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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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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程

馬車過了城門又行了兩刻鐘,才慢悠悠停下。清塵牽著兩匹馬等在樹下,無眠下馬車走過去牽了馬繩,道:“來日再見了。”

“好。”清塵痛快應了一聲,又道:“多時還不知你要走,不告訴他,不然指不定要抱著你耍賴。”

無眠搖頭嘆氣:“他就是個小孩子,你少欺負他!”

“知道了。”清塵盯著馬車看,說:“有公子在,誰敢欺負他。”

那邊馬車裏半天沒動靜。簡夜從座下拿出來個大包裹,道:“路上可能會用到的東西都給你準備好了。除了幹糧,換洗的袍子,我還給你放了輿圖、各路假腰牌,說不定用得上。”

岐次接過掂了掂,默默放在一邊,“其實也用不上這些,現在沒有人追我。”

“不行!”簡夜拿起包裹,又放在他腿上,“重是重了些,我還在裏面擱了一大包金子,要是半路遇上劫匪,擋著臉,這金子算是買路財了!”

岐次盯著簡夜看了許多,拇指劃過他臉,輕笑道:“出手就是金子,恐怕人更不會放我走了!方才還說沒有算計我,這些是什麽?”

“沒辦法,西寧帝誰都可以做,就他岐晹不行!”簡夜輕聲細語,帶著些告狀的意味,“他活著我睡不著,吃不好。”

簡夜一瞇眼,岐次就知他在打什麽主意。

“依你的性子,不像會乖乖在惜州等人的樣子。”他語態認真:“別去恪西。”

簡夜抓住臉頰邊的手,道:“弗滄,我想早點見到你外祖,所以我必須要去。”他臉頰蹭著岐次掌心,“滄海的玄甲騎不善水戰,對上西寧河東水師太難了,所以恪西一行我非去不可。”

“河東三城兵力二十萬,攻占或許不易,但若開戰,他們就要分出兵力去守計京北面的宜都、烏郡兩城。”岐次道:“還不一定誰處境更艱難。”

他思索了片刻,又道:“此役就看誰能當機立斷!外祖顧慮我人在東昭,處處受制,岐晹定也是如此。他忌憚荀家勢力又恨不能除之,所以一定會時刻關註著滄海動向。若我死在東昭,就是如了岐晹的願,若我回去了,那滄海、河東、恪西三方就會成夾擊之勢……若不能速戰速決,滄海最危險。”

簡夜從包裹裏拿出輿圖攤開,“滄海位於西寧北面,自成一隅。一旦開戰,滄海北有鮮卑,南有宜都、烏郡、河東三城北面的洪陵……”他手指在輿圖上圈了圓,道:“就會被圍困,面臨缺糧斷食的局勢!鮮卑苦寒,就算能北進,也根本養不活玄甲騎。”

岐次點著輿圖上的某一處,道:“關鍵在洪陵!只要搶占了洪陵,就能連接起恪西和滄海,攻下西寧是遲早的事。”

“洪陵。”簡夜目不轉睛盯著輿圖,兩指捏著下頷,頗為苦惱,“滄海兵勇可不善水戰,過泥河是個問題,恪西有思窮極在,或許更有希望。那我更得去恪西了!”

岐次神色凝重,“西寧鎮守河東的鎮東將軍名叫連貫休。此人或許你沒聽說過,我年幼時他曾任太子太傅,後來他自願降職辱身去了河東做了一名不起眼的軍師。昭德二十年河東的那一場敗仗不只有東昭死了將軍,西寧前任鎮東將軍也被降罪砍了頭。之後連貫休不出兩年就坐上了鎮東將軍一位。他文官出身心思縝密,親自上戰場打仗或許不行,但行兵布陣之術不可小覷。”

“太子太傅。”簡夜眼神沈下來,“那就是岐晹的夫子了?”

岐晹頷首,“他不是岐晹,他比岐晹狡猾多了。”

“不怕。”簡夜折好輿圖又平整地放進包裹,才慢聲道:“狡猾……便把他腳打斷!”

