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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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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繭

度假回來,剛下飛機還沒出航站樓,淩熠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沈星雨:“冷嗎?穿得也不少了啊”,他摸摸淩熠的額頭確認有沒有發燒。

淩熠:“還可以,就是我得習慣一下這鬼天氣,啊~好想念島上的晴天啊~”

八點鐘,天才剛亮沒多久,外面的烏雲就越積越厚,風也越刮越兇猛,不知道是雨還是雪的物質開始從雲層散漫地跌落,這該死的,誰見了都想罵一句的英國冬天。

沈星雨:“我先送你回家然後去中超買點菜,回來給你做中餐吃。”

淩熠在島上天天吃白人飯,實在是膩得不行。

淩熠搖搖頭,“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逛完中超兩個人又去本土連鎖超市買些生活用品,巧合地偶遇了Steve夫婦。

Steve是很典型的英國長相,皮膚蒼白,發色很淺帶著點紅棕,鼻子很高有點鷹鉤,笑起來的時候顴骨上會擠出兩團圓圓的肉有幾分可愛,耳朵外立,本就不明顯的嘴唇幾乎完全隱藏在胡子裏,身邊挽著個小麥膚色留著深棕色大波浪風情萬種的女人。

Steve跟沈星雨碰了碰拳:“Hey Shawn, happy new year! Didn’t expect to see you here. How are you doing”(嗨,新年好,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你,最近怎麽樣)

Steve總是會把Shen念成Shawn,沈星雨覺得寓意也不錯索性拿來用了,省的總要教外國人念自己名字。

沈星雨:“Happy new year! I’m doing great, thank you and you”(英國人的打招呼禮儀,反正差不多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Steve:“Doing well, thank you. How was Tahiti I’ve been there once, like, almost 15 years ago.” (在塔希提島度假得怎麽樣,我曾經也去過一次,大概有15年了)

沈星雨:“ It was really peaceful and chill. How about you How was your holiday”(很平靜很放松,你能,你的假期怎麽樣)

Steve:“We went to Paris, the trip was wonderful! And you must be Lucca, he mentioned you a bunch of times. Nice to meet you.”(我們去了巴黎,太美好了,你就是Lucca吧,他經常提起你,很高興見到你)

淩熠很禮貌的打了招呼:“Yeah I’m Lucca. It’s really nice to meet you too Professor.”

Steve互相介紹了一下對方,“Just call me Steve. And this is my wife, Regina. Regina, Shawn and Lucca.”

Regina是墨西哥人,天生熱情奔放:“Hi, how nice to meet you guys! Steve talks about you and how you are talented all the time! Oh, we are going to light the bonfire and have barbeque at our yard this afternoon. Why don’t you just come and join us It would be so much fun!”(Steve經常提到你說你多天才,哦我們下午要點篝火吃燒烤,不如你們也來吧,會很有趣的)

沈星雨用眼神問了淩熠,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後,“Sounds great! We’d love to.”

Regina:“Awesome! See you at 4 PM. then.”

沈星雨:“Cool.”

Steve家離市中心有點距離,是個帶院子的小獨棟,隱藏在一片樹叢後面,一條蜿蜒的曲徑通幽的單行道是唯一的入口,院子的草坪被仔細地打理過,平整沒有雜草,房子與這個街區的古典格格不入,是美式極簡和大面積覆蓋玻璃的風格。

屋裏放著音樂,沈星雨和淩熠來的時候帶了瓶紅酒,教授夫婦十分熱情地迎接他們。

Steve迫不及待地給沈星雨展示他從巴黎買回來的一個精致的石雕。

沈星雨在看到的一瞬間就瞳孔地震,他在家裏的老照片裏見過,這是他媽媽小時候還住在島上的時候的那個家。

他強忍著心底的震顫,十分不安卻又包含期待地翻轉著這個雕像,終於在底部看到了那個名字----沈月生。

刻的十分淺,應該只是草稿,經過時間的打磨後模糊的幾乎只能看的出來個輪廓,別人或許需要仔細辨認,沈星雨不需要,這是他媽媽的名字。

那淺淺的刻痕旁還有個&符號,後面沒刻完的部分大概只有它的主人才知道是什麽了。

Steve:“I think it’s Chinese but I don’t know what that means.”(我覺得那應該是中文但我看不懂)

沈星雨魂不守舍地喃喃道:“It’s a name…”

Steve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掌心,“Oh! That must belong to the one who sculptured this. Marvelous! Do you know who that is Dose him or her famous in China”(那一定是雕了這個的人,太厲害了,你聽過嗎,在中國有名嗎)

沈星雨:“No…”

Steve:“Oh shame. Anyway, I’m going to help Regina. Suit yourself.”(太可惜了,總之我先去幫Regina,你們隨便逛)

沈星雨不想解釋這些,他撒了謊,那不大的雕塑掂在手裏仿佛有千斤重,甚至還布滿了毒刺,讓他的每根神經都隱隱作痛。

沈星雨在這瞬間想,她是不是在雕刻這件作品的時候,無數次地幻想過跟那個男人的以後,滿心期待著即將到來的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一只還未恢覆體溫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打斷了他的思緒,即便冰涼也將他心頭的寒意盡數驅趕了。

淩熠:“怎麽了?臉色不太對,也沒發燒啊,你覺得哪裏不舒服嗎?”

