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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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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

一輛賓利Mulliner從一眾網約車中傲視群雄般地竄出來停在到達門口,十分惹眼,幾乎所有人都在抻著脖子回頭看,全車都是葉琛根據自己的喜好專門定制的,前兩天才剛漂洋過海抵達這片陸地。

葉琛迫不及待想見到他的新寶貝,專門要求司機開著來接他,今天是新車第一次上路,可惜少爺沒駕照,司機心裏苦啊,生怕刮了蹭了,硬是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體會到了如坐針氈如芒刺背的感覺。

葉琛細細打量著內飾,像是小孩子愛不釋手地愛撫著自己的新玩具。

不同於興奮藏不住的葉琛,淩熠只是在見到的第一眼驚嘆了一下少爺的財力,在暖氣的烘烤下,他終於支撐不住疲憊的身體,眼皮緩緩合上。

他做了一個夢,一個荒誕至極的夢。

夢的片段開始於人來人往的機場,廣播在催促飛往倫敦的旅客登機,他聽到有人在叫他,環顧四周卻找不到聲音的來源。

下一個瞬間,所有的人都消失了,諾大的機場靜的落針可聞。

身後傳來一聲溫柔的呼喚,“淩熠”,他轉身看到了那個時刻都在期待見到的人。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成了去上學,連上學路上的空氣都能撓得人心慌。

沈星雨手邊還拿著上次那個和淩熠一起去臨安時帶的磨砂黑的登機箱,他似乎很開心,臉上掛著那個總是能驚艷到淩熠的笑,“你還是來送我了。”

淩熠不解,“你要去哪?”

沈星雨似乎覺得這話問的莫名其妙,“我要去英國上學了,你忘了嗎?”

“可不可以不要走,我不想見不到你,我…喜歡你”,淩熠的手緊緊攥著,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沈星雨保持著禮貌的距離無動於衷,只是平淡地陳述到:“我們不是談過這個問題了嗎?”

淩熠反問:“什麽?”

沈星雨:“你上次說過了,而且我們說好了繼續做朋友,我去英國讀書,你冷靜一段時間,等我回來,你就想通了。”

淩熠忽然覺得很委屈,“為什麽?因為我有病所以不喜歡我嗎?”

“不是的”,沈星雨想伸手觸碰,淩熠卻向後躲開,“那你為什麽要對我好?”

沈星雨無奈地吐了口氣,“因為你願意靠近我,因為你爸媽照顧我,我只是想盡力償還欠你們的人情。”

“只是因為這個啊…”淩熠眼前的景象分崩離析,回到了昏暗的車裏,他有些失神,感覺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葉琛:“睡得還挺熟,到家了,困了就快回家睡覺。”

淩熠:“謝謝你送我,路上小心,明天見。”

葉琛:“明天見。”

車門關了後,禮貌到不行的兩個人還隔著車窗揮了揮手。

沈星雨正在畫室裏幫洛雯的草稿上色,聽到了鑰匙碰撞門鎖的聲音。

淩熠的手抖得厲害,視線也有些模糊,頭疼的快要炸開了,額角冷汗涔涔,鼻尖好像糊著張浸了水的餐巾紙,昨晚小睡了一會,白天的狀態還行,但因為吃不下東西,加上過度用腦和奔波,在飛機上的時候就有了癥狀加重的征兆,這會已經完全不受控了,他的大腦已經不再清醒,根本沒想起家裏有人這事。

沈星雨推開門被淩熠的狀態嚇到了,整張臉上的血色全在眼球上了,出著冷汗還抖的厲害,他趕緊把人攬進屋裏。

淩熠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就洩了力,徹底站不住了,沈星雨關門幾秒的功夫裏,就從他臂彎裏滑到了地上。

沈星雨彎下腰想把他扶進屋,結果被淩熠一把揪住了領子,兩個人就這樣僵持在玄關。

淩熠死死盯著沈星雨,手背上因為用力而青筋凸起,眼神裏再也藏不住秘密。

沈星雨再也按耐不住想要他整個人揉進懷裏的沖動,伸出手卻聽到淩熠的啜泣,“我要是個正常人是不是就可以…是不是就可以…”眼淚從眼尾滑落,殘存的理智讓這句話沒有繼續下去。

