉跟著Mike追蹤過幾個案子,不過她主要負責端茶倒水。

而且她算是一個很好的旁聽者,從來不會插嘴任何人的過去未來。

男人碎話很多,心理學觀察是緊張的一種表現形式,磕磕絆絆向Mike覆述完整自己的遭遇。

他的不幸始於小時候一場校園霸淩,他是其中的受害者。

這場記憶最深刻的點在於,後面他充斥了害怕的情緒,擔心再一次被毆打,走上了學校天臺。

他描述天臺上的雪景,地面堆積的雪人形狀。

故事戛然在這裏。

Mike問他:“江騰先生,您記得霸淩者長相嗎,他是什麽樣的人呢?”

男人張開了張嘴,表情有一剎變得十分覆雜。

聲音已經沒有剛才的顫音,他敲了敲腦袋,面露為難說:“抱歉,我忘了。”

咨詢完畢,跟男人約好下次見面時間。

把人送走後,Mike問齊思嘉:“你有什麽看法?”

齊思嘉手指點著桌面,她想了想:“他沒有講真話。”

Mike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這個男人從進來的時候,便十分註重細節,他所有行為都在告訴別人,自己是個怯弱自閉的角色。

但從體格上講,他並不瘦弱,相反高大,強壯。

記憶力也很好,地墊上一棵樹掉下來的樹葉形狀都能描繪的十分清楚。

但他記不得霸淩者樣貌。

“這些顯得很矛盾。”齊思嘉說。

“當然最大的疑點是,他很配合您的治療,對你的問題和引導沒有任何反抗的情緒,且對答如流,像是提前心理預判過。知道接下來自己會以怎樣的方式盤問,心底打好過腹稿。”

話到這裏,齊思嘉稍微楞了一下,摩挲著手腕,不再開口。

Mike仍用可堪通透的目光看向齊思嘉。

從桌肚掏出一份文件遞給齊思嘉:“他叫江藤條,91年出生,職業是推理小說家。二十年前,他是日本一座私立中學初二的男生,長期霸淩一位與他穿同一件制服的同學。”

Mike說江藤已經在他這裏做了很多次心理咨詢,但每一回他口述心理歷程的時候,都會把自己代入受害者角色。

“他是霸淩者,不是受害者。”

齊思嘉擡眸,與醫生意味深長的目光相接,微挑了挑眉。

桌面放著一顆綠植,垂下來的葉子懸停半空。

齊思嘉目光轉到葉片沾上的灰塵裏,像是在細數,三秒鐘過去,她才開口:“他為什麽要編故事騙您?”

“你聽過心理學裏一個名詞叫做,逃避型完美人格?他們潛意識裏擁有很強的掌控欲,這個掌控欲同時也包括掌控他們自己,就好比我想知道五年前你完整的記憶,你潛意識裏並沒有告訴我全景。”

“齊小姐,你不願意被我催眠。”

*

齊思嘉從Mike治療室內出來,一整天都沒有說話,投身工作。

下午甚至還正常的把right交給她打磨的劇本企劃完整檢查一遍。

花去兩個小時時間,做了篇幅很長的劇情細化。

right收到郵件,立馬撥來視頻。

齊思嘉沒有接,眼睛定格在某一處,不太想說話,其實她本來話也不多,以前不想說話的時候,可以一整月不張嘴。

就是沒想過,治療一個月得到這樣一個結果,挺意外的。

主觀上她一直覺得自己在積極配合治療,因為發現人類精神層面的幸福不局限於一個巴掌大小的圈。

客觀上,她生病了,不能用主管意願去左右。

剛才在心理診療室,齊思嘉問,不能好了嗎?

Mike笑容很平軟,他委婉表示,這取決於齊思嘉自己啊。

心理醫生只能作為輔助治療,如果一個病人潛意識裏偽裝自己,她甚至可以用偽裝出來的性格把心理醫生一起欺騙過去,就如剛才那位日本男人,

Mike問:“你沒有生病之前是很強勢的人嗎?”