岐次笑出聲來,“也是,論狡猾,誰能比得上你。”

“你!”簡夜傾過上半身,薄唇之間隔著若即若離的距離,“不然怎麽哄本公子開心呢。”

岐次正欲覆上唇角只來得及劃過簡夜的臉頰,簡夜偏過頭道:“路途遙遠,我就不添火了,而且……無眠他們還在外面呢。”

無眠打了個噴嚏,他揉著鼻子道:“主子怎麽還不下來呢,再不下來城門一關,公子今夜就得宿在荒郊野外了。”

“誰說不是呢……”清塵默默轉過身,搭上無眠的肩,道:“我方才看到那邊有一塊奇石,我帶你去看看吧。”

“可是馬車……”

清塵控住想要轉身的無眠,硬拉著他走,“馬車很好,很好,你聽我的!”

——

周道人在城門處等了個把時辰,才看見清塵架著馬車駛來。他緩步下了馬車,簡夜已經掀了簾子,打招呼道:“周大人,好巧。”

“不巧。”周道人今日穿著便服,沒戴長翅帽,兩鬢已斑白。他喘了幾息才接著道:“老夫等少師許久了。”

簡夜也跳下馬車,恭敬地拱手,“慚愧。既是有事找我,周大人不妨直說。”

周道人手掌輕拍了簡夜的手背,道:“少師陪老夫走走吧。”他步履蹣跚,邊走邊說:“別院起火了,這場火你怎麽看?”

“泛京近來多雨,應是人為。”

“你倒是坦誠。”周道人手背在腰後,側頭看他,“少師方才是去相送故人了吧?兩國狼煙再起,滄海態度不明,此中關鍵走差一步就是放虎歸山。老夫知你和岐侍郎關系匪淺,但你此舉是置百姓於危難之中!”

他長嘆了口氣,擡頭看著高聳入雲的城墻,“三日前少師在此拖住了親軍司四萬禁軍,才能有此時依舊繁盛如故的泛京。老夫想問問少師,冒死救回來的百姓,你又將他們推入險境,就為了一個人……少師未免心狠了些。”

“周大人這麽想……”簡夜腳尖左右輕擺,劃拉著地上的石子,“直去禦前參我一本就是。”

“陛下是……”

“陛下是我的表兄弟,周大人想說這一句?”簡夜反問道:“您可有想過,這話為何輪到此刻您在問我?而不是陛下?難道泛京的百姓不是陛下的子民嗎?您信不過我,也信不過陛下,信不過昭德帝嗎?”

周道人眼皮褶皺耷拉著,喘息微急,他撫著胸口平覆了下心神,道:“滄海到底隸屬西寧,若我們關著岐侍郎,便能內耗西寧。如今這樣做,少師又有幾分把握呢?”

“我說什麽也是徒勞。”簡夜放慢了語速,“我且先問周大人一個問題?”他眼皮輕擡,“若三日前白鴆入了泛京城,周大人是否還會繼續在朝堂效力?”

周道人細細想了片刻,嘆息道:“若是那樣,太後代持朝政名正言順,可老夫一日活著,便想多為百姓盡一份綿薄之力,所以不死不退。”

簡夜輕笑一聲,“文臣死諫,武將死戰,有人負薪救火,就有人釜底抽薪,周大人您或許有自己堅持,可晚輩我卻不敢茍同。西寧新帝您去年在宣仁節時見過,愚蠢驕傲、鼠腹雞腸,相比西寧先帝的□□他只會更甚!白鴆禍亂朝綱該死,劉空不顧百姓生計引兩國開戰也該死,岐晹心胸狹隘更該死!”

他盯著周道人,道:“百姓缺周大人這般的忠志之士,天下也缺聖帝明君。西寧新帝未登基前就忌憚滄海,放人回去未必就不是一個良策。”

——

西寧泥河上點點火光連接成線緩緩前進。

“再前行一刻鐘就進了宜都守備兵可視範圍之內,大家小心。”

一千戶道:“將軍,一路行來也太平穩了,看來宜都是完全防備,老將軍此舉出其不意也太厲害了!”

