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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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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耗

次日清晨,淩熠和葉琛已經在酒店餐廳吃早餐了,沈星雨卻遲遲沒有下來。

葉琛:“不會是睡過了吧?”

淩熠:“我打他電話試試,關機了…”

此刻沈星雨正在飛回鷺市的飛機上,他改簽了最早的一班飛機。

葉琛:“時間還來得及,走吧,上去看看。”

敲了半天門也沒人應聲,葉琛問前臺要來了備用房卡。

沒人!

淩熠在房間裏轉了一圈:“人呢?”

葉琛:“行李還在,難不成先去考場了?”

淩熠:“不可能,他不是那種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走的人,不會是遇到什麽危險了吧?”

葉琛:“不會,酒店的安保很好,房間也沒有闖入的痕跡,他是自己走的,我們先去考場吧,別遲到了,我讓他們調監控看看他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別擔心,這麽大個人不會有事的。”

淩熠突然開始覺得心慌頭暈,有點反胃惡心。

葉琛:“你沒事吧?臉色看著不太好啊。”

淩熠:“沒事,我們走吧。”

這學期開始,尤其因為準備競賽耗費精力,淩熠失眠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考試前十五分鐘安檢進考場,決賽的人並不多,雖說沈星雨不會一聲招呼不打就單獨行動,但淩熠和葉琛還是在人群裏找了一圈。

淩熠:“有嗎?”

葉琛皺著眉搖了搖頭,“難道是昨天沒發揮好,所以想棄考?他昨天回來有什麽異常嗎?”

淩熠回想了一下,“跟平時一樣啊,而且他本來也沒把這個競賽當回事,考成什麽樣他都無所謂。”

葉琛:“沒事,我讓人去找了,別多想,先顧好眼前的考試吧。”

淩熠給沈星雨又發了條消息:「看到的話回我一下,我們很擔心你。」

考場上,淩熠的註意力又渙散了,但都到這個地步了,不論當初是因為什麽原因參加,他現在只想對得起自己這麽久的付出,咬著指關節讓自己勉強集中註意力思考。

熬到了考試結束,淩熠拿到手機後沒看到沈星雨回他任何消息,立刻又打了個電話,無人接聽。

葉琛正好從另一個考場走過來,“你手怎麽了?”

淩熠:“沒事,不小心磕的,有他的消息了嗎?”

葉琛:“嗯,考試期間收到的,他淩晨快四點的時候在出了酒店攔了輛出租,聯系了司機說是去機場了,我剛讓我爸的秘書用了點手段查了一下他的行蹤,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淩熠:“謝了。”

葉琛的手機響了,“找到了,飛回鷺市了,落地直接打車去了市醫院。”

淩熠有種很不好的感覺,他說:“我想改簽。”

葉琛:“現在?”

淩熠:“嗯!”

葉琛:“人找到了,不用著急了呀,他回家了丟不了的,應該是有什麽急事吧,到時候幫他把行李帶回去就好了。”

淩熠眼皮跳個不停,實在放心不下,“不行,我得回去。”

葉琛看到淩熠眼神裏的堅定,“那我跟你一起吧。”

淩熠:“不用的,你要是想參加頒獎典禮就多呆兩天。”

葉琛:“頒獎典禮我是無所謂啊,我是找個借口給自己放假,不過一個人在這也無聊,酒店住得不如家裏舒服,提前回家算了。”

淩熠幫沈星雨也收了行李,和葉琛坐了當晚的航班回鷺市,飛機落地已經十二點多了,葉琛不想讓晚上回去打擾爸媽,便沒讓司機來接,打算打車去那套家裏不住的公寓睡一晚明早再回家。

葉少爺本想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順路捎淩熠一程,被淩熠拒絕了。

淩熠:“我去市醫院,不在一個方向,我自己打車就好。”

葉琛:“你現在要去市醫院?都這麽晚了。”

淩熠:“沒事,我有股不好的預感,總覺得還是得去看看。”

葉琛看他狀態不太好,呼吸也有些急促,“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淩熠:“不用不用,你已經幫了很多忙了,今天來回折騰太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葉琛也不強求,輕輕嘆了口氣沒再執著,“那好吧,你自己小心點,要幫忙的話隨時聯系我。”

淩熠:“好,多謝。”

沈星雨從淩晨接到電話後就一刻也沒敢耽擱,趕到醫院已經是早上十點多了,下了車他徑直奔向急診。

“您好,找沈梵澄,淩晨送來搶救的”,沈星雨上氣不接下氣。

值班護士查了一下記錄:“前面直走左拐。”

搶救室門口,沈星雨向醫生了解情況:“我外公…沈梵澄,他怎麽樣了?”