沈星雨把雕塑放回桌面,“沒,我沒事,剛想了點別的,走神了”,他給那雕塑拍了張照片,收拾好儀態,正好Regina喊他們去吃燒烤。

淩熠笑著牽過他的手,“沒事就好,走吧,去吃點東西。”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屋外的篝火還沒燃盡,屋內只開了營造氛圍的壁燈,Regina很喜歡跳舞,音樂一直放個沒停,她拉著三個笨手笨腳的男人在客廳‘翩翩起舞’。

隨機播放的音樂切換到了一首抒情的曲子,沈星雨和淩熠抱著對方,伴著音樂隨意地挪動著舞步。

沈星雨有些沒精神的把下巴支在淩熠肩上,一聲下意識的嘆氣被淩熠抓了個正著。

淩熠:“要跟我說說看嗎?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心事重重的。”

沈星雨:“這個世界上同名同姓經歷相似的人,存在的概率很小吧…”

他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明知道沒用,卻倔強地不肯放手。

淩熠:“嗯…”

沈星雨:“Steve說,那個石雕是他在巴黎一個藝術品店買的,店主說它在倉庫裏放了20年,收拾的東西的時候發現的,是以前一個故人的,不過他已經放下了,所以想要拿出來賣掉。”

淩熠已經猜到了個大概,他沒說話,只是輕撫沈星雨的背,聽他繼續說。

沈星雨:“放下了…你說他有沒有懷念過,有沒有一丁點不舍過呢?”

淩熠:“你…要不要去見見他?”

沈星雨沈默了須臾:“我…不知道。”

淩熠:“那要不要我去找Steve把石雕買下來?”

沈星雨搖搖頭,“不用了,我留張照片就好。”

淩熠:“累了嗎?”

沈星雨點點頭:“嗯…累了。”

淩熠:“那我們回家。”

兩人以早上剛飛回來時差沒倒過來為由,跟教授夫婦告了別,臨走的時候淩熠趁著沈星雨去車庫開車的功夫,問Steve要了藝術品店的地址。

之後的一段時間,沈星雨很忙,他甚至沒發現他在刻意給自己找事。

Steve腰椎間盤突出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的助教最近在忙博士論文的中期答辯,做的課件粗制濫造被Steve吐槽了好多次,放在平常沈星雨是不會插手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要完成,他不是聖人沒有幫別人解決問題的閑心,但這次卻主動攬下了幫Steve做這學期課件的任務。

難得艷陽高照,淩熠覺得沈星雨最近太悶了,中午上完了課就拉著他去海德公園裏曬太陽。

淩熠從書包裏翻了本書出來躺在柔軟的草地上看書,沈星雨靠坐在旁邊的樹幹上百無聊賴地在淩熠的筆記本上畫素描,取的景是不遠處野餐的一家人,他們養的狗狗期間還跑過來纏著淩熠玩了一會兒。

等沈星雨畫完,淩熠撐起腦袋,半側躺著看著他,書打開著扣在肚子上,“我買了機票。”

“?” 沈星雨手搭在彎起的膝蓋上擺了個疑惑的表情。

淩熠伸手捏住了他的指尖,“去巴黎,下周reading week(就是沒有課偷偷給自己放假的時間),我陪你一起,其實不管是什麽情況,你都想知道,不是嗎?”

沈星雨擠出一聲苦笑,“想,但我下不定決心,我怕…”

淩熠:“別害怕,你有家。”

如果說倫敦的雨是壓抑會讓人心情低落,那巴黎的雨就是層籠罩著的揮之不去的浪漫。

塞納河不斷地拍打著守護了她幾個世紀的古老河堤,沿河而立的一座座遺跡,沈默而高貴地彰顯著自己的輝煌。

游船來來往往,香水,美酒,燭光,鮮花,擁吻和□□是巴黎不變的基調,埃菲爾鐵塔會在夜晚的每個整點,為駐足於它的人閃爍,如果要用顏色來形容巴黎的話,那就是以橙色為底,摻幾抹十分和諧的粉。

海明威說巴黎是場流動的盛宴,這話絲毫不誇張。

人在小時候總會糾結上清華還是上北大,對於大多人來說,遙遠的東西只能停留在意識裏,而只有眼前面臨的才是真正需要做選擇的。

淩熠只想給沈星雨創造一個現成的擺在眼前的機會,至於最後是否真的要去,這個選擇需要沈星雨自己來做。

離開巴黎的前一天,他們還是去了那家藝術品店。

店面開在盧浮宮附近的繁華街區,門口和名牌沒有太多裝飾,不誇張不顯眼但很有格調,Gribouillage是它的店名,法語塗鴉的意思。

取自店主對自己生活的認知----突然造訪的靈感和信手拈來的塗鴉。

店裏只有三兩顧客,老板坐在工作臺後手裏忙著自己的活,偶爾擡頭對顧客有興趣的作品做簡單的介紹。

沈星雨進來的時候,掛在門上的風鈴響了,老板沒擡頭說了句:“Bonjour.”