沈星雨知道他想說什麽,他的手頓在了半空中,洛雯的話開始在腦海中重播,“小熠接受不了現在的自己,你的喜歡只會讓他更加混亂。”

他強硬地撤回了自己的沖動,想去把人扶起來卻被推開了,他知道淩熠這個狀態不能用強,只能順著他的意思,起身說:“我去拿藥,你等我一下”

沈星雨端著溫水蹲下身,把藥片遞給淩熠,但他不接,“喝了就不會這麽難受了。”

淩熠不為所動,沈星雨又溫柔的說,“聽話,我餵你。”

這句話軟化了淩熠的防禦,他乖乖的把沈星雨手心的藥片抿到嘴裏,就著水吞了下去。

冰涼柔軟的嘴唇蹭在手心,沈星雨覺得肺腑都在被貓爪子撓似的,他把杯子放在茶幾上,然後幫淩熠脫了外套,拿了條毯子蓋在他身上,坐在他身邊靜靜地陪他等藥效生效。

鎮靜和安眠的成分很快就讓淩熠泛起了迷糊,沈星雨看他靠著玄關櫃睡著了,一手托著背一首抄著膝彎抱人去床上睡。

太輕了,不好好吃飯可怎麽行啊。

淩熠的頭靠著沈星雨的左肩,因為溫暖,下意識地想再靠近一些,呼出的熱氣規律地挑逗著他的喉結。

希望你忘記今晚發生的一切,又希望你能記得我抱過你。

補課結束正式放暑假前,又是慣例的返校班會。

除了萬年不變的安全主題教育,這次有點不一樣,因為要升入高三了。

黎言秋:“再過一個月你們就是真正的高三學生了,你們是這個學校甚至整個市最優秀的學生,學習方面自然不用我多說,我只希望你們能放平心態,要學會疏解壓力,不要讓那根弦持續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勞逸結合,心理健康和身體健康一樣重要,如果你們需要傾訴隨時可以來找我,不論是學習還是生活,任何事都可以,我知道這個過程有多艱辛,但這漫長的馬拉松你們已經跑完了大半,不要放棄也不要焦慮,邁過了眼前這座山你們就會勇氣邁過漫長生命中的每一座山,我會陪你們走到擁抱理想的那一刻。”

黎言秋要講的最後一件事是關於沈星雨的,“還有一件事,下學期沈星雨同學就要離開我們,去英國讀書了,不知道以後再見的概率有多大,所以大家要好好道別,沈星雨,你有沒有什麽想對大家說的?”

教室裏一片嘩然。

沈星雨的話不多,“雖然可能聽起來有些爛俗,但這真的是我待過氛圍最好的班級,我很幸運也很高興能夠認識你們,我會永遠懷念在一中的日子,謝謝你們”,他的目光在淩熠身上定格了片刻,然後擡起頭,“也希望大家都可以考上自己心儀的大學,謝謝黎老師這兩年的照顧,希望您永遠是一中最受歡迎的老師。”

黎言秋欣慰的笑了,“希望你在異國他鄉能夠好好照顧自己,嗯…那就祝你前路皆坦途吧。”

這兩年對沈星雨的改變很大,他不再習慣性地拒人千裏,也有很多人開始喜歡和崇拜這個冷靜優秀長的好看的學霸。

結束後,譚思樂浮誇地哭喊到:“同桌,你真的要拋棄我了嗎?你就忍心我一個人獨守空桌嗎?”

沈星雨難得沒有回懟他這些亂七八糟的話,“那我放假回國給你帶禮物?”

譚思樂學著深宮怨婦的語氣說:“算你還有點良心!”

