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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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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山(二)

夜晚的集市依然熱鬧,雲曜混在人群之中,那人很難發覺。

雲曜跟著男子一路走,最後走到了玲瓏小鎮的邊緣之處,行人稀少,距離熱鬧中心較為偏遠。

男子走進的宅邸不算大,很空蕩,並且未點燈。一看便知,這裏只有他一人居住。

雲曜尋了棵樹躲在背後,細細分析。

剛剛男子的說話中帶了一絲口音,像是來自北方。此處絕不可能是他的故鄉,排除祖宅的可能性。

一位下人,身份低下,萬萬不可能有財力、權力,使自己擁有一座在小鎮的宅邸。此處也絕不可能是他買得起的房產。

那麽,只可能是那位小姐為了避人耳目,專門配給他一人居住的房子。

看來,那位小姐警惕心很重啊。怕一個下人暴露了她的身份,還為下人安排了另外的居所。

可二人終究需要會面,那位男子必須將他與何青青交談的內容轉告給那位小姐。

不找到那位害了雲楚秦二次的小姐,雲曜不可能善罷甘休。不拆除這個定時炸彈,雲曜無法心安。

看來,今日是不能回避暑山莊了。

雲曜一邊思索著接下來的計劃,一邊找到了離那男子最近的一家客棧,開了間房。

等一切梳洗打理完畢,外面已是一片漆黑,雲曜躺在床上,緩緩消化完今日收集到的信息,卻遲遲無法入睡。總感覺,忘了點什麽,卻又想不起來。

“哦,原來是忘記向阿姐說一聲了。但她應該不會擔心吧,她若是看見我與慕年依都不在,應當能猜出來我二人是下山玩了。”

“等等,慕年依?”

雲曜一拍床板,坐起身來,這才想起來,被遺忘的到底是什麽。

是在玲瓏酒樓吃飯的慕年依。

但他又緩緩躺下了:“早已過去了好幾個時辰。她又不是傻子,在那裏傻傻等著。這個點,酒樓都已經打烊了。天色已晚,她應該不敢回山,大概也找了個客棧睡下了吧。”

雲曜想著,挺合情合理,但閉上眼睛,還是睡不著。耳畔持續縈繞著慕年依那一句“那我在這兒等你”,雲曜甚至想象到慕年依孤苦伶仃地抱著腿,坐在早已關了燈走完了人的酒樓門口東張西望的場景。

隨後,雲曜又對自己愚蠢的腦補一頓嘲笑。

雲曜不相信約定,他從小就是被這麽騙的。

他辛辛苦苦找到一個衙役,衙役說,讓雲曜等著,他會還雲曜的小奶貓的慘死一個公道,最後等到的,卻是顛倒黑白、是非不分的說法。

母親讓他在雲府門口等著,最後等到的,卻是對他百般不待見的雲家人。

慕年依說她會等著,短暫時間內,或許是會等著。這麽久時間過了呢,還等著嗎。

但他還是起身,穿好衣服,出門了。

“怕是著了魔了。”

這次是他忘記了慕年依,是他錯在先。

就讓他看見空無一人的酒樓,明白在這世間,沒人會等他,就像他,等不到任何人。這是對他的懲罰。

街道上一反白日裏的喧鬧繁華,只不過三三兩兩行人偶有路過。幾盞燈籠散發著僅有的微光,與房屋內點燃的蠟燭相伴。

雲曜穿行過街道的黑暗,忽然發現一處豁然開朗,它的燈籠比路邊的更亮些,也更高大些。對比之下,倒顯得此處燈火通明。

若說黑暗的街道是幽深的海洋,那路燈與蠟燭是廣袤海洋上的粼粼波光,隨著游船穿過,便瞬間支離破碎。

但此處的燈火耀眼得有如海上的燈塔,指引迷失的人。有如海妖塞壬的歌聲,引誘信徒前往。

不知出於什麽心理,雲曜向前走去,不料聽見了玲瓏酒樓老板的聲音;“姑奶奶喲,快走吧。你難道要在這裏等通宵嗎。”

接著是慕年依的聲音:“一會兒,就再等一會兒。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嘛。”

慕年依又忍著羞恥、丟掉臉皮開始搞撒嬌一套。

雲曜聞聲立馬想象出慕年依滿臉通紅,眼中亮閃閃含著委屈與乞求,可憐巴巴看著老板的模樣。有點好笑。

老板忍無可忍,厲聲道:“頂多再半炷香時間!到時候,你不走也得走!”

