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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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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

尤太醫點點頭道了謝。

高崢看著痛快,要不是被鐘渡扯了袍子,怕還要再說。

簡夜看他兩手搓著膝蓋,笑道:“高大人快人快語,甚和我意。至於抓人之事,知州也別心急,皇城司耳目遍布,不如就一道可好?”

“再好不過!”高崢爽快應道:“皇城司的本事誰人不知,有幸合作,下官高興都來不及!”

穆珩拱手道:“不敢,大人擡愛了。”

事談得順利,時辰過得也快,人散的時候已是深夜,簡夜白天睡了個囫圇覺,這會還是沾床就睡。

次日一早無眠來叩響了房門,原來是柏家大小姐,周道人的夫人、周柏氏到了。

簡夜罩了件純色素袍,和宋北傾幾人一道去了柏府。

柏萬古的屍身已經在靈堂放了好些日子了,若不是柏雪用了草藥,這個天都該有味道了。今日他等的人到了,那這最後一程他們也是要去送的。

周柏氏收到孟都書信時簡夜一行人都已經出京好幾日,她們徹夜不休的趕路,所以只比簡夜幾人晚到了兩日。此程她帶了周師未一道來的,周道人本也要來的,可是他的身子並不比柏萬古好,根本受不住日夜兼程的勞累。

簡夜到時還看見了高崢,他們在棺木後面跟著,柏萬古出了靈堂。這最後一程來了許多百姓,不像上次府衙門口見到的那般,都安靜地出奇。

他們要去的地方不遠,柏萬古就長眠於城外的山上,地方是他身前就選好的。黃土掩棺,他想離人間近一點。

一場後事下來,周柏氏握著柏雪的雙手已經哭成了淚人,回來之後柏雪就扶著周柏氏去了屋裏。

這種情況簡夜也不便再留著,他上馬車前和高崢聊了兩句。賑災的棚子已經建好了,就在府衙邊一寬曠的街道上。高崢起得很早,早上還繞道去看過一番,又派了人去知會尤太醫一聲,順道加派了些人手聽他們派遣。

簡夜心想離府衙不遠,可以先送宋北傾回去,再拐道去看看。他前腳貼著宋北傾右腳跨上馬車,又聽見有人喊。

他退回了腳,轉身看跑過來的少年。

周師未喘著氣,道:“路上聽母親提起外祖往事,我才知外祖和監丞的外祖是故交,想起我初識監丞,還是監丞替我挨了打,想來冥冥之中都是緣分。”

簡夜笑著點頭,想起初見面時並不是偶遇,故在心裏致了歉意。他溫聲道:“虛無縹緲的東西,最是說不準了。”

周師未忽然彎下腰,行了個大禮,“我聽人說了,是監丞在府衙門外擋回了鬧事的百姓,學生先替母親姨母謝過監丞。”

“不必客氣。”簡夜擡了他的手,“還未慰問周夫人,就勞煩你幫我代為轉達。”

兩人只說了兩句,現在也不是可以閑聊的氣氛,簡夜匆匆上了馬車,高崢看他上了馬車,就夾了馬肚行至前面帶路。

簡夜上了馬車靠著內壁,宋北傾看他,好奇問道:“夫子在想什麽?”

他眨了下眼睛,摸著宋北傾的腦袋,“夫子在想,馬上就是會試了,許久不見還真是有些想念……某個人了。”

簡夜還有一半話沒說,算算日子再過幾日就是會試了,周師未選在此時離京,等於是放棄了這次春闈,不然以周師未的才學,若是參試說不定真能榜上有名,可按性子來說,簡夜又真是有些掛心他。

才子溫吞,或許並不適合朝堂。

“是岐侍郎嗎?”宋北傾細想了一下,問道。

簡夜彈了下他額頭,抿著唇笑,“人小鬼大。”

馬車到府衙門口時停了,宋北傾和驚魂進了府衙,簡夜和無眠換了騎馬,跟著高崢往前再行了幾條街。

正如高崢說的,棚子已經搭好了,棚下簡單地搭了個竈臺,上面架了口大鍋,邊上還擺了幾個長桌。尤太醫襻膊摟起衣袖站在竈臺前,鍋蓋被放到一邊,白煙裊裊,他往裏丟了一捆草藥,擡眼拿鐵勺時看見了簡夜過來。

