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0

關燈
50

“留步。”

門口,寧灣腳步一停。

喊住她的是那個損失一頂瓜皮帽的小老頭,也是最鎮定的那一個,穩坐太師椅上安然如山,眼皮因年老而衰垂,卻不掩矍鑠。

申全州同樣停下,低聲對她說:“那是陸明和,陸導,是……許清景父親生前的好友。上次在蘇州你們見過,你想留下來嗎?”

“我的問題,”他一頓,又艱澀地說,“許清景那邊,我會處理。”

地上碎了一盆牡丹,連根帶土傾翻在地。

牡丹國色,花瓣柔軟舒展。寧灣和陸明和的視線先後落在地面,又不約而同移開。

陸明和率先打破沈默:“他和許霧止不太一樣。”

寧灣並不想在這裏久待,這句話令她反感:“沒有人一樣。”

陸明和並不計較她的直接,桌案上擺著透明玻璃花瓶,寬口,盛清水。水液在窗外陽光折射下呈現出七彩的顏色。

他幽幽註視了一會兒,將頭頂瓜皮帽取下來,拿在手裏細細摩挲。

“想知道辛鶴年為什麽不希望你和許清景來往嗎?”

寧灣被捏住七寸,僵立原地。

與其說她是被辛鶴年收養不如說辛鶴年暫代了她監護人的責任,等她有自主生活的能力後辛鶴年就搬出了辛苑別墅。

她一直有此生可能無法得知答案的疑問,一是辛鶴年為什麽收養她,明明此前他們毫無交集;二是他對她和許清景接觸的防備——那種防備不針對她,針對許清景。

“現在想聽了麽?”陸明和將瓜皮帽放在桌上,溫和地說,“不是很長的故事,來得及在許清景醒來之前講完。”

寧灣沒有立刻踏出門。

“許霧止是我留學時的朋友,他在學校很受歡迎,你能想象得到的,出現在許清景身上的光環他都有過。他拉得一手小提琴,又因家世顯赫相貌出眾,從不缺追求者。”

“那一年他剛從國外留學回來,在昌京開一場小提琴演奏會,不少音樂家慕名而來,座無虛席。辛苑是當紅女星,受邀前往。”

“她對許霧止一見鐘情,在後臺大膽攔住這名風頭無兩的青年才俊,對他說‘我喜歡你,想要你的聯系方式’。”

“許霧止收起琴盒,微笑說‘你確定’?”

“實在是……太羅曼蒂克的開端。”

小老頭語氣中參雜著感嘆遺憾惋惜一系列無法分辨的情緒:“他們熱戀,很快走入婚姻殿堂,許霧止二十六歲那年,許清景出生。”

辛苑。

寧灣腦海中驀然閃過蓮山烏合觀雷雨閃電中一眼,有人清掃道觀神龕,在黑暗中隔著幾十年華註視她。

她微微沈默,然後說:“不是很好嗎?”

“很好?”

“你錯了。”

小老頭全身的力氣靠在椅背上,喃喃:“我熟悉的許霧止……”

“你要知道,香港和內陸隔著十萬八千裏距離,何況是在三十多年前的時候。”

“許霧止沒有必要千裏迢迢跑到一個陌生的城市開可有可無的所謂演奏會。”

“而所有到場嘉賓中,其實只有一個人收到了請柬。”

“辛苑。”

“事情的真相是,半年前,許霧止在城堡宮殿中瞥了一眼正在播放的電視。”

“那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午後,他收了餐巾,問了一句——她是誰。”

“一切從此開始。”

一地狼藉和翻倒桌椅中,寧灣和他對視,問:“你想說什麽?”

陸明和忽視她的提問,自顧自往下說:

“辛苑不是長情的人,她很快察覺到現在的生活不是自己想要的,於是決絕離開,永不回頭。”

他目光中有洞悉一切的殘忍:“愛這種東西,很難說清會消失在哪一刻。”

“痛苦的不是離開的瞬間,是沸水冷淡的過程,見證這一過程的人不止是許霧止。”

他真正認識到這件事是在昌京一個寒冷的冬天,攜一家人到辛苑別墅拜訪。那天臘八,化雪,天氣預報提示“雪天路滑,出行小心”。

屋檐下冰晶懸掛。

十多歲的許清景站在辛苑別墅門口,穿霧霭一般顏色的棉服,雙手插在口袋中,擡頭向看別墅二樓的窗戶。

他在很小的時候五官還未長成,但一雙鳳眼已然很像許霧止,瞳仁漆黑深艷,又因在寒風中待了太久臉色凍得發白,顯出別樣殘忍的美麗來。像到極致分不清父子,對視時陸明和心中狠狠一驚。