齊思嘉不明白他為什麽這樣評價自己,搖頭:“我不太喜歡說話,也不大愛搭理人。但這些絕對稱不上強勢。”

她行為處事很多時候有些刻板的教條主義,比如不能接受劈腿,不接受破鏡重圓,與閨蜜吃飯,不會允許別人搭上她手腕,畢竟那會很不合適。

再比方說,茶不言寢不語,不過分解讀別人的話,也不會在別人面前搬弄是非,如果這算強勢。

齊思嘉有些費解。

Mike解釋:“你說的這些只是你部分生活狀態,我所說性格強勢,指代潛意識裏,你自己也許都沒有發現。你喜歡把生活掌控在自己手中,甚至包括自己。”

話到這裏,齊思嘉只短暫錯愕片刻。

好像很荒謬的性格評價,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沒有社交能力的社恐,不太有控制欲才對。

但仔細想想,無法反駁。畢竟五年前她要自閉就自閉了,想好的時候就可以好。

不符合邏輯。

哪怕是Mike口中偽裝的一種痊愈,未嘗不是向著正常社交去發展,齊思嘉甚至覺得能好就是自己心理上的進步。

但她是聽醫生話的患者。

“那還能好嗎?”齊思嘉說:“醫學層面的治愈。”

Mike委婉說:“這需要我們互相信任,你有嘗試主動跟人傾訴自己心理問題?”

主動沒有,被動有過。

齊思嘉的心理問題大部分都是經由齊鈞和蔚雲芳口中傳出去的,主動提起的人幾乎沒有。

一方面不太想開口提,另外一方面說多了也不合適,這樣的疾病說出去會被同情又或者被各種覆雜的眼神淹沒,齊思嘉覺得那種情緒反饋她不需要有。

Mike解釋,他需要確認齊思嘉要不要根治,因為她已經可以借助藥物幹預,與人面對面交流。

這些天mike帶著齊思嘉傾聽各種各樣陌生人的故事,有意借機鍛煉她。

齊思嘉沈默下來。

mike說沒關系,回頭在想。

“藥物對身體傷害很大,治愈是優選。我現在可以多問你幾個問題嗎?”

齊思嘉配合點頭。

“上回沒談到,你為什麽會接受催眠治療。”

齊思嘉:“因為想通了一些事情。”

“能具體談談是什麽。”

“您想對我做二次催眠?”齊思嘉問。

Mike說:“當然不是,就是簡單聊天,你自由一些。”

其實沒什麽不方便講,齊思嘉是來接受心理咨詢的。她盡量讓自己放松一些,毫無抵觸的去接觸這個心理試探。

桌上有剛才泡好的茶水,齊思嘉給兩人分倒了一杯,唇往杯檐湊過去,抿了一口,說這個該怎麽形容呢。

她放松的依靠在柔軟的沙發上,轉向Mike。

“我之前跟您聊過,社恐自閉冷漠這些情緒始於五年前,但不完全是,因為好像要更久,我從出生起就面臨各種各樣失敗的社交關系,無論愛情親情還是友情,都會搞成一團糟的局面。五年前那會兒所有沖突一起來,我已經不太相信自己能處理交際關系了。”

“有一段時間,我出過門,乘坐地鐵,烏泱泱大片人群,哪怕視線接觸上,都不會留下印記。好比黑夜不需要星星月亮點綴,我也並不需要人與人交流來壯麗我的人生。

Mike用他溫和的聲線引導:“後來呢?”

“後來世界安靜下來,一千九百三十八天,都很安靜。開始很自在,也沒覺得惶恐,但日覆一日處在圓圈裏,就像青蛙一樣,坐井觀天會感到世界是黑的,直到情緒都很淡了,有人敲門闖進來,送了一道光。”

Mike最後放下聽診器,他停頓了一下,直到齊思嘉眼珠恢覆焦距,才緩緩問:“他是誰?”

齊思嘉停頓了下,眼睛漆黑:“送光的人吧。”

似乎覺得這麽說不夠準確,她托腮想了想,補充道:“有好幾個,但他們中又有區別,能自在交談的似乎只有那麽一位。”

Mike轉過頭,有由衷建議:“介意把她一起帶過來,我們聊聊?

很長的一段時間靜默後,齊思嘉唇角抿出一個笑:“醫生,今天的聊天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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