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關燈
16←

這話似曾相識。

寧灣面無表情地想,好像是她用過的話術。

……

從許清景給她修完水管後寧灣就對關於他的事長了個心眼,她發自內心地覺得許清景不像看起來那麽難相處,再加上辛老頭年紀大了,嘴上說著“我沒有外孫”每次她去還拐著彎地問,嘴硬得跟昌京冬天結冰的湖面有得一拼。

寧灣跑去療養院看他,老爺子養老生活過得樂滋滋,在園子裏聽人“刺啦”“嘩啦”地拉不成調的二胡,仰面躺在太陽底下,一臉愜意。

寧灣提著牛奶站在他面前,彎腰湊近,指著自己的臉:“我是誰?”

辛鶴年用那種長長的老式煙桿推開她的手,瞇眼辨認了一下,嘴裏吐出一口煙圈:“寧小丫頭,怎麽變得這麽大了。”

寧灣把牛奶放到一邊花壇上:“是啊,我長大了。”

下午陽光正好,她陪老爺子待了一會兒,臨走已經走出十來步,辛鶴年忽然想起什麽:“嘶……人年紀大嘍……記性不好,寧小丫頭,我是不是有個外孫?”

寧灣停下腳步,沈默一會兒,說:“是。”

“您想見他嗎?”她問。

辛鶴年卻擺擺手:“不見不見。”

戲園子裏唱腔悲哀婉轉,唱得人心裏發涼。辛鶴年跟著細細碎碎地哼唱,年邁的身體在夕陽下抹上一層淒清的光。

寧灣聽見他自言自語:“我有一個外孫一個外孫一個外孫……”

那是一六年的十月,辛鶴年記性已經不大好,有時候會忘記自己要幹什麽,寧灣每去一次就會被問同一個問題。

她站在園子門口,一手插在口袋中,暗自下了決心,要把許清景帶過來一趟。

這個任務相當有難度。

雖然她跟許清景是名義上的室友,不過許清景最多半個月回來一次,還早出晚歸,巧的話能撞上一兩次,又不是很熟。再加上許清景那個人吧……

寧灣在食堂吃飯,一言難盡地跟黎朝喜描述:“我就感覺跟他說話也不會被搭理。”

黎朝喜深有同感:“是吧,”她絞盡腦汁用自己貧瘠的詞匯形容:“我之前在學校話劇社碰見過他一兩次,每次都看見有人試圖跟他說話,”她皺著個臉,下巴抵在桌子上,滿面愁容,“他反正就說兩句話,要不是‘嗯’要不是‘我知道了’,一點別的反應都沒有。”

寧灣用筷子戳了戳餐盤裏的雞肉:“今天早課我不是出門嗎,他剛好晨練回來。我一想那就打個招呼,手剛擡起來他就說了句‘嗯’。”

事情發生在早上七點半,她一想早課反正都遲到了,索性叼著個面包片慢悠悠地從樓上下來。走到一半門開了,穿深藍色運動裝的許清景正好回來,左耳戴著白色耳機——他用有線耳機,另一只被摘下來,垂至胸口。

正在脫身上外套,露出裏面白色的短袖T恤。

寧灣伸手打招呼,說了句“早上好”。

許清景身上的色彩永遠都偏冷色調,他原本就因五官出眾而看起來不好接近,氣質更加拒人千裏之外。

可能是沒想到寧灣會主動打招呼,他擡手調整耳機位置,指關節在日光下凸起而透明。

“嗯”了一聲。

寧灣沒見過跟誰說“早上好”對方說“嗯”的,“嗯”也不是不行,寧灣再接再厲:“你吃早飯了嗎?冰箱裏有面包。”

許清景再度調整耳機位置,說:“我知道了。”

得,沒辦法再交流。

還真是“嗯”和“我知道了”。

黎朝喜充滿同情地咬了一口米飯,含在嘴裏腮幫子動啊動:“你真想讓他去見辛老頭,我感覺做不到。”

“他跟辛老頭的矛盾要是能調和也不至於這麽多年在香港不回來了,對了……”黎朝喜說著說著跳脫地問,“你說他會不會講粵語啊?”

“我們班有個廣東人,說粵語特別好聽。”

寧灣:“……你能先幫我想想辦法嗎?”要是一個壓根不熟的人讓你跟有矛盾的親人見面,這他媽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嗎。

黎朝喜嘆了口氣:“我早跟你說過了,許清景真的很難搞定。之前表演系我覺得漂亮得可以原地出道的那姐妹,在許清景教室門口堵了他三次。好歹成功了一次,話都沒說上一句就被一聲‘抱歉’打斷。”

“哎,誰還沒個覺得自己特別的心理。”黎朝喜心酸地抹了把臉,“我從吳越那打聽了好幾次,吳越都說讓我想都別想,許清景對女的不感興趣一樣,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拿下的。”

寧灣聽著聽著琢磨出一點不對勁:“我沒說要拿下他。”

黎朝喜敷衍道:“是是是,問題是你總要跟他溝通吧。他肯幫你修水管已經很不可思議了,我要是你就別管這祖孫倆的事。”

“我看著辦吧,”寧灣想了想說。

“對了,雖然我不能在這件事上給你什麽建議……”黎朝喜看她實在困擾,“不過我可以幫你問問吳越。”

“他跟許清景是室友,住了三個月的那種。”

寧灣吃完中飯一個電話就打到了吳越手機裏。

吳越正在宿舍幫許清景整理東西,語氣酸溜溜:“你以後上課能戴口罩嗎,朝喜那個沒救的顏狗。”

許清景彎腰往箱子裏扔衣服:“我盡量。”

“你真不在宿舍住了?”