許清景將手從口袋抽出來,咳嗽了一聲,禮貌和他打招呼。

陸明和牽著八歲的兒子,兒子另一只手牽著妻子,正好講到兒子不及格的試卷,妻子沒忍住斥責了兩句。他心疼,就反駁說自己小時候書讀得也不好。兒子找到靠山,狡黠地躲在他身後。

追著追著妻子沒忍住笑起來。嗔怪爺倆一個樣。

他不知道為什麽,在那雙眼睛看過來時條件反射地松開了兒子的手。許清景一頓,目光從他們驟然松開的手上移到他臉上,很輕地笑了,叫他:“陸叔叔。”

那一眼不帶任何意味,但他和許霧止太像,幾乎叫陸明和以為自己被看穿,拘束地說“你好”。

他喉中噎著什麽一般,還是盡可能放輕聲音:“沒帶鑰匙嗎?”

許清景搖頭,抽出放在口袋中的手,用鑰匙開了門。

鑰匙扭轉的瞬間,陸明和疑心他手指僵硬地抖了抖。

別墅一二樓空空蕩,沒有人。

“外面冷,進來吧。”

許清景微不可察松了口氣,彎腰替他們一家拿鞋。寬大棉服後頸沒出一塊脊椎骨,少年初長成的身量已到他肩膀。陸明和看著看著,接過拖鞋時才發覺自己可能在哽咽。

因為許清景不明所以地遞給他一張紙,盡力招待道:“吃什麽,湯圓還是餃子。”

他微抿唇,很淡而稍縱即逝地笑:

“我會做的東西不多。”

……

“你有感覺吧,”陸明和靜靜地看她,“許清景對一切情緒的發生都很敏銳,敏銳到易於常人。”

“他感到痛苦,因為你讓他不確定,你時刻會動搖,會離開,會消失。前車之鑒血淋淋在頭頂,強留之下沒有和平。”

濃烈日照在窗棱灑下斑駁光斑,有一瞬間,寧灣明白了他話中的未盡之意。

真是個特別的女孩。

倒退光影中,陸明和想到他第一次見到辛苑的情形。

是蘇南一個少見的晴天,陽光溫暖,清荷蕩漾。

所有人包括他對許霧止的印象,他們不覺得他會有情人,不覺得他會和某一個人有長期穩定的關系,他清絕皮囊之下有一顆冷漠游戲人間不為所動的心——直到辛苑出現。

火山遇地震,一生情感都爆發。

那是他親自挑中的人,要承擔他一切愛恨的來處與歸處。

陸明和不清楚許清景從辛苑和許霧止身上學到了什麽,那一定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教導方式,有人讓他克制、遠離,也一定有人親身示範給他掠奪和捕獵。

陸明和至今難以忘記許霧止沈沒血色浴缸中的場景,讓他在尖銳救護車和警車鳴笛聲中頭皮發麻,四肢僵硬。

他確信許霧止只有一個目的:讓辛苑終生銘記。

他一定達到目的了,他驕傲如斯,人生三十八年,無所不能,戰無不勝。

“辛鶴年一生做過最後悔的事,就是同意他們結婚。”

茶廳三樓在無聲無息中蒙上陰翳。

寧灣整個心臟都被釘滿釘子,又一顆顆拆除。發根染白的陸明和坐在雕花梨木椅上,他老了,身軀佝僂下去。有剎那和病床上枯瘦如柴的老人重疊。

同樣無能為力,滿腹未盡之言。

寧灣一言不發轉身,又停下。

陸明和沒有想到她會轉身,沒能成功掩飾住自己臉上的失望。

寧灣徑直走過無處下腳的地面,彎腰從地上撈走了那朵沾土的重瓣牡丹。

隨著她拿起的姿勢從碎裂花盆中帶出的土渣紛紛掉落,露出原本姚黃“盡綻一城狂”的本色來。

花枝掐在她纖細手中,枝條越發長直,花盤越發碩大。

那麽大的動靜,從桌上摔下來,花型仍然是完整的。

“你有機會帶他走的。”