醫生:“病人是加班的時候被同事送來的,早前還有些意識,他自己簽了病危通知書,不久之後就陷入了昏迷,我們正在全力搶救。”

沈星雨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他坐在急診室外,醫生讓他交費辦手續他就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似的連軸轉。

這是沈星雨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死亡在向自己逼近,無處躲藏,甚至能聞到死亡的味道,那是一種令人作嘔的惡臭,他也才17歲而已,面對死亡不知所措,大腦完全處於宕機狀態。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見醫生說:“沈梵澄的家屬請進來一下。”

被叫進急救室一般不是什麽好現象。

護士已經開始拔沈梵琛身上的插管了,病床上的人合著眼眸靜靜地躺著。

太靜了,靜到胸前沒有任何起伏,無聲無息。

熬不出搶救室的病人太常見了,告別時刻,家屬們通常會把病床圍得水洩不通。

相比之下,沈梵澄這裏就太冷清了,他除了沈星雨已經沒有別的血親在世了。

醫生:“我們盡力了,但他有很多基礎病,並發癥引起了多器官衰竭,加上病人上了年紀,最終還是沒能熬過去,請節哀。”

沈星雨:“基礎病?”

醫生:“都是些常見的慢性病,只要不嚴重到影響日常生活,很多人都不會太在乎,病來如山倒,這些都是隱患啊。”

醫生的話好像飄在遙遠的天邊,沈星雨聽不清楚,直到有個涼呼呼東西被塞進了他的手裏,他才看到自己的手已經抖成了篩糠。

一個值班護士對他說:“這是病人的手機,他清醒的時候讓我幫他錄了個視頻留給你。”

醫院的太平間在負一層,燈光昏暗,夜已經深了,空蕩蕩的走廊裏彌漫著侵犯骨縫的冷意,每一個微小的動靜都能產生悠長的回聲。

淩熠找到沈星雨的時候,他正坐在太平間外的地上等殯儀館的車。

沈星雨屈膝抱著腿,臉深深地埋進膝蓋裏,背部沒有任何動作,連抽泣也沒有,手機放在旁邊的地上,反覆播放著那段沈梵澄留給他的錄像,頹廢的幾乎找不到那個高挑少年的影子。

淩熠只覺得他蜷縮在那裏,又瘦又小,這小小的身影猶如毒刺般,一邊紮著自己的心,一邊緩緩地釋放毒液,將痛感帶去了每一個神經末梢。

淩熠覺得自己的腿腳仿佛有千斤重,要用盡渾身的力氣才邁得開步子走向沈星雨,他走得很慢,在這段距離裏他聽完了沈梵澄的錄像。

“星雨,對不起,我可能見不到你最後一面了,對不起啊,沒能給你一個健康的成長環境,還曾試圖支配你的生活,是我太執拗,不願意跨不過心裏那道坎,是我虧欠你的”,沈重的呼吸聲持續了好久,沈梵澄才繼續說下去,“我很愛你,但每當我看到你那張和你媽媽完全相似的臉,我就心如刀絞,我固執己見,用了半輩子的時間在你媽媽的事上後悔,忽略了你,可當我想明白卻沒時間了”,這次是更長的停頓,氣息也虛弱了很多,“我希望你不要再向任何人妥協,我知道你一直沒放棄畫畫,我給不了你更多,我所有的積蓄都留給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沈梵澄已經沒有力氣再睜開眼睛了,說話也開始顛三倒四起來,像是夢裏的囈語,“星雨,你埋怨我吧,如果有下輩子,如果有的話,你願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在你出生之前就做好迎接你的萬全準備,給你最幸福最完整的家庭,”,蒼老的眼瞼滿是淚痕,言語裏只剩下不清不楚的呢喃,“還是不要原諒我了,不要原諒我了…”

淩熠腳步很輕,他在沈星雨身邊跪下身,輕撫他的後背,沒開口說話因為怕忍不住眼淚,看著沈星雨難受簡直像是把他的心掏出來放在地上反覆踩踏一樣。

“我沒有家了”,沈星雨的聲音悶悶的傳出來,沒什麽起伏,也沒什麽中氣,“我本來也沒有擁有過很多東西,連這樣若即若離的溫情也不願意留給我嗎?”