慕年依連忙感激地點頭:“嗯嗯嗯,謝謝老板。老板你真是個好人。”

雲曜是不抱希望前來的,未曾想,慕年依居然真的在等他。

從剛剛她與老板的對話,便可知,慕年依對老板乞求已經不止一次了。放下了臉面,為了等他,向他人低三下氣一次又一次。

雲曜在外面躊躇不定,生出些“近鄉情怯”的荒謬之感,竟是不敢進去了。

但是雲曜的影子暴露了他。

慕年依對著門外翹首以盼時,一不小心看見了在外面來回移動的影子,她試探著喊了句:“雲曜?”

影子猛然一頓。雲曜見自己已被發現,也沒想繼續躲藏,就走進了酒樓。

二人視線忽然對視上,時間仿佛停滯。

雲曜看不懂慕年依的眼睛。事實上,他已經認定慕年依會生氣、惱怒,會罵他,就算打他,他也受著。有了這些先入為主的想法,他自然不願、也不相信他感知到的,慕年依眼中到底蘊含著什麽。

幾秒種後,慕年依收回視線,招呼雲曜到桌子前坐下。

“這是特意給你留的綠豆糕,嘗嘗?”

雲曜這才註意到,放在桌子上的綠豆糕。已經被慕年依吃掉了許多,還剩兩塊。

在慕年依滿含期望的目光中,雲曜拾起一塊送入口中。很松軟,入口便有綠豆的清香。中間是綠豆搗成的泥,甜而不膩,帶著絲絲涼意。

慕年依看雲曜並無什麽異樣神色,問道:“怎麽樣,好吃吧?”

雲曜點點頭:“好吃。”

慕年依滿意地笑起來,靜靜看著雲曜把綠豆糕吃完。

等雲曜起身,想帶慕年依去客棧時,他毫無防備地撞進了慕年依的笑眼。

甜甜的月牙眼。

等到出了酒樓,雲曜不經意瞥了下天空。今日雲層茂密,竟是看不見月亮。但雲曜早已知道了,今晚的月亮長什麽樣。

不在天上,而在身旁。

在去客棧的路上,二人相繼無言。靜謐的街道,只有淩亂的腳步聲,一如雲曜淩亂的內心。

她為何一言不發。為何不責備他。為何還要給他留綠豆糕。

她到底為何,要一直等著他。

幾句疑問在雲曜的腦中不停環繞。

他有些煩躁地閉上眼。

他為什麽要在意這些。這不是他的作風。

今日的中飯一定有毒。不然怎麽會讓他和慕年依雙雙反常。

可這仍然無法說服他跳動的心臟。

愧意、歉意。

慕年依喚起了他被無數的防禦掩蓋住的善意。盡管慕年依不說,但雲曜知道,沒有人會不在意的。

許久後,慕年依忽然聽見了一句“對不起”。

想想實在不是雲曜能說的話,慕年依還以為自己幻聽了。可是自己,也沒有那麽期望得到雲曜的道歉吧?

思來想去,慕年依還是決定不回應了。萬一真的是自己幻聽,那豈不尷尬,顯得自己有多自作多情似的。

於是,雲曜等了半天,也沒等到慕年依一個反應。

他剛剛不好意思,道歉的聲音確實不重,但在如此安靜的環境中,不至於聽不見吧。難道慕年依其實是在生氣的,所以故意不搭理嗎。

可之前明明好好的,慕年依都沒有生氣。應該只是沒聽見吧。

雲曜為自己推理出的答案認同地點點頭,又加大了點音量,重新說:“對不起。”

慕年依毫無防備,又聽見一句“對不起”。饒是她耳朵再不好,也能清清楚楚聽見聲音是從身旁傳來的。

總不可能幻聽兩次吧。

慕年依一偏頭,看向雲曜:“你剛剛說什麽?”