陸明和一怔,旋即明白了什麽,張了張嘴,又徒勞閉上。

“沒人要我帶走了。”寧灣手拿花,看著他說。

紀柏溪駐足辛苑別墅門口。

整個前花園寂靜無聲,在幽涼月光下沈悶壓抑。配合“死過人”的傳聞更加鬼氣森森,柵欄上纏滿老舊爬山虎。

這座幾十年前的建築放在現在仍不過時,有明顯不同於中式建築的大膽幾何構造,羅馬柱根根分明,矗立二樓半人高窗外。

紀柏溪手放在冰涼門把上,幾不可聞嗤笑一聲。

出於某種貓科動物對敵人的警覺,從見許清景第一面開始,他就清楚許清景將是他達到目的道路上的絆腳石。

現在,仍然是。

認識寧灣的第二個月他很快拍到三流小明星腳踏幾條船的實錘照片,換了大幾萬——不多,勉強夠應付債務和學雜費,剩下的只能從牙縫裏省。

大半夜,他雙手枕在腦後躺在掉渣的土坑上,透過縫隙看天上的星星,老掉牙的土狗睡在床下,不斷“呼哧”;隔壁住著一對私奔的情侶,床榻發出不堪入耳的聲音,很快,聲音停下來,又伴隨一兩句葷黃的戲語。

叫於桐的紀柏溪從心底可惜被寧灣攪黃的生意。有人用六位數的價格買那個長相冷淡的男生照片,視頻七位數。

——他跟蹤了好一陣,沒有發現任何能挖掘的所謂“勁爆黑料”,還被抓住警告過一次。

那天躲進體育館休息室,他已經做好被扭打進警察局也要咬牙保住相機的準備。

誰知寧灣橫插一腳。

於桐翻身下床,將自己的全身上下唯一值錢的寶貝相機往床榻下推了推,又摸了摸,放下心。再次上床後心安理得想,寧灣請他吃飯是應該的。

誰叫她壞了自己的事。

沒幾個月,他被天上掉的餡餅砸中了。有個穿西裝的陌生男人來到他一貧如洗的家中,給他酗酒的養父和肺炎的養母一大筆錢,養父養母點頭哈腰地送走他,臨出門假惺惺掉了兩顆鱷魚眼淚,緊緊捏著他的手說“雖然你親爸找到你但你還是我們養大的”“我們也是你的爸媽”“一定要回來看看”“好不容易養大你了你要給我們養老送終的”諸如此類的話。

於桐從小就會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當著面敷衍答應,轉頭下定決心再不會踏入這個一團暗臭的地方一步。

陌生男人在一輛叫不出名字就是貴的車前停下,說要帶他去見他的生父。

於桐知道自己要“麻雀變鳳凰了”,說不定馬上就會變成那個男生的樣子——整齊的、優秀的,受人追捧的。他按捺住心底一顆雀躍的心,叫車邊的人等自己半個小時,然後一路狂奔到學校。

他要把這個消息告訴寧灣,他會有很多的錢,想問寧灣要不要和自己在一起。

啊,他就是要撬許清景的墻角。他什麽都有,有那麽多人喜歡,憑什麽還要有寧灣。

他一路火急火燎,捂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在教室外卻下意識放輕腳步。

剛好課間,寧灣趴在靠窗的桌上睡覺,枕著自己一只手臂,頭埋進臂彎,睡得很沈。粉金色頭發掉光了色,她剪了好幾次,只剩下發尾一點點毛躁,不聽話地勾纏在手肘間。

發間有清新的香氣。

窗戶敞開著,於桐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不受控制地彎下腰,身子越來越低。

在那個吻即將落到發梢前……

紀柏溪面無表情推開別墅門。

“吱呀”一聲。

沒有住人的跡象,一盞燈未開。濃墨般的黑暗中,旋轉樓梯上漆金的圖案一閃而逝。

紀柏溪路過一樓,來到二樓,又毫不停歇走上三樓。

寬闊觀景臺上,狂風吹過青年烏黑短發。

“紀導。”他這麽叫他,一如七年前“於桐”二字從口中說出。

甚至沒有回頭。

仿佛窮人溝壑中的於桐和現在的紀柏溪,對他沒有任何區別和威脅。

“想好了?”

魔鬼才知人心最惡,深處欲念,加以利用。

紀柏溪抵了抵仍然隱隱作痛的右邊臉頰,那顆掉的牙疼痛席卷而來,他冷漠地:“我答應你。”

權勢、女人,如果必須做出選擇,他選前者。

同一時間。

【許清景】

【辛苑許清景母子】

【《你好,前任二》取景地辛苑別墅】

——爆。

從辛苑別墅具體地址被爆出後足有六年之久,上鎖的大門一直緊閉。所有與辛苑相關的傳聞,她是如何在盛極之時嫁人、所嫁何人,又是如何短短十三年急轉直下,深陷自殺案,不下十次傳喚警局……

再到心死出家。

只容灰塵、時間和光影過濾的門縫,藏著當年艷事。

而拍攝,無可避免會將這一切呈堂證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