經過一路上的相處幾個人之間也有了些了解,皇城司負責所有人的性命安危,但不會照顧人。無眠和驚魂包圓了所有人一路上的幹糧補給,但也只是給簡夜準備時順帶。太醫院三位準備了很多強健體魄清瘟解毒的藥丸,但好像也用不上。

剩下的兩位……該正經的不著調,不該懂事的超出年齡得板正。

宋北傾不用說,再板正也是個孩子。可簡夜尤太醫看不懂,他先前聽京中流言,還以為是個風流好色的公子哥,西下一路上風輕雲淡的模樣又像是約了三兩好友一道出游的少年。

經過昨夜,他又改了想法,此人不管是泰山崩於前巍然不驚的心神,還是言談計謀,都不是一般人能比擬的。

尤太醫攪著鐵鍋,透過霧氣聽見那人溫聲道:“辛苦幾位太醫了。”

宣仁帝言明了此行一切聽從簡夜,那太醫院幾位也不敢怠慢了。三人手忙腳亂地要行禮,簡夜擡手又說了一句。

“不必多禮。”

高崢撓著腦袋看了四周,奇道:“不要錢的治病,怎麽會一個人都沒有呢?”

“高大人覺得呢?”簡夜像是隨口一問,轉頭又對攪藥的尤太醫,道:“尤太醫熬的是專門針對那毒的良藥麽?”

尤太醫拿鐵勺敲了鐵鍋,道:“都是古籍醫典上翻來的藥方,應該是有幾分用的。”

太醫院三人剛到孟都第一時間便去了城內安置病人的地方,正如他們後來聊的一樣,這些人並不是身染疫病,而是中了毒!並且制作此毒的草他們只在藥理書上讀到過,並不如柏雪來的熟悉。

所以尤太醫和兩位同僚連夜翻了一些古書,還真讓他們找到了一些預防此毒的藥方……但到底能有管幾分用,還真不好說。

尤太醫低頭看了眼火候,又道:“湯藥熬好了,沒人來也是白忙一場。”

“是啊。”簡夜看著冷清的大街,道:“太醫院左院使親臨孟都,這告示高大人張貼出去了嗎?”

高崢一拍腦門,懊惱道:“我說怎麽沒人來,感情是大家都還不知道!大人放心,我這就派人去張貼文書,這鍋藥保準不叫尤太醫白熬!”

“不急。”簡夜手指指著一處,道:“在那處多設一些桌椅板凳。”

“大人這是?”高崢不解問道。

簡夜道:“百姓現在被天罰這一謬論弄得人心惶惶,先前的百姓又遲遲不見好,你現在去張貼文書且不說有多少人能看到,看到的人又會有多少願意來?”

他直盯高崢,“現在正值春耕,孟都再這樣下去今年的稅收又從哪裏來?百姓一時被人利用蒙蔽了雙眼,你做知州的就有敲醒他們之責,這樣才算是真的解了孟都的難。”

“這些鐘通判都曾和下官商議過。”高崢一臉難色,“眼下只有速戰速決了此災害,百姓才能安心回歸生活。”

尤太醫看了簡夜的臉色,好心提醒道:“孟都的百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少師說得沒錯,現在若是想再凝聚起他們的力量,光靠藥棚施藥是不夠的。”

“那要靠什麽?”

高崢雖是孟都知州,也有愛民如子之心,就是萬事不開竅。

以往大小瑣事都有承恩侯府撐著,這會卻是行不通了,他搖頭惋惜道:“若是侯爺在就好了。”

簡夜闔了闔眼,道:“二小姐前日托了我些事情,但凡百姓手中有閑田的,皆可以去年整年的收入折合成銀錢,租給柏家。若是再有人願意親自耕種,更可以分到一年收入的兩成……現在高大人知道怎麽做了?”

“可是如此這般,若是所有人都拿了銀子,再沒人下地怎麽辦?”高崢問道。

簡夜道:“若是瘟疫橫行,高大人要是有一塊地該當如何?”

