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6

關燈
46

他陪她坐在沒什麽人的街道,面前時不時呼嘯而過一輛車。

寧灣手指在瓶身上摩挲,忽然說:“對不起。”

她明知“對不起”三個字當稱許清景厭惡之首,也絕不是他想聽到的詞,還是說了。

許清景的心一寸寸沈下去,他閉了閉眼,失態道:“夠了!”

氣氛驟然凝固。

寧灣垂著眼,許清景手指握得太用力,指關節都隱隱發白。那顆淡褐色的痣無端闖入她眼底,讓她有一瞬間以為這不過是從前平常的一天,他們之間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我讓你很為難吧。”

寧灣輕聲說:“累不累啊許清景。”

許清景梭然睜眼。

寧灣沒有再去看他,視線落在坎坷往下的臺階,自言自語說了很長一段話:“我曾經回來過一次……在你拿第一個獎的時候,我不知道一段感情對人的影響那麽大。”

空蕩蕩的感受襲上心頭,寧灣無意識摩挲著瓶身,一點微末的涼意滲透指尖,流入血液。

“我在昌京中轉。”

她沒有必要中轉,那是在她落地昌京機場後才意識到的。

她沒有那麽強的對“家”和“故鄉”的概念,辛鶴年死後她就一直是一個人,她可以做蒲公英的種子,飄到哪兒就到哪兒生根發芽。

但在那一刻,她確實有深刻而無法言說的思念。

她一直不知道那種從心底滋生的覆雜情緒是什麽,直到路過村落聽見有追趕的孩童笑如銀鈴:

“——我走故土多年。”

“故土美貌夜夜想,日日念。”

她駐足回望,才發現她走了那麽遠的路,仍然被無形的繩索牽絆。

她當時以為是城市。

因此借口中轉,落地昌京。

一下飛機就腳步生根,僵立原地。

許清景的廣告鋪滿整個機場大廳,地鐵上宣傳電影是原聲。她在毫無準備的時候跌入時間的詭異怪圈,再也無法邁出一步。

“我去看了那場頒獎典禮。”

事情就是有那麽巧,她帶著攝像設備,在門口被焦急的主辦方詢問為什麽沒有工作牌,未開口就被定義為遺忘,省去口舌。

一路暢通無阻進入場館。

禮堂內家觀禮者前胸簪花,正裝禮服,神情忐忑雀躍。她一個人口罩簡裝,隱匿其中。

寧灣沖許清景揚了揚手中金銀花露:“還沒有恭喜你,事業有成,萬眾矚目。”

許清景平靜地看她:“你想說什麽?”

寧灣沈默良久。

“我們太陌生了,六年,不是六個月,也不是六天。我們彼此不知道對方去過什麽地方,見過什麽人,交什麽樣新的朋友,有什麽新的習慣,換了什麽樣的口味。”

他們無法避免地生疏。

不再有年輕而蔑視一切的心,用足夠的時間去修覆傷口,培養信任。

“破鏡重圓這件事聽起來只有四個字,但我們都明白……不是一句輕輕松松的和好就能回到以前。”

寧灣再冷靜不過道:“許清景,如果我帶給你弊大於利,我們沒有重蹈覆轍的必要。”

她稱之為重蹈覆轍。

夜色壓蓋中,許清景手腕上某件東西突兀一亮。

寧灣眼睛被晃了一下,再去看時他已經擡起右手壓在左手手腕上,將衛衣長袖往下拉,徹底遮住了發光的東西。

他不再坐在原地,站起身時微微晃了一下。

寧灣條件反射伸手,被他拂開,那個動作出來的時候他們彼此都楞住,就好像六年時光橫亙在眼前,確實有極力掩飾卻仍然存在的隔閡。

“低血糖。”許清景站穩後再次閉了閉眼,眉眼間覆上一層冷漠。寧灣目睹他拿出手機給自己叫車,手機屏幕的白光映在面部。

寧灣一直放在口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但她知道什麽是必須要說清楚的話。

車停在馬路邊。

寧灣坐上車,車門未關的最後一刻,她不知何故,在半開的縫隙中和許清景對上了視線。

她手還放在車門上,忽覺一股大力傳來,車門被再次拉開。

“去金科城灣。”許清景聲音中有風雨欲來的壓抑。

寧灣幾乎是一路跌跌撞撞被扯進單元樓電梯,再拉進門裏的。

甚至沒有換鞋,許清景踹開緊閉的書房門。

門砸在墻上,又回彈。

寧灣要掙紮的手腕一僵,手腳發冷。

她怔在原地。

書架上擺滿一眼望不到盡頭的一次性註射器、鎮定藥劑和西文瓶罐,中藥西藥混合出一種令人舌苔失靈的苦味。

“你在我身上計較得失。”

“很好。”

一片藥的苦海中,許清景連說兩個“很好”,承受不住地彎腰,笑著笑著嗆咳起來:“很好,寧灣。”

他躬下身,手臂擡起時寧灣終於看清他左手腕上的黑色手環,上面數字動蕩地徘徊。

萬物就定格在數字聚焦那一刻。

“你仍然覺得,分開是最好的結果?”

