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

周遭皆是藥物的氣味。

謝清邈坐在我身側，一手拿著書，一手握著我的。

距離出征已過去近一年了，從春又最終走到了冬。回想起來，我與他之間所有重要的事都發生在冬天。

是寒冷的冬。

“念蕪呢？”我想直起身來，但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

謝清邈見我醒了，便放下書，扶著我起來，讓我靠在他肩上。

“他在偏殿睡著。”他笑著捏了捏我的臉，“要見見他嗎？”

我搖搖頭，回抱住了他，喃喃道：“你又瘦了......”

“沒有。近日都吃的很多。”他低頭親吻著我的額頭，“倒是你，何止瘦了一點。”

“阿邈。”

“嗯？”

“我想去看看梅花。”

他頓了下，聲音有些顫抖：“......為什麽？”

我笑著，答道：“我想......最後再去看一次。”

回應我的，是無限的寂靜。但我不急，我閉上眼，等待著他的回答。

許久，他才應了聲好。

“念蕪好像會說話了。”我看著紛揚的雪，看著嬌艷的梅花，說著，“我前些天聽到他在咿咿呀呀著什麽。”

謝清邈沒有回答，只是沈沈地看著我，面上露著的，是我從未見過的悲傷的神情。就像......

就像鳥失去了羽翼，魚失去了水，草木失去了陽光，生命失去了希望。這是靜默的哀傷，無言的哀傷，是無法覆刻的哀傷。

我擡手撫上他的臉頰，細細地看著他的每一處。清秀的眉，高挺的鼻梁，涼薄的唇，以及那深邃而又孤高的眼。我輕輕附上去，吻著他，用我最柔，最愛的方式吻著他。他也小心地回應著我，仿佛忘記了周圍的所有，這個世界只餘下了我們二人。

“別丟下我，蓁蓁......”他看著我，卻沒有哭，只是眼神中的悲傷似要將我淹沒。

“阿邈，我會等你的。我會一直等著你的。”我笑著，任由淚水流下，“對不起，阿邈，我現在......既想讓你忘了我，又想讓你一直記得我......”

他伸手撫去我的淚，也用笑容回應著我：“我會一直記得的，蓁蓁。”

“我走後，你不能想不開。”

“好。”

“要讓念蕪好好學著，教他面對生活。”

“好。”

“不許傷心，不許難過。”

“好。”

“......再找個皇後吧。”

“......不要。”他皺了皺眉，沒好氣地捏了我一下，“我只是你的阿邈。”

我破涕為笑，卻見他緩緩坐下來，將一枚玉扳指戴在了我手上。

“這是先前欠你的驚喜。當初未來得及給你，現在交予你。”

“蓁蓁別怕，阿邈一直都在。你若感到孤獨了，就想想念蕪，看看它。”

他平靜地說著，安撫著哭成淚人的我。

“謝清邈永遠只屬於阮蓁蓁，謝清邈只愛阮蓁蓁。我會想你的。”他最後親了我一下，神聖而莊重。

“阿邈......”我淚眼模糊，卻只覺得眼皮重得擡不起來，“我也......愛你......”

愛著你的全部，愛著你的所有。

我想起了在東宮臉紅的少年，在殿中哭泣的帝王，在沙場中殺敵的謝清邈。

清傲之人，懷著孤邈之心，坐在梅樹下，埋在懷中人的頸中，無聲地嗚咽著，感受著她體溫的消散，她生命的流失。

他從來就不是什麽高潔之人，是她一遍又一遍地撫平著自己的傷口，讓他去嘗試新的事物，遠離世人的眼光，去做自己，去隨心意。她就像一束溫暖的光，照亮了他的整個世界，將原本冰冷的雪全部融化，成為柔水，流淌心間，讓自己的芳香，光彩在人間展盡，用自己的雙手，繪出這一世清輝。

梅花落下，讓謝清邈清醒了一分。

他再次看向她，卻見她的手中緊握著一張字條。

心臟怦怦跳起，他顫抖著打開，卻只有寥寥幾字。

“阿邈，生辰快樂。”

就是這幾個字，令一世的帝王頓時潰不成軍，在梅樹下，抱著已去的戀人，號啕大哭起來。

這是一個寒冷而又溫暖的冬日。

雪未再遮梅，然梅卻已紛紛雕落，隨著時間，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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