放學的時候,有人提議出去聚餐然後唱K,實驗班也沒有這樣聚會過,正好就當是為同窗踐行。

那天下午,大家玩得很瘋,沈星雨也是第一次參加這種聚會,原來這並不是一件讓自己那麽厭惡的事情。

不知道什麽時候外面下起了雨,天氣預報並沒有報,沈星雨今天要把書桌裏剩下的東西都帶回家,萬幸有把備用傘。

狂歡過後,人群離散,分貝降低,失落的反噬是必然。

路燈藏在枯枝深處,燈下淅淅瀝瀝的雨如根根分明的銀白絲線,下得很溫柔,鳳凰木斑駁的影淩亂地投射在路上,雨滴墜入水窪,激起層層漣漪打濕鞋子和褲腳,但誰也不在意,沒人急著躲雨。

沈星雨打著傘,傘面像淩熠微微傾斜,兩個人之間始終隔著傘柄的距離。

平靜的雨夜如虛假的幻境一般。

沈星雨突然開口問:“你…希望我去嗎?”

我還是想聽你親口說,如果你需要我,我一定會為你留下。

淩熠側頭看他,“嗯,你應該去。”

為什麽要問我希不希望,你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讓我絆住你的腳步,等我恢覆正常有資格喜歡你的時候,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想追試著你一次。

沒有刻意的躲避,這一次沈星雨直視了淩熠的目光。

等等我,等我收拾自己的狼藉,等我能掌控明確的未來,以更好的樣子站在你身邊的時候,如果你還沒放棄喜歡我,就請給我一個向你告白的機會。

八月底沈星雨就要啟程了,出發前一天淩熠帶他去了個地方。

淩熠:「行李收拾好了嗎?」

沈星雨:「差不多」

淩熠:「那你下午有空嗎?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沈星雨:「有空,去哪啊?」

淩熠:「去了就知道了,不是很遠,騎車吧」

沈星雨:「好,下午見」

兩個人去了一個意大利匠人開的手工藝品店,老板拿出了淩熠一個月前定制的東西,一套油畫刀,銀質的刀身配上紋理若隱若現的花梨木手柄,精美至極,手柄的頂端刻著Earendel,來自古英語,晨星的意思。

晨見之星,昭示了黎明與開端,是日出時太陽見到的最明亮的一顆行星。

沈星雨撫摸著刻文,“這我還怎麽舍得拿來抹顏料啊?”

淩熠:“那你擺著當收藏也行。”

沈星雨抱著盒子,像抱著寶貝似的,“謝謝你,謝謝你做過的所有。”

淩熠:“幹嘛突然這麽正經啊,走啦,回去了。”

淩熠沒有原路返回,而是騎車走了反方向,沈星雨問:“你去哪?”

淩熠:“繞路!”

那是往海邊去的方向,落日曬紅了絲綢般的海面,海浪低沈地□□著親吻海灘,將潮濕的鹹腥霸道地帶到陸地上。

沈星雨跟在淩熠身後,笑意掠過眉梢散在模糊的殘陽裏。

洛雯穿了身秀場內部拿到的新品,腳踩CL高跟鞋,淩書安開車,寶馬的敞篷開著,淩熠和沈星雨坐在後排,吹著晨風,夏日清晨七點的陽光灑在身上,是剛好讓血液流動加速的溫度。

洛雯在機場又對著沈星雨叮囑了一大堆註意事項,說著說著眼淚還不爭氣地掉下來了,跟離開的這個也是自己的親兒子一樣。

淩書安說不出什麽煽情的話,他抱住沈星雨用力拍了拍他的背,珍重地說:“要照顧好自己啊,有什麽事就跟我們說,千萬別客氣。”

沈星雨:“謝謝叔叔。”

淩熠主動擁抱了沈星雨,“在英國要一切順利。”

只有借著離別的名義,才能真正的擁抱你。

沈星雨稍微用了點力地回抱了他,“不要太有壓力,不要舍不得給我發消息。”

淩熠:“好。”

很默契的,誰都沒有說出那句再見。

隔著進入安檢區的閘機,沈星雨最後一次揮手告別,他頭也不回的過了安檢,酸澀堆積在咽喉,只要張嘴眼淚就會無助地上湧。

機場的離別,最沒有勇氣做的事就是回頭再多看一眼被擋在分隔欄外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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