許清景解釋:“下個月有戲拍,晚上太晚,吵。”

吳越往樓下看了一眼,萬般無奈地開口:“我有個學妹一直想要你微信,學美術的,我被問了好多次,這都大四了,你真沒有在學生時代談場戀愛的打算?”

許清景說:“沒有。”

吳越摸了摸後腦勺,內心其實很想把這個潛在情敵處理掉。不過許清景一副大悲寺修道十年的清心寡欲樣子,實在讓他沒轍。

電話就是這時候響起的,吳越瞄了眼聯系人,以為是黎朝喜有什麽事,特意接起來按了公放,還清了清嗓子:“朝喜?”

黎朝喜就算現在不是他女朋友以後也肯定會是,這件事必須讓許清景清醒地認識到。

寧灣:“問你件事。”

女孩聲音清脆,許清景往裏收衣服的手一頓,低頭望了眼腿,眉心微不可察一折。

那天保持同一個姿勢跪在地板磚上太久,第二天才發現膝蓋處一片紅腫,走路或者碰撞痛感無法忽視。

他垂眼隔著一層布料碰了碰膝關節,直起身扶住了床桿。

吳越正經起來:“什麽事?”

寧灣長話短說:“朝喜說你跟許清景是室友?”

我靠,吳越故作鎮定,視線震顫平移:“是啊,是住過……住過一段時間,哦對了他現在就在我旁邊,你有什麽要問的直接……”

吳越心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實在是你打電話的時間不湊巧。他忍痛把手機遞給許清景,幹笑兩聲:“找你,找你,哈哈。”

寧灣完全沒準備,喉嚨發幹:“……等等!我找你!”

“有什麽事?”許清景站在陽臺邊,宿舍樓外成片的楊樹開始落葉,他微微笑了下,“嗯?”

那一瞬間寧灣腦子裏閃過千百萬個沒那麽離譜的接口,最後認命地趴在桌子上:“你有空嗎,我請你吃頓飯。就當是謝謝你幫我修水管了。”

還是公放,吳越心說這倆人還有這麽一段故事,他瞧新奇地關註許清景表情,後者表情坦然而平靜,看不出端倪。

許清景的回答簡直在吳越預料之中:“不用。”

寧灣死馬當活馬醫,加重語氣:“是辛老頭的事。”

許清景皺眉。

“今天?”他問。

好像有戲,寧灣試探著說:“挑個你有空的時間?”

許清景動了動腿,膝蓋還是隱隱作痛,他仍然拒絕:“你知道申全州的電話,他去一趟。有什麽事跟他說,他會轉達給我。”

寧灣:呵呵。

“再見。”她掛了電話。

這事沒完,寧灣第二天晚上出去跟顧軼爸媽吃飯——她爸媽空難去世前朋友遍布五湖四海,顧軼媽媽是其中之一。

吃完飯顧軼推著她往前走,說中心廣場有個噴泉賊他媽好看,語氣誇張得那噴泉是世界八大奇跡。

寧灣穿了件墨綠碎花吊帶裙,平底人字拖,剛飯桌上喝了點酒,風一吹額頭面頰燥熱消散,站在噴泉邊仰頭看夜晚天空。

嘖,真可惜,沒有星星。

八點整噴泉準時開啟,外圍一圈七八歲的小孩。興奮地跑來跑去。

顧軼被他爹猛灌了兩杯,說出了社會要喝的酒更多,這時候說話都有點不清楚,邀功一樣:“是不是、嗝,特別漂亮。”

人來人往人來人去,寧灣發懵的腦子裏只覺得人多。她倒也沒喝醉,一晃眼的功夫顧軼不知道被人流沖向什麽地方,只剩下她一個人。

不過顧大少爺好認,他最近覺得渣男錫紙燙特帶勁,搞了個新發型,還染成一頭張揚藍毛,美名其曰跟寧灣那頭金粉色頭發搭個伴。

寧灣把下巴藏進牛仔外套中,慢吞吞地繞著人流走了一圈,沒找到顧軼。

顧軼沒找到,倒是看見個討厭鬼。

噴泉湧出,周圍地面濕了大片。周邊街燈繁華明亮,寧灣發現蹲在廣場長凳邊餵貓的許清景,半蹲下身,屈著膝蓋。一只手心收攏,另一只手耐心地去撓那只貍花貓的下巴。

戴了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但不知道為什麽,寧灣就是認出來了。

她多少是腦抽,走過去“餵”了一聲。

被白色柵欄圍起來的草坪中種著桂花樹,香氣馥郁,沖得她下一句話還沒說完先響亮地打了個噴嚏。

那只貍花貓受驚,“嗖”一聲就竄進草叢裏消失了蹤影。

許清景默了默,收回手,半轉過頭看她。

陰影中他五官有種心驚的漂亮,鳳眼弧度深深淺淺。黑色類沖鋒衣外套裏搭著一件純白短袖,只露出領口。

貓被嚇走了,寧灣一邊揉發癢的鼻子一邊誠心誠意地道歉:“對不起,這桂花太香了。”

許清景說:“有什麽事?”

“沒事就不能打招呼?”

許清景平靜地觀察了她一會兒,“嗯”一聲。站起來,邁步欲走。

寧灣再次腦抽,伸出一條手臂攔住他,嘴先於大腦反應提出要求:“我喝了酒,回不去,你帶我一下。”

許清景:“你開了車?”

寧灣鄭重點頭。

“你車在哪兒?”

我車在哪兒?寧灣原地三百六十度轉了一圈,指著一邊信誓旦旦:“我車在那兒。”

許清景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沈默。

一排自行車映入眼簾。

“……”

太清晰的記憶有時候不好,菜品一道接一道上,寧灣面無表情擡起筷子,點了點江夢瑤的方向:“我一會兒有事,我們不順路。你可以坐她的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