回去的晚上,寧灣再次做了夢。

在回昌京的半個月前,她做了同一個夢。

辛鶴年的葬禮在一個淒清的秋日。

他唯一的女兒沒有出現,棺木停在辛苑別墅出殯。老人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眉目安詳,永恒靜止。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他是一名老師,上門吊唁的學生從早到晚,熱熱鬧鬧送葬,沒有一個人哭。

給小老頭做白內障手術的醫生受師恩重如山,據說在被推上手術臺之前老爺子就嘴一撇留過遺言,不要在他葬禮上哭喪。

偌大別墅院子,沒有一個人哭出聲,場內也沒有喪樂。

棺木合蓋的剎那,中年醫生終於忍不住掩面大哭。他從小受辛鶴年照拂長大,一路直博,十五年直升主治醫師,見慣生死,此刻卻長跪棺邊涕淚不止。

深重哭聲中,只有許清景從頭至尾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從黎明到黑夜,再從黑夜到曙光初現。他跪在最前方,袖纏白孝,如一座沈默矗立的雕塑。

守靈三天,他沒有進過食。

下葬前一個小時,寧灣陪他送辛鶴年最後一程。他將額頭抵在冰冷棺木上,長久沒有開口的嗓音變得沙啞。

“阿公。”他輕輕地叫,用寧灣從沒有聽過的難過口吻,帶著最後一次少年時期的依戀,“再見。”

那是世界上最愛他的人之一,生命的最後一刻做了最自私的事,將懊惱和後悔而不是另外的東西告訴寧灣,說盡好話,盡攬過失。

微風吹過靈堂白紙絹花,似乎是老人手落在他額頭再輕不過的撫摸。

昔日恨與決絕,都隨生死消散。

寧灣不再記得更具體的細節,但許清景在墓園因久跪而踉蹌:“答應我一件事。”

“替我辦葬禮。”

寧灣絕沒有想到是這樣一件事,風卷起墓園雜草,白菊艷艷。

“不要全屍,要身歸塵土與齏粉,要生長你腳下每一寸土地。”

在夢與現實交織的那一刻,許清景站在她面前,沒有質問的意思,只是平靜說:“寧灣,現在不是愛和不愛的問題,從你回來那一刻,我唯一確定的,就是相同的、不變的愛意。”

“我確實太累了。”

“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沒有人告訴我該怎麽做。我從形形色色角色上獲取挽回的要義,但沒有一條適用你。”

“我有時候會懷疑,你給過我的東西是一場幻覺。”

他站在那裏,一直站在那裏,最後累極閉眼,像是走入絕路,又像是不得不接受結局。

“你仍然覺得,分開是對彼此都好的選擇?”

在黑白遺照上的臉變換前,寧灣驚醒,大汗淋漓。

酒店套房窗簾縫隙中透出一線亮光,她手掌遮住眼睛,冷靜無比給申全州和吳越先後打了電話。

申全州在電話那頭沈默,然後給了她地址。

“你幹了什麽,先讓我有個心理準備。”申全州一邊示意給自己文件的林湖稍等,一邊頭痛道,“什麽程度。”

“炸裂的程度。”

申全州:“……”

“我看到了他書房裏所有的藥。”寧灣將手機開了揚聲扔在床上,她下床換衣服,撿地上衣物時彎腰,腰肢纖細如春日韌柳。

申全州失聲:“什麽?!”

“別大驚小怪。”寧灣手指撥過衣櫃中所有衣服,抽出一件白色長袖往身上套,“你太小看他了。”

申全州一怔,像是明白了什麽,半站起來的身子緩緩坐了回去。

林湖將文件遞給他,“還是那個私生的事,他跟車跟到金科城灣小區外,拍了照片。”

“要多少?”申全州問。

“三千萬。”

申全州冷笑:“怎麽不要三個億。”

“許清景自己會處理的。”申全州靠坐回去,意味深長,“不需要我們動手。”

第二個電話打給了吳越。

吳越人在外地,聲音透露出掩飾不住的疲憊。他打一個離婚官司,丈夫酒後家暴,見人就打,妻子在反抗過程中過失殺人,一場悲劇。

職業病,吳越簡單幾句概括,毫不掩飾唏噓:“身上骨折了兩處,肋骨也斷了一根。”

聽出他對對方的處處維護,寧灣沒有再說其他,問他多久沒給黎朝喜打過電話,酒吧是他想開還是黎朝喜。現在一切事情都交給她,有沒有想過她忙不過來,會遇到無法解決的事。

他和黎朝喜確實快三個星期沒聯系了。

吳越心裏猛然一驚,立刻猜到是不是黎朝喜出事:“朝喜怎麽了?”