“沒錯!”白虎站在甲板上,仰頭看散著銀光的新月,粗聲道:“放慢前進速度,不要驚動宜都的守將!”

千戶把令傳了下去,又說道:“屬下覺得今夜月色可視物,放緩速度的同時何不下令滅了船火,這樣更能迷惑敵方。再往前船只定會被城樓之上的守備兵發現,滅火也能使對方拿不準我方兵力。”

他們沒有水面作戰的經歷,卻知道偷襲在於‘偷’,趁敵不備,突然襲擊。選在黑夜渡河也是為了掩人耳目,可是一般的城防晚上防備相較於白天只會更嚴。千戶覺得奇怪,若是平常,這話輪不到他提醒。

“你說的沒錯。”白虎不假思索道:“但玄甲騎從未打過水戰,要是對方反應迅速及時迎戰,到時萬箭齊發,沒了亮,又在水上,摸瞎嗎?”

千戶聞言,覺得白虎將軍的顧慮也不無道理,不管滅不滅火,船只定是不可能安然靠岸的。他俯首認錯,“是屬下欠考慮。”

——

西寧河東洪陵

“將軍,真的要渡河偷襲嗎?萬一出了岔子,鎮東將軍怪罪……”

黑沈沈的夜,泥河南岸邊立著倆個身著戎裝之人,其中一人舉著火把,炬火在風中輕搖,身後目光所極之處皆是整肅待發的水師。泥河水面被火光照亮,暗影流動。

“能有什麽岔子?暗探怎麽報的你可還記得?”洪陵城將傅通身披紙甲,眼神堅毅地盯著河面。

“滄海已有反心,玄甲騎甲二營首攻宜都,準備打西寧一個措手不及。兩國戰火再起,洪陵東臨東昭、北接滄海,若不是暗探來報,我們哪能料到荀飏這只老狐貍竟會先攻宜都?一旦被荀飏拿下宜都,再南下就是京都計京城!他根本不是為了在東昭為質的二殿下,他是想顛覆西寧江山!”

傅通身旁站著之人是洪陵長史,他遲疑著說道:“可鎮西將軍決策已下,今夜只要暗探燒了枯水攤糧倉,那不出一月,滄海必定內亂……”

“一個月?”傅通隔水而望,“你以為玄甲騎是什麽?雙方交戰,不僅要破壞敵方的身體,更重要的是摧毀敵方意志。今夜趁滄海對宜都出兵,枯水灘一時無法調到援兵,等對岸火燒起來,本將就帶人攻過去,直接取了荀飏的首級!我看玄甲騎沒了糧倉和荀飏,是否還能刀槍不入!”

長史道:“洪陵的一半兵力現被抽調去了宜都,城內能用不過兩萬五千水師。若只餘千人在城內,恰碰上恪西突襲,洪陵危矣啊!”

“不必多話。”傅通志在必得,他道:“渡河不過兩個時辰,此役本將速戰速決!現在只待河對岸起了煙霧,那就證明此仗可打!枯水灘乃是輜重營,兵微將寡 ,就算沒有全數中招倒下,這一仗不出兩個時辰也能拿下!滄海地廣,今夜距枯水攤最近的甲二營不在,此乃天賜良機不容錯過。”

長史不在出言勸阻,傅通此舉雖然急近,但也沒錯!

若不是有泥河隔開了滄海,玄甲騎想要踏平西寧不過是時間問題。燒了枯水灘雖能斷了滄海前線糧草補給,但他們還有北上的路,鮮卑荒蕪但也不是毫無活路,不然鮮卑蠻子怎麽會個個身強魁梧!

畢竟那可是玄甲騎!

北上或者南渡泥河與西寧恪西背水一戰皆有可能!所以就像傅通所說,壞其身不如攻其志,燒糧草、死主將、雙管齊下才更可能擊垮玄甲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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