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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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夜（四）
從理智上說，她是希望雲曜去救雲楚秦的。她今日存了檔，等被殺後，便可讀檔重新開始。
可情感上，她是希望雲曜來救自己的。誰不想做他唯一的堅定的選擇呢。
明知道雲曜如今的好感度已經很高，比對雲楚秦的高得多，慕年依還是有些害怕，害怕雲曜選擇了他的阿姐，害怕等到香燃盡，也沒有等到他的身影。
就在這麽期待、糾結又害怕之下，慕年依度過了漫長難捱的一段時間。
那一炷香就像是慕年依的希望，當它一點點殆盡之時，慕年依的希望也不斷被啃噬。
香漸漸燃到只剩一個小茬，房間外依然沒有任何動靜。慕年依眼神逐漸黯淡下來。
雲曜沒有選擇她。
她不該怪雲曜的。面對一個“姐姐與愛人掉水裏，你救誰？”的世紀難題，雲曜不是七情喪失的人，永遠無法交出一個滿意的答卷。她該體諒他進退兩難的處境。
她應該開心的，這樣雲楚秦就能得救了，雲曜守護了幼時一直陪伴他的阿姐，這是一件好事。而她，反正得不得救，都是要死的，死了才能讀檔。
既如此，又有什麽好難過的。
但慕年依的眼淚還是不由自主流下來了。她不禁開始思考，自己究竟有哪裏做的不對。明明在雲曜心中，她的好感度已經高過雲楚秦了不是嗎，可為什麽，他還是不選自己。
是覺得她的存在沒有價值嗎？還是覺得，他離不開雲楚秦，但是能忍受離開她？
慕年依真的想不明白。明明在墜崖時，緊抓石頭不放手的是他，在慕年依失明後不離不棄的也是他，可此刻沒有選擇她的，也是他。
“別難過呀小妞，不如我們倆來哄你開心吧？”一綁匪知道慕年依要死了，露出猥瑣的笑容便走上來。
慕年依厭惡地瞪了他們一眼。
她可以忍受死亡，但永遠不能接受被玷汙。
盡管一切都可以重來，但她會記得這一切，她會永遠記得那種骯臟的感覺。這不行。
她要立刻死去。
但她如今手腳皆被繩子綁住，嘴巴還塞了棉布。四周也沒有刀具。
如今的絕境，她連死都沒有辦法。
那兩人越走越近，甚至將粗糙的手摸上了她的手臂。
這觸感，慕年依簡直想吐。
她必須快點想出自殺的辦法。
慕年依焦急又無助地環顧著四周，默念著：“快想，慕年依快想。”
有了。
她的目光對上了身後的墻。
如今便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慕年依用身子甩開二人的手，眼睛一閉，將頭狠狠撞向那面墻。
頭上頓時傳來一陣劇痛，頭暈目眩之感令她幾乎快要倒下。
那兩人不知道慕年依反應如此激烈，看樣子是要撞墻自盡了。
一人趕緊想上前拉住她。
另一人搖搖頭：“撞墻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想把自己撞死，我看她還沒有這麽強的決心。我們不如等她撞暈了再去玩兒她，也省的她鬧了。”
“你說的在理。”
於是二人便如同看戲一樣在一旁，看著慕年依。
慕年依接連閉著眼撞了兩次，額頭疼得她眼淚直流，嘴中的棉布都快要被咬斷。可她的意識為何還在，她為何還沒死。
慕年依還想撞，可她的身體卻不許，這是來自生理上的害怕。
都說撞墻尋死需要極強的勇氣與決心，確實如此。
慕年依感受到額頭上的血肆意流下，染紅她的瞳孔，與淚水混雜在一起，攀滿整張臉。
一人見慕年依沒了動作，迫不及待問道：“撞好啦？”
慕年依嚇得一激靈，今日她若不死，便要留下一生的汙點。
她閉上眼睛，咬緊牙關，哪怕全身在抖、身體在抑制不住的後退，卻還是逼迫著自己，用盡全部的勇氣與力量，將頭狠狠向墻撞去。
一次不行，便趁著頭腦不清醒，連撞了四五次。
額頭上的疼痛愈演愈烈，甚至擴散至全身，她幾乎就要失去意識。
但她知道，這只是昏迷，不是死亡。
她就這麽搖搖欲墜，都沒有手可以攙扶一下。再一次，撞去、又撞去。
終於，如願了。
慕年依身體瞬間失去支撐，倒在地上，意識全無。
慕年依死了，帶著解脫的微笑。
那兩人沒料到，慕年依的決心居然這麽強。
正不知道一切該如何收場時，門忽然被重重踢開，走進來一個紅著眼的男子。明明沒什麽表情，長得也不嚇人，二人就是沒來由的心慌，一舉一動都不再受自己控制。
然後，他們被雲曜用互相的頭撞死了。死之前，體會到了慕年依撞墻的痛苦，卻又完全比不上慕年依承受的痛苦。
**
雲曜回到房間，在慕年依面前緩緩坐下。
慕年依的臉已被血水染紅，額頭一塊血肉模糊。雲曜知道，慕年依是撞墻死的。
雲曜用自己的袖子輕柔地拭去慕年依臉上的臟汙，說道：“對不起，我來晚了。”
柳群與雲楚秦怕雲曜偏激，趕緊來到慕年依所在的房間，卻看見雲曜對著慕年依自說自話，一片安詳。
“雲曜，你...”