黎朝喜這兩天在公司和酒吧之間兩頭跑,累出胃病進醫院,幹裝修的前男友還做了兩件實事。寧灣悶火沒處發,冷靜地跟他說:“你在幹什麽?放著結婚剛一個月的新婚妻子不管不問,在醫院照顧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吳越心神猛然一凜。

他還握著手機,左手無名指上婚戒緊緊纏繞在離心臟最近的地方,鮮明又顯目。

“吳律師,”一道細細柔柔女聲在聽筒中響起,“辛苦您專門跑一趟,我給您做了便當,不知道您吃不吃芹菜,就用辣椒炒了牛肉,做得也不好,您不要嫌棄才好。”

吳越緩慢擡起眼。

他一個星期之前就能走掉,但江梨一直以讀幼兒園的孩子沒人照顧和其他七七八八的雜事拖住他。

“我買今天下午最早的票回去,絕沒有第二次。”吳越前一句是對寧灣說的。掛了電話,他又看向弱柳扶風的江梨,和她手中的便當,“和我一起的宋老師,他的飯江小姐也做了嗎?”

江梨笑意頓住,囁嚅了一下:“還沒……還沒來得及……”

吳越擡起手腕看了眼表,客氣道:“你拿去給他吧,他為你的案子也操了不少心。對了,我上個月剛結婚,”他表情柔軟下去,“有一個很漂亮的妻子,我沒有時間在這裏了,後續的事情交給別人也一樣處理。”

“可是你說……”會待在這裏等一切解決。

吳越打斷她:“我分內的事情已經做完。”他拿起公文包,“再見,江小姐。”

江梨眼眶驟然紅了。

寧灣掛完電話才從床頭櫃撕下剛剛申全州告訴自己的地址,照著導航找過去,接待她的是在咖啡館前有過一面之緣的年輕女人,長發盤起,白襯衣黑裙,淡妝。

她給她端了一杯紅茶,白底金邊的下午茶杯碟,空氣中有某種安神熏香徐徐燃燒後的味道。

“寧小姐,”蘇浸笑著說,“我們上次有過一面之緣的。”

文竹盆栽葉片青綠。寧灣和她喝了三杯紅茶,走時對她說了謝謝。

在她開門要離開時,蘇浸送她,沖動之下問出口:“你見過辛苑嗎?”

寧灣手一頓。

“或許,怎麽了?”她在喝醉酒的辛鶴年口中聽過這個名字,不管提起的語氣是什麽,都歸於一句嘆息。

她能知道的大部分事情和市場上廣為流傳的版本別無二致,無非是愛人自殺,辛苑萬念俱焚,出家為尼。

蘇浸不太能明白這個“或許”背後的意思,是對所有糾葛心知肚明還是僅僅只見過辛苑。她一時琢磨不清。

只能眼睜睜看著寧灣離開。

順路,寧灣從蘇浸那裏去了聶松遠辦公室。聶松遠正用水瓢給一盆富貴竹澆水,仔仔細細淋了一圈才轉過頭:“沒去洛陽?”

寧灣說:“高鐵坐到站就要返回,趕錄制。”

聶松遠終於正眼看她:“不想去的地方有無數個借口。”

寧灣也不生氣,點頭讚同:“你說得對。”

紅木書架上擺滿各類文件和檔案袋,上百平的辦公室也顯得擁擠起來。據說聶松遠背後那面占據三分之一辦公室空間的書架上擺滿所有五年及以上長約的藝人信息,他對自己有嚴苛要求,確認在公司內見到每一個博主和網紅能準確叫出他們名字和基本信息。

這只是傳聞而已,但寧灣猜測以聶松遠的性格,這是他能做出來的事。

在所有用首字母編號的文件袋中,聶松遠一行行掃過去,找到“D”,從最上層取下牛皮紙箱,放在桌上。

兩個紙箱。

他挽起袖子拆開,略微使力將箱子抽起,露出裏面成沓的沖洗照片。

“你的東西,物歸原主。”

寧灣漫不經心往裏瞥了一眼:“什……”