沈星雨也回了句:“Bonjour.”

他看了墻上的簡介,老板的名字----Orville,接著他的目光打量著這個眉骨與顴骨間夾著單片眼鏡,梳著背頭,跟自己的骨相有五分相似的男人,以及,他手上有些年頭的婚戒。

這時,一個黑發長裙帶著墨鏡,噴著Chanel N °5的法國女人,牽著一個十歲出頭的少女走了進來。

那少女路過沈星雨的時候側眸與他對視了一眼,黑棕的瞳仁和深邃的眼窩透著神秘與純潔,美得像在綾羅綢緞中養大的血統高貴的公主,更重要的是她媽媽手上帶著婚戒的另一只。

那是有著和自己一半相同血緣,氣質卻完全不同的半個親妹妹。

Orville擡頭看向那對母女,臉上藏不住的開心,正是這個擡眸,他看到了用覆雜眼神看著自己的沈星雨,看到了那張臉上熟悉的影子。

一瞬間毫無準備的對視之後,深星雨就拉著淩熠轉身離開了,他想過無數種見面的場景,他想過可能會發生的對話,但此刻如鯁在喉的感覺讓他什麽也說不出來,千頭萬緒一瞬間在腦海中炸開,他理不清也不想理。

Orville對著沈星雨的背影喊到:“等…等”,話沒說完人已經出去了。

“等等!” Orville追出來,年近半百的中年體力怎麽比得上正值年輕的小夥子,追上人的時候已經氣喘籲籲了。

Orville:“你是不是,月生的…”

沈星雨看著他,眼裏已經毫無波瀾,“是”,他再怎麽克制也還是沒能完全藏語氣裏的慍怒,“我以為你是單純的不想組建家庭,結果你不想要的,只是那個家而已。”

Orville緩了口氣有些慌亂地說:“不是的,不是這樣你聽我解釋,我那時候太年輕了,時間也不合適,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得太突然了,我被突如其來的責任嚇壞了,所以才會…臨陣脫逃的…是我…對不起你們…”

突如其來的責任。

多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啊,□□的奴隸被嚇壞了,留下一張白紙的繈褓嬰兒,在這個處處是苦難的世界上,一個人摸爬滾打。

“你說什麽?”淩熠緊握著拳頭,因這句話而引燃的怒火灼燒著他的肺腑,他史無前例的有了真正意義上主動想傷人的沖動。

沈星雨握住了他不住顫抖的手腕,不想他因為這個男人做出格的事,冷笑著對Orville施舍出兩個字,“懦夫。”

“我可以彌補”,Orville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我想要彌補。“

沈星雨沒有低頭,只是用眼睛自上而下地睥睨著,“彌補?你想要彌補的話這麽多年早幹嘛去了?是因為我的突然出現,讓你害怕以前做過的事報應到你現在圓滿的家庭上吧。”

Orville辯駁到:“不是的,我剛才一看到你就想起了以前,我沒有忘記過,你長得真的很好看,很像你媽媽,也像我,我…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或許他真的有過那麽一絲愧疚吧,但在這麽多年無所作為的時光裏,顯得太微不足道了。

沈星雨的心又不是石頭做的,沒有一點動容是不可能的,但剛剛和女孩的那個對視在眼前一閃而過。

是啊,名字是羈絆,這個羈絆沒有建立的必要。

他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聲音疏遠而冰冷,路邊車流帶起的風吹動了他的衣擺,“你不用知道,我也沒有一點像你的地方,你更不配提起她,我跟你,沒有任何關系,你徹底放下了那段故事,我也徹底放下了對你這個人渣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沈星雨和淩熠沿著河畔走到了杜樂麗花園,遍地都是不怕人,胖得快要飛不起來的鴿子,中央噴泉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彩虹,綠色的鐵質休閑椅上坐著數不清對和他們一樣的愛侶。

沈星雨看著眼前的一切,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看著妻子飽含愛意的眼神,自言自語地感概到:“他們以前應該也在這裏約會過很多次吧,她那時一定覺得自己很幸福很開心吧。”

淩熠:“別難過,你不是被逃避的責任,你來到這個世界上,是我的禮物。”

沈星雨牽著淩熠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靠在他肩上,“我不難過,我現在覺得渾身輕松,謝謝你帶我來這,這些事確實應該有個了結。”

謝謝你又一次將我從我為自己編織的樊籠裏解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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