“滾！都滾！別來打擾我！”雲楚秦話沒說完，便被雲曜粗暴地打斷。
這是雲曜第一次這樣對她。他現在，是個六親不認的魔鬼。
雲楚秦從來不知道雲曜背後的暴戾陰暗。說真的，她可能並不怎麽了解雲曜。發現雲曜如今這樣，如同變了一個人，一楞，便被柳群拉走了。
房間裏，又只剩二人了。
雲曜以為自己會難過、傷心、悲痛欲絕到肝腸寸斷。但他發現如今的自己，卻異常冷靜。他無論幹什麽，慕年依都被他弄丟了，這是永遠無法挽回的事實。
他不需要有過多的情感，因為如今的他已經沒有價值了。慕年依活著，他才有存在的意義。
正如同他的眼睛已經習慣了一個有月亮的世界，一個有慕年依為他照亮的世界。可現在，讓他重新回到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中，他受不住的，他只會磕磕絆絆、處處撞壁，最後跌進一個無盡的深淵。
雲曜只是一遍遍撫摸著慕年依的秀發，喃喃道：“疼嗎。”
恍惚間，他聽見了慕年依的回答，她嘟著嘴，一臉委屈地說：“疼死了。”
她又狠狠揍了雲曜一拳，力道很輕，臉上寫滿責備之意：“你怎麽這麽晚才來？”
雲曜臉上浮現柔情，輕聲問道：“那你想怎麽懲罰我？”
沒有回答。
雲曜想了想，說道：“我與你一同死，怎麽樣？這樣你便不會孤單了。”
慕年依笑了笑：“好啊。”
等房間重回寂靜，雲曜才幡然醒悟，慕年依已經死了，剛才，都只不過是他自導自演的笑話罷了。
雲曜站起身，拿出火折子，找到藏在樓中的一大缸酒，慢慢走到了醉花樓的一樓。
醉花樓早已人去樓空，一群人堵在外面吵吵鬧鬧。
有些人註意到了雲曜的動作，連忙阻止：“公子不可呀！”
雲曜恍若沒有聽見，並不搭理，只是搖搖欲墜地將火苗丟進了腳下的美酒之中，然後轉身回了慕年依所在的房間。
火苗隨著他一路澆下的酒水迅速蔓延，逐漸向整座醉花樓吞噬。
外面傳來人們焦急的求救聲，害怕的驚叫聲，七嘴八舌的討論聲。
熱鬧的場面，當真是——煙火氣十足。
雲曜緊緊抱住慕年依，充滿依戀，如同在雪原的小木屋之中一樣。他們會永遠不離不棄。
生不能同衾，那死便同穴。
“依依，我要與你做這世上，感情最深厚的夫妻。”
雲曜的低語淹沒在嘈雜聲中。
團圓美滿的中秋節，成了雲曜一生的劫難。
醉花樓的大火，成了洛城中秋夜中最奪目的花燈，方圓百裏依然灼熱。
老鴇躲在暗處，望向那熾熱的火焰，視線有些模糊。
她知道事情發生的來龍去脈。她在醉花樓待了幾十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
有曾立下山盟海誓的夫妻，只因為一方來青樓聽了個曲就信任崩塌鬧得不可開交。
有在青樓被捉奸後揚言要殺掉對方最終將對方告進官府的，最終從枕邊人成為陌路人。
也有女子自願來青樓，只為不離不棄掙錢為重病的丈夫治病。
愛上了青樓女子，不惜花掉所有錢財只為贖她的身的癡情男子。
她見過太多的愛情了，悲歡離合，千奇百怪如人間百態。
可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殉情。
甘願舍棄自己的所有，只為了與愛人永遠在一起。哪怕是在奈何橋上，黃泉之下。
幾十年的閱歷，早已練就她的鐵石心腸，可此刻仍叫她動容。
“原來話本中的殉情，從來不是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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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理智上說，她是希望雲曜去救雲楚秦的。她今日存了檔，等被殺後，便可讀檔重新開始。
可情感上，她是希望雲曜來救自己的。誰不想做他唯一的堅定的選擇呢。
明知道雲曜如今的好感度已經很高，比對雲楚秦的高得多，慕年依還是有些害怕，害怕雲曜選擇了他的阿姐，害怕等到香燃盡，也沒有等到他的身影。
就在這麽期待、糾結又害怕之下，慕年依度過了漫長難捱的一段時間。
那一炷香就像是慕年依的希望，當它一點點殆盡之時，慕年依的希望也不斷被啃噬。
香漸漸燃到只剩一個小茬，房間外依然沒有任何動靜。慕年依眼神逐漸黯淡下來。
雲曜沒有選擇她。