淩熠極力克制著不平穩的聲音,“難受的話就哭出來吧,我陪你,你不用克制情緒,也不用保持冷靜。”

沈星雨擡頭看向淩熠,高度壓迫的精神加上長途奔波沒有睡覺也沒吃東西,他面容蒼白,布滿血絲的雙眼空洞無神,只剩下不著邊際的絕望,他連表情都做不出來淚水卻奪眶而出,沈星雨將頭埋進淩熠的頸窩,從無聲的嗚咽到再也控制不住的大哭,這是從出事到現在他第一次情緒崩潰。

淩熠抱著沈星雨,輕輕拍著他,咬著嘴唇想讓自己盡量表現的平靜。

“說要我原諒他,可他明明這麽狠心,連最後一面也不肯留給我。”

“說愛我?”

“我不信…”

“我不信…”

“我要怎麽相信啊…”

“要說對不起至少應該當面說啊…”

“為什麽不舒服也不當回事?明明上了年紀還要硬扛。”

“下輩子?一聲招呼不打就撒手人寰,還說什麽下輩子?”

“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呵呵,現在才這麽說,誰稀罕!好像我不是一直都是一個人一樣。”

沈星雨就這樣沒理智沒邏輯地重覆著這些話。

淩熠一直跪坐著抱著沈星雨,直到沈星雨用完最後一點力氣,只能完全靠倚在淩熠身上才不會倒下去。

殯儀館的靈車抵達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的事了,沈星雨在這冰涼的地面坐了不知道多久,雙腿已經沒有知覺了,淩熠將他的胳膊搭在肩上攙扶著他緩緩往前走。

沈星雨耷拉著腦袋,聲音虛弱,“淩熠。”

淩熠:“我在。”

沈星雨:“謝謝你。”

這麽一個堅強驕傲的人,此刻卻像徹底碎掉了一樣,發洩過後,他不得不將那些鮮血淋淋的靈魂碎片裝回自己的□□,這些尖銳的棱角會日覆一日毫不留情地刺向他體內的柔軟。

在屍體裝車前,家屬需要最後一次確認死者。

沈星雨在裹屍袋拉上前的最後一刻,用額頭抵上了沈梵澄冰冷的額頭,一滴滾燙淚落在了沈梵澄的眼窩,順著太陽穴流了下去,仿佛沈梵澄也在哭一樣。

這是最後一次無聲的告別。

看不見的血緣紐帶被死神的鐮刀無情斬斷,沒有實質的痛覺,卻讓人痛不欲生。

很久很久之後,這一天天氣如何,是晴是雨是寒是暖,早已模糊在記憶中,只剩太平間走廊徹骨寒冷的穿堂風依舊會見縫插針地往沈星雨的骨血裏鉆。

“他會害怕嗎?”沈星雨看著靈車遠去的方向,分吹亂了他的頭發,擋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這個問題太難回答了,淩熠想了想才說:“人活著的時候之所以害怕死亡,是因為人生不管怎樣都有遺憾,但在真正面臨死亡的時候,他只會想起他愛的人,這讓他在最後一刻是感到幸福的,你外公一直在想著你,至少在他最後的意識裏有你一直在陪著他。”

醫院外面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出租車徘徊等著接乘客,沈星雨站在人行道的裏側,沒有招手攔下任何一輛。

他很迷茫,回家嗎?黑漆漆冷清清到處都留著沈梵澄生活過的痕跡的家?盡管已經習慣了沈梵澄經常不在家,但這次不一樣,從今天起,從這一刻起,沈梵澄再也不會回家了。

好怕。

我好怕。

好像這世間突然沒了我的容身之處。

“跟我回家吧。”

他說什麽?

我好像從來沒有覺得有一句話可以這麽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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