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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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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路

簡夜醒來時已是掌燈時分,他從床榻上坐起,見岐次側躺在須彌塌上一手支著腦袋,手肘邊摞著高高一疊條丞,另一手隨手抽了一本攤開來看。

簡夜轉了個身兩手墊著下巴趴著看他,忽而發現幼時冷冽如冰霜、渾身帶刺的孩童隨著長大已把往事都藏好,剩下的全是那一身好皮囊附帶的饋贈。

岐次放松下來時,面上那雙眸子含著的三分瑰艷就很顯眼,說不清道不明的多情。可這樣的時機不多,加上長年累月習武擁有的堅韌身形,平時面上更多的是戰場上你死我活殘餘下來的淩厲。

以至於多時都很怵他。

“別看了。”簡夜醒來時岐次就察覺到了,他合上條丞看簡夜一眼道:“醒了就過來陪我吃點東西。”

簡夜本想道一句沒胃口,想了片刻還是起來披了中衣,岐次傳了膳,兩人就在須彌榻上圍著小案幾用膳。

無眠買的肉餅熱了又熱,已經不能上桌了,他後來又跑了一趟買剛出爐的補上,再配上幾道時菜,多素少葷。

簡夜全身酸痛,坐著都覺得累,吃了幾口就擱了竹筷,後仰靠在軟枕上,“禮部最近事多吧?”

“還行,我這侍郎就是做著玩兒,倒也不用事事上心。”岐次夾了塊餅遞給簡夜,見簡夜只坐起咬了一口又靠了回去。他笑得壞,“身體這麽差可不行。”

“本公子身嬌體弱,比不得侍郎。”簡夜瞪岐次一眼,臉頰微紅。

岐次笑著把餅分成一塊塊,夾了餵給簡夜,“白玉珂這人可真有意思,為了銀錢就把白鴆是賣了個徹底。上至府中見聞,下至吃喝拉撒,還特地編了條丞交給驚魂,這蠢材怎麽就不想想若不是背靠大樹,他能成什麽事?”

簡夜臉頰鼓鼓的,嘴裏還嚼著餅,忽聽岐次說起這人,下意識瞥了眼方才那疊條丞,“這都是白玉珂寫的?”

“大都是廢話,聽他道白鴆近日心氣不順,像是從宮裏帶出來的。”

簡夜一手搭著案幾,指尖微動,“宮裏能有什麽事,不就是春闈刺殺案嘛。人人都道易貴妃善妒失德,比不上景美人恩寵加身尚不自盈。”

他看著岐次,“這案子大理寺繼續追查下去也是無用功,本來貴妃只是不得聖寵,現下又失了人心,對他們來說算是沈重一擊!說起來景美人能得陛下青眼或許真不只是好運。”

岐次順著他的話說:“這人不過有些小聰明,耍不了我們這位陛下!不過要說陛下正是看中她這點也不一定。”

一人餵一人吃,肉餅兩三下就吃得幹幹凈凈,連幾盤子菜也吃得七七八八。簡夜難得吃撐幹脆徹底躺平,兩手墊著腦袋,“人心難測,聖心更是難以捉摸。金叔這些年在皇宮當值都楞是沒看出來陛下竟還有劉空這手牌,其他的更是看不透。”

岐次叫人把案幾上的殘羹撤了,才道:“百官之中能稱聲純臣的唯有周道人一人,可惜太過迂腐。若不是當今陛下有些能耐,時移勢轉,大昭遲早會改姓白。”

“若不是血仇未報,我還真想旁觀看場好戲。”簡夜唯恐天下不亂,道:“陛下對上白鴆,我賭陛下贏!”

