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病來

關燈
病來

洪陵近兩日艷陽高照,樹間新冒出的綠芽上都蒸著暑氣,走兩步就熱的人頭暈眼花。三人用完膳又去了書齋,把計劃詳細鋪陳了一遍,聊完已是日落西沈,餘留紅夕的時辰。

洪陵城外江面上有一艘大船出了港,是歧次東去的船,此行風險太大,所以他們決定在連貫休反應過來之前出發,時間就定在翌日破曉時分。

朱雀出了書齋就去了軍營,今日援軍到之後玄甲騎人數倍增,先前是駐紮在城裏,現在卻是不行了。簡夜坐了一下午,起身時覺得哪哪都不暢快,人看上去都懶了幾分。歧次看他神色懨懨,便牽了瞻雲帶他跑馬,從城內跑到城外,停在春江邊上。

簡夜靠在歧次胸膛,感受晚間微風拂過面頰,吹散了一天的沈悶。他修長玉脂般的手指點著,一顆一顆數天上的星星……歧次從後摟著他,兩人也不說話。他們尋了個僻靜的角落,船附近偶有巡查的人走過,也看不見他們。

簡夜有數亂的時候,就側頭問身後之人,“我方才數到哪了?”

歧次一心都在他身上,很快就能答上來,懷裏的人得了答案就接著再數。簡夜越數越困,可他不想睡,就開口耍賴,“我熱,你抱我下去走走。”

這個天晚間起了風和白日是不同的溫度,兩人都只著了極薄的單衣,不覺得熱,但前後貼靠的位置還是出了些許薄汗。偏偏簡夜嘴裏說熱,腦袋還像貓似的蹭。

歧次心越跳越快,薄薄的單衣猶如隔靴撓癢,他能感應到簡夜身上的體溫,血控制不住都往一處聚去。他強勢的抱著簡夜把人轉了過來,也不知那人是不是故意,挪動位置時唇腹不經意在他喉間的凸起上點過,又軟又癢。

歧次摟著簡夜的腰,額頭抵了上去,這才突然發覺懷裏的人額頭滾燙。簡夜沒日夜的在水路上漂,終於起了熱。

“行歡!”歧次心猛得一顫,抱著人的手都不敢用力。簡夜生的本來白,這會臉色看不出來異樣,唇色卻淡了很多,看著像是一碰就碎的白瓷。

歧次小心的貼著他額頭,“你起熱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起熱了?”簡夜只覺得有些困,渾身乏力,竟不知道自己病了。眼下歧次這麽一提醒,他是覺得歧次貼著他的額頭冰冰涼涼,很舒服。

歧次又問道:“頭暈不暈?”

簡夜搖了搖頭,像是很認真的在回答,“有點暈。”

“你這傻子。”歧次低斥一聲,語氣裏更多的是慌張。

簡夜還想再說,卻覺得頭越來越沈……

歧次方才抱著簡夜就察覺到他身上有些燙,天氣太熱他也不曾察覺出異常。想到懷中人早就已經起熱,他還帶人來跑馬……

歧次真想抽自己兩耳刮子。

大掌覆上簡夜的後腦,歧次小心的把他摟在懷裏,動作盡量輕柔的帶人回了城裏。

簡夜身體極好,府上幾年沒見過郎中的身影,這一病便是如山倒。

第一日簡夜還算清醒,除了有些咳也不見其他,誰知到了晚間燒得更嚴重了。簡夜半睡半沈,湯藥也不好餵,歧次守在榻邊,半個時辰才把小半碗湯藥餵完,大部分還都餵了帕子。

床前人半步不離的守著,隔一刻鐘便換一下覆在簡夜額上的帕子,一晚上下來,岐次臉色陰郁的可怕。無眠其間進過幾次屋,換了盥盆裏的水,其餘半句不敢多說。

第二日一早清塵又新找了郎中,說辭和前幾個一般無二,只道是簡夜舟車勞頓,風邪入體,只要按時服藥,不日就會好轉。可這不日是哪日,還要燒多久,卻說不上來。

簡夜這一病,歧次去恪西的事情就被耽擱了下來。朱雀中間來看過幾次,見歧次臉色比簡夜還差,就勸了幾句,讓歧次莫要再累倒下了。

寸步不離的守了三天,第三天晚間簡夜的熱總算是退了。他這三日迷迷糊糊,像被放在了火上烤,有時又會覺得很冷。他喊的熱的時候就會有人輕輕解了他裏衣,用帕子給他細細擦拭,他喊冷那人又會鉆進被褥抱著他。

簡夜不是毫無知覺,他睡得昏沈,可是知道屋裏的燭火沒滅過,還有榻前擋了燭火的黑影一直沒離開。他醒來時歧次趴在他身邊睡著了,正好是破曉時分,晨曦被窗欞割成一道道的射進屋子裏,榻邊的人在睡夢中還緊鎖著眉。

歧次全束在腦後的長發散亂了一些下來,蹭著簡夜的手背。他想擡手把岐次頭發理一下,他一動,歧次便似驚中鳥般坐了起來。

“行歡。”歧次用手探了簡夜額間溫度,確定沒再反覆,又問:“還覺得頭暈嗎?”