她不該怪雲曜的。面對一個“姐姐與愛人掉水裏，你救誰？”的世紀難題，雲曜不是七情喪失的人，永遠無法交出一個滿意的答卷。她該體諒他進退兩難的處境。
她應該開心的，這樣雲楚秦就能得救了，雲曜守護了幼時一直陪伴他的阿姐，這是一件好事。而她，反正得不得救，都是要死的，死了才能讀檔。
既如此，又有什麽好難過的。
但慕年依的眼淚還是不由自主流下來了。她不禁開始思考，自己究竟有哪裏做的不對。明明在雲曜心中，她的好感度已經高過雲楚秦了不是嗎，可為什麽，他還是不選自己。
是覺得她的存在沒有價值嗎？還是覺得，他離不開雲楚秦，但是能忍受離開她？
慕年依真的想不明白。明明在墜崖時，緊抓石頭不放手的是他，在慕年依失明後不離不棄的也是他，可此刻沒有選擇她的，也是他。
“別難過呀小妞，不如我們倆來哄你開心吧？”一綁匪知道慕年依要死了，露出猥瑣的笑容便走上來。
慕年依厭惡地瞪了他們一眼。
她可以忍受死亡，但永遠不能接受被玷汙。
盡管一切都可以重來，但她會記得這一切，她會永遠記得那種骯臟的感覺。這不行。
她要立刻死去。
但她如今手腳皆被繩子綁住，嘴巴還塞了棉布。四周也沒有刀具。
如今的絕境，她連死都沒有辦法。
那兩人越走越近，甚至將粗糙的手摸上了她的手臂。
這觸感，慕年依簡直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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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年依焦急又無助地環顧著四周，默念著：“快想，慕年依快想。”
有了。
她的目光對上了身後的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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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年依用身子甩開二人的手，眼睛一閉，將頭狠狠撞向那面墻。
頭上頓時傳來一陣劇痛，頭暈目眩之感令她幾乎快要倒下。
那兩人不知道慕年依反應如此激烈，看樣子是要撞墻自盡了。
一人趕緊想上前拉住她。
另一人搖搖頭：“撞墻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想把自己撞死，我看她還沒有這麽強的決心。我們不如等她撞暈了再去玩兒她，也省的她鬧了。”
“你說的在理。”
於是二人便如同看戲一樣在一旁，看著慕年依。
慕年依接連閉著眼撞了兩次，額頭疼得她眼淚直流，嘴中的棉布都快要被咬斷。可她的意識為何還在，她為何還沒死。
慕年依還想撞，可她的身體卻不許，這是來自生理上的害怕。
都說撞墻尋死需要極強的勇氣與決心，確實如此。
慕年依感受到額頭上的血肆意流下，染紅她的瞳孔，與淚水混雜在一起，攀滿整張臉。
一人見慕年依沒了動作，迫不及待問道：“撞好啦？”
慕年依嚇得一激靈，今日她若不死，便要留下一生的汙點。
她閉上眼睛，咬緊牙關，哪怕全身在抖、身體在抑制不住的後退，卻還是逼迫著自己，用盡全部的勇氣與力量，將頭狠狠向墻撞去。
一次不行，便趁著頭腦不清醒，連撞了四五次。
額頭上的疼痛愈演愈烈，甚至擴散至全身，她幾乎就要失去意識。
但她知道，這只是昏迷，不是死亡。
她就這麽搖搖欲墜，都沒有手可以攙扶一下。再一次，撞去、又撞去。
終於，如願了。
慕年依身體瞬間失去支撐，倒在地上，意識全無。
慕年依死了，帶著解脫的微笑。
那兩人沒料到，慕年依的決心居然這麽強。
正不知道一切該如何收場時，門忽然被重重踢開，走進來一個紅著眼的男子。明明沒什麽表情，長得也不嚇人，二人就是沒來由的心慌，一舉一動都不再受自己控制。
然後，他們被雲曜用互相的頭撞死了。死之前，體會到了慕年依撞墻的痛苦，卻又完全比不上慕年依承受的痛苦。
**
雲曜回到房間，在慕年依面前緩緩坐下。
慕年依的臉已被血水染紅，額頭一塊血肉模糊。雲曜知道，慕年依是撞墻死的。
雲曜用自己的袖子輕柔地拭去慕年依臉上的臟汙，說道：“對不起，我來晚了。”
柳群與雲楚秦怕雲曜偏激，趕緊來到慕年依所在的房間，卻看見雲曜對著慕年依自說自話，一片安詳。
“雲曜，你...”