“夫唱婦隨,我也賭陛下贏。”岐次挨著他躺下。

簡夜幹脆翻了個身背對著岐次,道:“給本公子捏捏背。”

岐次手掌覆簡夜的腰輕輕揉捏,身側人這性子隨著相處加深越發像小時候,調皮搗蛋又理直氣壯,實在想不出算計至深之人竟是這般。

他想起幼時初見簡夜時只覺得這人是個不染纖塵的仙童,再往後露了尾巴,他發覺這人就是個上天入地又善會用那副模樣蠱惑人心的小狐貍。

岐次也樂得簡夜這般。

岐次覆掌肩背,不輕不重地捏著,簡夜輕闔著眸子還不忘誇他幾句。背後的手一路往下,從肩背到腰窩,慢慢在他小腹一帶徘徊。

簡夜本來舒服地半瞇地眸子陡然一顫,轉了個身子就窩進岐次懷裏,悶聲悶氣道:“我哪裏都痛,弗滄哥哥就放過我吧。”

岐次本就是逗弄逗弄他,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岐次登時血氣翻湧,一股腦往下而去。白天的勁兒還沒緩過來,岐次也不敢真折騰慘了人,只能起身去了池子。

簡夜窩在須彌塌上壞笑。

岐次在溫泉邊上沖涼時想,都怪自己手賤!明知白日裏做慘了,還要去逗弄人。

逗弄的是簡夜,起火卻是他。

他又想,這狐貍大概正窩在床榻上樂呢!

等岐次沖完涼回去,屋裏只剩下燭火輕燃燈芯,那只狐貍輕闔眼眸睡熟了。

今日簡夜是真累了。

狐貍明明長著一副不食人間煙火氣、疏冷縹緲的臉,偏巧又長了一顆魅惑人的心,真是……岐次輕鉆進被窩抱著人輕吻額頭,一夜好夢。

簡夜睡得早醒得晚,身旁早就沒人了,他用完膳就直奔皇宮。

馬車輕晃,他靠在內壁閉目養神。二月的泛京已經停了雪,街上的小販都裹著厚衣哈手,呼氣間白氣升騰而起。街上不知從哪滾出來一個圓球,隨即跟著跑出來一個半大少年正想歪腰撿球,就聽得馬蹄錚錚,有人大喝道:“不想死就趕緊讓道!”

罵的卻不是半大少年。

馬車慢悠悠停了,簡夜聽聞這聲呵斥才慢慢睜眼,就聽外面又喝道,“禮部尚書趙大人的馬車你們也敢沖撞!還不快下馬磕頭賠罪!”

兩車迎面相撞,今日駕車的是無眠,他的脾性都是軍營裏練出來的,不善言辭、好戰又沖。對面說磕頭時他就握緊了腰間刀柄,又在對面人說禮部尚書時停了手。

無眠掀了簾子一角,側頭小聲道:“公子,是禮部尚書。”

簡夜思及會試在即,不想和對面之人起沖突,便道:“無妨,讓他們先過吧。”

無眠勒著韁繩禦馬往路邊移了一點,誰知對面之人不依不饒,“我家大人要你們下馬車磕頭賠罪,你們是聾了嗎?”

道路其實不窄,只要有一輛馬車稍往旁一點兩車就可暢通而過,可一車動了另一車之人卻不講理。

方才的圓球還在路中間,半大少年沒敢撿,兩旁圍了些百姓,方始有人出聲嘲諷這不講理的馬夫,又在看清馬車四角掛著的銅鈴上刻著“趙”字時,紛紛噤聲改為小聲議論。

四周都壓著聲音,所以馬夫的呵斥簡夜聽得清清楚楚,他依舊靠著內壁,隔著簾子小聲道:“不用理,把馬車攔回去,既然不走就別想走了。”

無眠耳力比尋常人好,他聽得清楚,隔著簾子回了聲是,駕車馬又擋回了路中間。

對面馬夫見無眠被喝斥之後不下車反倒又擋了回來,心頭火起的同時又覺得不對勁,就小心地請示車內人,“大人,對面之人態度蠻橫又不下車賠罪,或許不是普通人家。”

禮部尚書趙衡偷偷把簾子掀開瞄了一眼,隨即緊握雙拳,這人他在見過,是岐次身旁的侍衛!

怎麽偏偏是這個天煞孤星!