簡夜想摸一下歧次的臉,才發覺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他剛醒,臉上還是病態的蒼白,扯著嘴角也沒有平日裏的明媚,聲音也啞,“我餓了。”

無眠和清塵這兩日都在門外守著,歧次喚了他們去煮點米粥。等無眠和清塵端著粥進屋,簡夜已經半靠在歧次坐了起來,二人把粥端給歧次,退了回去。

歧次一手拿著碗,把粥吹到半溫才餵給簡夜,嘴裏還念念有詞,“你剛醒,不能多吃。”

簡夜看歧次小心翼翼的模樣發笑,“等這一碗吃完,估計得明日了。”

歧次卻笑不出來,他見過起熱了就再也沒回來的人,那是他的母妃。他母妃一直不受寵,最後走時也只有他守在殿中。那時候他不過五歲,是不太曉事的年紀,只知道榻上的人手很燙,嬤嬤去請禦醫卻一直沒回來。

歧次那時候並沒有很難過,他母妃待他很疏離,兩人關系並不算親厚。

簡夜見歧次捏著勺的手半響沒動,就側著頭去看他。歧次熬了整整三天,第三夜簡夜退了燒他才敢稍閉下眼睛,臉色看起來並沒有比簡夜好,這會又紅了眼眶。

簡夜怔了一瞬,才意識這次發熱歧次有多心慌,他指腹擦過歧次眼尾,抹掉還沒滴落下來的淚,輕聲哄道:“我沒事,我真的沒事。”

歧次抱著簡夜,這幾日他根本不敢多想,壓在心頭幾日的不安在此刻才敢湧現出來,他埋下頭。簡夜感受著頸間濕潤,手環過順著他的脊背輕撫,低喃著,“你看我回來了,我真沒事,真沒事……”

洪陵的雨下得急,自北面狂卷而來把江面上的船舸澆了個透,洪陵城墻在雨中巍峨矗立,城墻上罩著兩把油紙傘。船出港的時間比預計遲了四日,終於在第四日日沈之前出發了。

“簡公子。”朱雀打著傘,道:“你這大病初愈的,還是別玩水了。”

簡夜指尖放松,看著掌心雨水從指縫中流下去,道:“比預計晚了四日,又下了雨。”

“你還不知道吧,那小子在滄海屬魚的。”朱雀道:“他經常從雲岫嶺翻崖而下,再順著崖下的小河能游到泥河去。”

簡夜用帕擦幹手,接過清塵手裏的傘柄,又讓清塵先下去。才開口道:“將軍,我想……”

“先前不是叫姐姐的嗎?”朱雀打斷簡夜的話,不滿意這個稱呼。“有人叫我三雀兒,有人叫我雀兒姐,也有人叫我將軍,就是沒人叫過我姐姐。我喜歡你叫我姐姐。”

簡夜笑開,道:“姐姐,我想問弗滄對起熱之癥反應為何如此強烈?”

朱雀平靜的站在那裏,眼裏盛的是惋惜。“弗滄的母妃是我的好姐妹,我們在風雪裏長大,從來不怕苦,最苦的是她去了皇城。先帝為制衡荀家,讓她進宮為妃。她母妃性子烈,但怕拖累荀家,到底是去了。”

她指尖擦過眼角,繼續道:“爾虞我詐的皇城她沒熬住,弗滄六歲的時候她就不在了,聽說是病逝的,起熱。”

簡夜面色蒼白,感覺胸腔裏似乎流進了積水,壓得人喘不上氣來,他半響沒接話。

天際暗了下來,江面上漆黑一片,看不見任何光亮。朱雀盯著看,又道:“我後來聽說她母妃不受先帝寵愛,待他也並不好。老將軍因為此事很自責,那時候差點沒直接殺進計京城,後來先帝就準了弗滄回滄海。”

簡夜想起來他初見歧次時,歧次臉上就有傷,那是泛京裏的人打的。他後來讓清塵打探過西寧皇家的事,只曉歧次六歲就沒了母妃,被人欺淩,竟不知歧次竟連六年的安穩都沒有。

“那後來呢?”簡夜想清楚的知道歧次的全部,“他去了滄海之後呢?”

“他這人不像話的聽話。”朱雀回憶著,“性子又像掛在營帳上的冰錐一樣,話少見誰都不笑,練起刀來比我們這些大人都要拼命。老將軍常說他不適合當將軍,視卒如愛子,他只能做到一半。”

簡夜也盯著江面,給人一種疏離淡漠之感。他道:“不需要他全部做到,我想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朱雀轉過頭看簡夜端立在側,只覺得是冰壺秋月也是百煉成鋼。她眼角眉梢蕩開了笑意,實在不像個將軍。

朱雀道:“那小崽子有你真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簡夜眼睫輕顫,沒有再出聲。兩人並立在城墻,聽著風吹雨打,盯著江面看。

江上一艘船舸向東行去,風雨裏前路像是妖魔呼嘯,吵的聽不清說話聲。歧次從屋裏走出來,袍子很快被斜雨打濕,有人大聲稟告:“將軍,是西風,這樣下去我們能比預計早到好幾個時辰呢。”

“別掉以輕心。”歧次任憑雨打在臉上,半瞇著眸子,“盯牢四周,有任何異樣立刻來稟。”

恪西一行拖了四天,連貫休該收到的消息早就收到了,所以歧次才選在這個時間出港。暴風驟雨又是不見光的時辰,打的就是一個措手不及。

疾風刮過江面,掀起滔天的波浪,船隨著江面起伏劇烈搖晃,船上的人臉上絲毫不見慌張。他們都是滄海最出色的輜重兵,負責的就是泥河往來的輜重押送,早就見慣了大風大浪。

那人靠著船板而立,“將軍先回屋吧,外面風大,看這風浪估計不到天明停不了。”

歧次也跟著白虎跑過泥河,但他聽風觀雨辯氣象這方面不如這些老兵。他一手抓著木桿,分腿而立,沒有要回去的意思,因為他看見了不遠處江面上的零星之火。

還是來了。

歧次心驟然一沈,聽見身邊那人道:“將軍,站穩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