終於聽見了。雲曜暗自舒了口氣,卻又有些尷尬害羞地將頭轉向一邊:“沒聽見就算了。”

這下實錘了,雲曜居然給她道歉!真沒想到,雲曜這樣的人,居然還會道歉。

見雲曜害羞,慕年依在一旁忍俊不禁。

雲曜道了歉,二人也算是把話說開了。雲曜覺得,還是有必要把事情都給慕年依說清楚。

“我在成衣店,見到了何青青在與一位小姐的下人交談。原來,何青青那天去阿姐的房間,原本的目的並不是偷發釵,而是給阿姐下藥。恰巧阿姐不在房間,她目的不達,便覬覦上了那蝴蝶發釵。”

“我就說嘛,何青青怎麽會知道雲姐姐將蝴蝶發釵放在了房間裏,還膽大包天去偷竊。”慕年依之前懷疑的點,此刻也說得通了。

雲曜繼續說:“下藥一事與之前在雲府落水一事,全部都是那位小姐一手策劃。我今日追蹤那個下人,發現他獨自居住。但那位小姐,我是必定要查出來的。

所以我想在玲瓏小鎮多住幾日,等到找到那位小姐之日。”

慕年依點點頭,表示了解,又問:“那你打算怎麽查?”

“跟蹤那個下人。他遲早要和那位小姐會面。”

慕年依略加思索:“這樣很容易被發現吧?”

雲曜皺了皺眉頭,點點頭。確實如此。昨晚一次可能發現不了,多日跟蹤,再蠢的人也會覺察出不對勁。

“那你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嗎?”

慕年依想了想:“能為下人專門置購一處房產,必定是大戶人家。”

雲曜點點頭,這點他也想到了。

“既然那個下人是為那位小姐做事,那麽房產必定是那小姐的。只有嫡出的女兒,才能有這樣的待遇。

玲瓏小鎮中,能有這樣財力的,只有太傅柳家、丞相林家、丞相陳家與商賈陸家。

而柳家、陳家皆無嫡出的女兒。所以我們只需找林家與陸家。”

雲曜聽著聽著,油然升起一絲疑惑:“你怎麽知道這些信息的?”

“啊?”慕年依一楞。雲曜找關註點一直可以的。

慕年依隨意搪塞:“剛剛酒樓老板告訴我的。”她可不能告訴雲曜,這些都是系統實時傳達的消息。

雲曜半信半疑,但並未深究,轉而說道:“那麽我們明日,先去兩家探探消息,看看能不能排除掉其中一家。”

“嗯。”慕年依讚同。不過頭點到一半,又擡了起來,“‘我們’?你還默認我和你一起去啦。”

雲曜一聽,這才後知後覺,剛剛竟是無意識就覺得該和慕年依一起去。但他轉念一想,慕年依一直在幫他出謀劃策,潛意識覺得二人是搭檔,難道不是很正常的嗎。

但說到底,雲曜還是生出一種心思被抓包的難堪,轉過頭說:“愛去不去。”

喲,這動作、話語,都和之前道歉的時候如出一轍,難不成,又害羞了。

慕年依努力捂住嘴巴不笑出聲,試圖維護雲曜的薄臉皮。

“話說,我的衣服呢?”

慕年依這個問題,倒是問到雲曜的靈魂上了。他最後記起來慕年依,但可憐的衣服,卻是再也沒想起來。

雲曜回憶了很久,直到二人走到了客棧,也毫無印象:“大概是...在跟人的時候沒註意,落在哪個角落了。”

“.......”慕年依沒話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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