斷掌之仇猶如在目,可歷經上次之事趙衡也明白,陛下和宰執都不敢動的人,他更是動不得!甚至背地裏小動作都不能,只要岐次一出事,接下去便是無休止的戰火,到時候別說尚書之位,命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說。

可這事鬧到這地步,也不好再直當做什麽都沒發生。趙衡只能掀開簾子下了馬車,臨到開口又不知說什麽好,只揚聲道:“真是巧,下人不懂事,岐侍郎莫要放在心上。”

過了少頃,才傳來一道淡如秋風的聲音。

“真巧,原來是趙大人。”車上之人掀開簾子探出半個身子,臉上還掛著溫和的笑。

趙衡沈了臉,他說好巧是因他起初並不知車內是何人,可他的馬車上分明掛著刻有“趙”字的銅鈴,方才馬夫也說得明明白白車內是禮部尚書,眼前這人竟還輕飄飄地回了句好巧!

趙衡用餘光瞥了眼簡夜身後的車內,並無其它人,他臉上怒色頓起,“少師擋本官去路是什麽道理?”

簡夜狀似訝異看向無眠道,問:“方才不是說了讓大人先過嗎?”

無眠道:“我讓道了公子,是他們不過。”

“我就說嘛,無眠是不會仗勢欺人的。”簡夜自顧自道,卻沒壓低聲音,話音卻是在罵對方仗勢欺人了。

這話落到趙衡耳朵裏不由得怒從心起,他死死盯著車上人,道:“你說本官仗勢欺人?”

“大人誤會了,我可沒有這個意思,我就是誇一句無眠罷了。”

無眠憋不住笑,就用手背擦了一把鼻子,擋住了臉偷笑。

趙衡深吸口氣強忍下怒氣道:“你馬車分明擋在路中間,怎麽能叫讓道了!”

無眠看向簡夜,就聽他又信口胡謅,“我家馬夫許是以為大人要讓我們先過,所以才避了又回。”

趙衡死死盯著車上之人,氣的不知該說些什麽,就聽簡夜又道:“無眠,好馬不擋道,讓趙大人先過。”

“你……”趙衡氣得渾身顫抖,“你最好別栽在本官手上!”

簡夜看趙衡一眼,詳裝關心,“大人怎麽了?怎麽還當街出言恐嚇我?”

趙衡氣得就要拂袖而去,又陡然想起近日聽聞簡夜收了不少當科士子的禮。他哼聲道:“本官還是要勸一句,少師言行莫要太過,聽聞你最近收了不少士子禮,當心引火燒身給岐侍郎找麻煩!”

簡夜倒也不否認,“禮是收了,不過都是些給府上孩童玩的小玩意兒,況且府上也已折成現銀還給人家,算起來是我花銀子買的,找麻煩三字從何說起?”

趙衡臉色一沈再沈,“你好自為之!”說罷拂袖而去。

——

禦書房

景美人手端一盤梅花酥,明亮的雙眸盈盈若秋水,在宣仁帝說平身時盈盈一笑,輕移蓮步道:“臣妾剛學的梅花酥,陛下嘗嘗。”

“嗯。”宣仁帝頭也不擡,道:“愛妃辛苦了,這些事讓禦膳房去做就是了。”

“不辛苦,臣妾想親自做給陛下吃。”景美人拿起一塊遞到宣仁帝嘴角邊,不察他眉頭極輕地蹙動,就聽徐公公上前道:“陛下的吃食都要由內侍試毒方可入口,還望娘娘莫怪。”

景美人欲把手中梅花酥放回食盤,就見宣仁帝擱了筆,道:“無妨,愛妃的一片心意怎可辜負。”

“陛下——”徐公公還欲進言,宣仁帝已接過梅花酥咬了一口。

景美人嫣然一笑,如青蔥般手指自然地搭上宣仁帝的肩,道:“陛下看了半日的折子定是疲乏不堪,臣妾幫陛下按按。”

宣仁帝手掌覆上肩背,輕輕一拍她的手道:“有愛妃在朕都沒法專心批折子,你先回去,晚些時候朕去尋你。”

景美人也是個知進退的,當即應了聲是,就退出了殿外。

宣仁帝接過徐公公遞來的帕子凈了凈手,又抿了口茶,才冷冷地瞥了眼那盤梅花酥,“拿下去。”

面上厭棄神色不加掩飾,仿佛這盤桃花酥是什麽惡心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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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之後改每天0點更新。

簽不上只能蹭各種玄學啦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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