高崢想都不想,道“小命都要沒了,哪還顧得上地。”

簡夜又問:“那這時候有人給你一筆銀兩,要租你的地呢?”

“租給他,既免了田稅又有了銀子。”

“那若是這人又說,只要你幫他躬耕,屆時就可分你兩成,你可願意幹?”

高崢想了想,道:“既然是瘟疫橫行,能不能有收成也不好說……那這兩成豈不是有望梅止渴之嫌?”

“若是那人不只租了你的地,”簡夜沿著竈臺走了半圈,指尖從竈臺左側劃到右側,畫出一大半地方,“這是一城的稻田,那兩成可不是一個小數目!送到你嘴邊的肥肉你不吃,那就是別人的,願意下地的人越少,那下地幹活的人賺得也就越多。”

他瞧著竈臺,像是瞧到了別的,“人啊,蠅頭小利或許驅使不動,但若是讓他眼睜睜看著身邊人去賺取,就好比撓他心肝……若是此時再來個能驅除癘氣的游醫,你願不願意為了吃上酸梅而再走上幾步?”

“願意,願意,我可太願意了!”高崢一拍大腿,道:“下官知道該怎麽做了!”

簡夜不放心,又問了一嘴,“高大人還要去張貼文書嗎?”

高崢大笑道:“還貼什麽文書,下官這就派人敲鑼打鼓,在這孟都城內喊上兩日!”

——

太後壽宴,宮墻內高張燈火,金光浮越,放眼望去宛如伏燈百裏。

易塵霧以身體不適為緣由早早就離了席,她剛叫人解了繁瑣沈重的發髻,就聽聞易簿來了。

她示意身邊人都下去,才問:“宴席未歇,父親這會兒怎麽來了?”

“你……”易簿氣憤難言,最終只是惱怒地一拂袖子道:“霧兒!”

“父親到底又有何處對我不滿?”易塵霧手拿木梳順著發尾,指尖泛白,“先前我遵從父親叮囑,處處都只為討陛下歡心,是,這些年我不難受,因為我景仰他,心悅他……”

她側目看向易簿,“可是父親你知道我心裏最苦的是什麽嗎?是備受太後寵愛的那個名頭,是我父親乃是權傾朝野宰執的爪牙,是他身為陛下!”說著語染怨氣,“我日日苦熬著,又在心裏告誡自己,人生來便不由己,我得了多少就要失去多少,我不怨任何人,我也不敢奢求陛下喜愛我。”

她知道易簿今夜找她所為何事,最後一句便是她的答案,“眼下這般或許都是天意,父親就莫要強求了。”

易簿咬牙冷哼,“太後不顧易白兩家情誼,連壽宴這等大事都全權交給了景美人去操辦,這是沒把我易家放在眼裏!你父親我為白家出謀劃策盡心盡力,還把你送進了宮裏,如今她不過懷個皇嗣——”

“夠了!”易塵霧扔了木梳,紅著眼眶呵斥道:“太後想要的是什麽,父親不該是比誰都清楚嗎?”

“那他也只能是我流著我易家的血!”

“父親在此義正言辭指責他人,父親又是什麽樣的人?”易塵霧緩緩站起身,走向易簿,“您對宰執就真是一片丹心嗎?前些日子我從太後處聽聞,靜城今年的收入比之往年低了許多……”

她一步一字都在逼問父親,“這些年靜城的田契產出都是由父親在一手把控,父親你告訴我,這些只是巧合嗎?父親做這些事時,心裏可有為母親和我考慮過一兩分?今時果往日因,多餘的父親就莫要肖想了。”

“靜城的錢為父從未貪過一分一毫,做生意不景氣是常有的事,遑論你母親現在是我易家人!她姓什麽還重要嗎?”易簿胸膛起伏,竟是氣急,“白家是把她當做籠絡我的手段!你怎麽就不明白,只有易家繁榮昌盛,才能保你們一世安康!現下我們還需白家作為倚靠,所以那個皇嗣絕不能留!”

易塵霧笑出聲來:“父親還要我去殺人嗎?您還是先走吧,本宮今夜乏了。”

她不等易簿開口,立即高聲喚了女官進來,背對著易簿道:“天黑路緊,送易大人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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