“滾！都滾！別來打擾我！”雲楚秦話沒說完，便被雲曜粗暴地打斷。
這是雲曜第一次這樣對她。他現在，是個六親不認的魔鬼。
雲楚秦從來不知道雲曜背後的暴戾陰暗。說真的，她可能並不怎麽了解雲曜。發現雲曜如今這樣，如同變了一個人，一楞，便被柳群拉走了。
房間裏，又只剩二人了。
雲曜以為自己會難過、傷心、悲痛欲絕到肝腸寸斷。但他發現如今的自己，卻異常冷靜。他無論幹什麽，慕年依都被他弄丟了，這是永遠無法挽回的事實。
他不需要有過多的情感，因為如今的他已經沒有價值了。慕年依活著，他才有存在的意義。
正如同他的眼睛已經習慣了一個有月亮的世界，一個有慕年依為他照亮的世界。可現在，讓他重新回到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中，他受不住的，他只會磕磕絆絆、處處撞壁，最後跌進一個無盡的深淵。
雲曜只是一遍遍撫摸著慕年依的秀發，喃喃道：“疼嗎。”
恍惚間，他聽見了慕年依的回答，她嘟著嘴，一臉委屈地說：“疼死了。”
她又狠狠揍了雲曜一拳，力道很輕，臉上寫滿責備之意：“你怎麽這麽晚才來？”
雲曜臉上浮現柔情，輕聲問道：“那你想怎麽懲罰我？”
沒有回答。
雲曜想了想，說道：“我與你一同死，怎麽樣？這樣你便不會孤單了。”
慕年依笑了笑：“好啊。”
等房間重回寂靜，雲曜才幡然醒悟，慕年依已經死了，剛才，都只不過是他自導自演的笑話罷了。
雲曜站起身，拿出火折子，找到藏在樓中的一大缸酒，慢慢走到了醉花樓的一樓。
醉花樓早已人去樓空，一群人堵在外面吵吵鬧鬧。
有些人註意到了雲曜的動作，連忙阻止：“公子不可呀！”
雲曜恍若沒有聽見，並不搭理，只是搖搖欲墜地將火苗丟進了腳下的美酒之中，然後轉身回了慕年依所在的房間。
火苗隨著他一路澆下的酒水迅速蔓延，逐漸向整座醉花樓吞噬。
外面傳來人們焦急的求救聲，害怕的驚叫聲，七嘴八舌的討論聲。
熱鬧的場面，當真是——煙火氣十足。
雲曜緊緊抱住慕年依，充滿依戀，如同在雪原的小木屋之中一樣。他們會永遠不離不棄。
生不能同衾，那死便同穴。
“依依，我要與你做這世上，感情最深厚的夫妻。”
雲曜的低語淹沒在嘈雜聲中。
團圓美滿的中秋節，成了雲曜一生的劫難。
醉花樓的大火，成了洛城中秋夜中最奪目的花燈，方圓百裏依然灼熱。
老鴇躲在暗處，望向那熾熱的火焰，視線有些模糊。
她知道事情發生的來龍去脈。她在醉花樓待了幾十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
有曾立下山盟海誓的夫妻，只因為一方來青樓聽了個曲就信任崩塌鬧得不可開交。
有在青樓被捉奸後揚言要殺掉對方最終將對方告進官府的，最終從枕邊人成為陌路人。
也有女子自願來青樓，只為不離不棄掙錢為重病的丈夫治病。
愛上了青樓女子，不惜花掉所有錢財只為贖她的身的癡情男子。
她見過太多的愛情了，悲歡離合，千奇百怪如人間百態。
可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殉情。
甘願舍棄自己的所有，只為了與愛人永遠在一起。哪怕是在奈何橋上，黃泉之下。
幾十年的閱歷，早已練就她的鐵石心腸，可此刻仍叫她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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