她驟然頓住。

荊州城那一張照片靜靜躺在最表面,遠處晚霞濃重,鋪開千萬裏。

聶松遠看向她:“你去過一百二十一個國家和城市,換過五張電話卡,八臺攝像機,三臺車。最高紀錄在十七天內橫跨青海一處無人區,失聯二十一天。”

“這是一部分留在我這裏的備份。”

“做到許清景這樣,”他說,“無人能出其左右了。”

聶松遠把箱子摞起來,遞過去:“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辦公室太擁擠,放不下任何屬於別人的東西。”

寧灣默然低頭,成百上千張照片映入眼中,壓得她臂彎一沈。

近七年,她微博有一千三百五十二張照片,拼湊成一條完整的軌跡,從東到西,由南至北。

百葉窗漏出被切割的金色夕陽,恍然光影中,聶松遠一怔。

你要知道,有的女孩天生水火不侵,刀槍不入。

就如他在寧灣身上感受到的。

她生命中不需要多餘的人,一個人也能面對問題,解決困難,徒步登天。

而只有許清景,會讓她露出堅硬盔甲之下的軟弱來。

聶松遠的公司和STEP就在斜對面,寧灣將紙箱寄同城,站定在樓下。

她有說不出的感覺,指尖發麻。

可能過去了十分鐘,也可能是是半個小時,電話鈴聲將她驚醒。

直到李怡再三喚她:“寧老師。”

“我就要走了,”她笑起來,“如果寧老師有時間的話,可以來送送我嗎?”

寧灣打車去了機場。

一眼看見人群中鶴立雞群的付缺,和他身邊的李怡。

李怡沖她彎著細長溫柔的眉眼笑:“寧老師。”

寧灣微微移開視線,看向她的手。

她和付缺的一只手十指相扣,付缺戴著墨鏡,白T破洞牛仔,下半張臉唇擡起的弧度誇張得欠扁。

恨不得機場路過的所有人都看見他手裏牽了人。

李怡扯了扯付缺袖子,付缺摘下墨鏡,老老實實道歉:“黎朝喜酒吧的事是我做的,要是有什麽誤會我說清楚,對不起。”

寧灣說:“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許清景的手段不至於這麽一時興起和拙劣。

付缺奇道:“那他怎麽說你去找了他?”

又是誤會,寧灣:“……我知道了。”

付缺在李怡面前太溫順了,她不由得又看了付缺一眼。

她最開始見到付缺那一次,是他出道後的第一場單人演唱會。

座無虛席,周邊是狂熱粉絲的尖叫,無數熒光棒揮舞著、閃爍著,匯聚成一條深藍色的海洋。

後來他也穿上剪裁合體的西裝,住進一塵不染的辦公大樓,收斂桀驁,變成一把沈入水底折戟的劍。

STEP是一座造夢工廠,大樓正對面是他當年辦第一場演唱會的場館,裏面進了流水的練習生。寧灣無法感同身受當付缺把自己禁錮在三十七層辦公大樓,往下遠眺是何種心情。

付缺張揚輕狂的臉原本就不適合西裝革履,他生來屬於舞臺,是那個最初奔跑著將礦泉水灑滿觀眾臺的熱血少年。

登記大屏上赫然出現去往一個北半球國度的航班號。

三個人同時擡頭望向屏幕上閃爍的紅字,廣播播報的聲音響起,是溫柔如水的女聲,毫無催促之意。

寧灣正要開口,忽然微微一僵。

她沒有回頭也能感覺到熟悉而陌生的氣息靠近。

付缺松開拉行李箱的手,勾下墨鏡插進白T領口,這才站直了往李怡身邊傾斜的身子。他和許清景面對面站立,倏忽張開雙臂,一笑:“許清景,我們這麽多年交情,下半輩子說不定見不到了,難道不來個君子擁抱?”

又沖寧灣輕佻地眨眼:“不介意吧。”

寧灣盡力忽略掉身邊人強烈的存在感:”你不用跟我說的。“

付缺驕傲:”那可不行,你抱我可是要問我們家李怡的。”

李怡面上有些赧然,但是很確定:“不用的。”

“你們要抱……”許清景抄兜配合笑笑,“大概要問的人是我。”

寧灣:“……”

寧灣沈默,沒有說話。

李怡察覺他們刻意保持的距離和疏離,微頓。

付缺沒有認識到任何異狀,握住許清景左手虎口,用了三分力道撞向他左肩,在他耳邊很快地說了一句“有什麽要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

李怡側過身子。

寧灣一頓。

“我和付缺也走過一段很艱難的時光,不管前路是什麽,有一天算一天了。”

李飴在最後一分鐘和她擁抱,在她耳邊輕輕:

“憐取眼前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