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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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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蒐

自從兩人去了一趟國子監,別院這幾日的門檻都快被人踏破了,上門來的都打聽足了岐次的喜好,送的多是些小倌美人。誰知府門還沒跨進去就被一個半大少年趕了出來,後來人看到守門的是個少年,送的禮就變成了一些新奇小玩意兒。

別院門庭若市鬧鬧哄哄可禮一概沒收,只請送禮人進門喝杯熱茶,怎麽來的還是怎麽回,這事卻是在泛京傳開了。

想參岐次一本的人一大堆,真敢參的卻沒有,畢竟人家什麽都沒收,陛下也不會真罰。況且現在朝堂局勢微妙,親軍司剛恢覆宮防一職,又正巧趕上了春蒐,宣仁帝尋了個由頭就把殿前司指揮使劉空又放了出來。

春蒐主分農耕狩獵兩場,諸侯親耕祭祀先祖,寓意繁榮昌盛,天子林獵延綿祖訓,以示士飽馬騰。

耕籍禮當日天子站立觀耕臺觀望,所有王公都統一著農服親伺農事。禁軍在田埂間隔距排開,站在最前端的是劉空和白高衡。

宣仁帝是看準了時機,天子出宮殿前司親軍司必須齊動緊隨身側。劉空在昭獄裏受了罪,便抵了宮防失職一罪,就算是白鴆也找不到名目再關著他不放。

簡夜托宋北傾的福,每次總能站個還不錯的位置,往上看天威,往下望盛世。

在悠遠綿長、圓潤洪亮的鐘聲裏,天子太後直立高階,往下是文武百官,劉空和白高衡並排站在一側,看著日落西頭,才稍稍放松了身形。

農耕完第二日便是圍獵,天子帶隊武官後隨,簡夜和岐次都算是文官,只需站在一旁觀望。

圈林圍獵需得待三日,禁軍紮了營帳,晚間就圍著篝火擺了桌席烤一些現獵的野物,席座還是按品階擺放,中間內侍拿刀擱了羊肉放在碟子裏,再統一呈上桌面。

簡夜白日和一堆文官混在一起,一天下來口幹舌燥肚腹空空,他撿了塊鹿肉放進嘴裏,擡眼不經意間看了眼岐次,卻見岐次神色一凜,手摸向腰間。

岐次腰間匕首已經出鞘,刻有暗紋精巧的匕首本該已經飛馳而去,不知為何他一怔,同時響起“叮”地一聲,是利刃相撞的聲音!

簡夜立時轉頭望去,是思無涯擋住了那一刀,皇城司的佩刀就橫在一個女官脖頸上,那女官向左一側頭,竟直直撞向了刀口。思無涯出刀太快,加之那女官一套動作下來沒有絲毫猶豫,人就這樣倒在了景美人的腳邊。

變故不過都發生在一瞬,瞬間過後就是騷動,禁軍如流水般從後湧出,把人群團團圍住。劉空和白高衡已經跪在了聖前,景美人手捂著小臂,鮮血從指縫中滴到裙擺上,她驚叫一聲暈了過去。

宣仁帝抱起景美人直奔營帳而去,易塵霧緊跟身後秀眉緊皺,徐公公把所有人攔在了帳外,只放了禦醫進去,禦醫坐跪在床榻邊,隔著紗布給易美人診脈。宣仁帝端坐在一旁,臉上卻不再見一分慌張之色。

劉空和白高衡雙雙跪在營帳外,白鴆遣散了百官,連易簿易塵霧也被勸了回去。他和周道人面色凝重地站著,過了許久才見宣仁帝掀賬出來,臉色難看。

“朕把春闈防衛全權交給你們兩人,你們就般行事?今日要不是皇城司也隨駕在側,朕抱回來的就是易美人的屍身!”宣仁帝怒不可遏,“倘若那女官要刺殺之人是朕,朕怕是連皇宮都回不去了!”

白高衡急欲開口,被白鴆一把壓了下去,“陛下,能隨行出宮的都是內務府的老人,這人又是美人身側的貼身女官,她專挑這麽個日子下手,說不定其中有何深意。禁軍雖有失查,可當務之急是要查出刺客受何人指使。”

白鴆只字不提白高衡,“禁軍”兩字直接把親軍司和殿前司擺在了一起,要罰就得一起罰!

“陛下。”

周道人上前兩步,本來宣仁帝已經特許了他此行可不用來,留守泛京,奈何周道人忍著寒風坐著搖晃的馬車也要一道。

他拄著拐,道:“禁軍該罰,但那女官潛伏已久,怕不只為此。就如宰執所言,當務之急是揪出那背後之人,這人挑此之時下手,擾亂春闈,其心可誅不可輕視。”

晚間的林子四處可見火光,簡夜和岐次站得遠,在兩處帳子中間的小縫隙裏,被黑暗罩了大半。

自從京內停了雪,簡夜就沒見岐次再套過大氅,身形反而更顯得挺拔有力,把他遮了個嚴嚴實實。

簡夜聽不見遠處說了什麽,只看見劉空和白高衡一直跪著,他沈思著開口,“那宮女本就存了死志,不像刺殺更像是找死。”

“不錯,以方才思無涯的出刀的速度,那人若不是一開始就想死,決計碰不到那刀分毫。”岐次眼睛半瞇著,眼神似鷹,他盯著宣仁帝身旁的思無涯,道:“聽曲兒也沒耽誤他在沙場練起來的功夫,他在藏拙。”

這簡夜倒是不意外,若說思窮極教了十幾年的兒子真是個浪蕩子,那才叫人驚掉大牙!

他在黑暗裏眨了眨眼睛,道:“往年春闈伴駕隨行的從來只有易貴妃一人,今年加了個景美人就出了這樣的事,她前腳剛解了禁令,後腳就出了事。”他側頭看向岐次,“連老天都站在我們這邊。”

岐次抿唇輕笑,“這戲碼我看了兩次,陛下眼也不瞎,她未必討得了好處。”

兩人相對而立又離得近,簡夜得仰頭看他,面對面被擋得嚴嚴實實的感覺就越發昭然。岐次半張臉沐著火光,像冬日迎風的勁草,野蠻到仿佛蒼茫天地間只剩下這一抹色彩。

簡夜覺得好看,便往邊上歪了下身子,孩童似地去追光,誰知腳還沒跨出去,就被岐次卡著腿窩抱了起來。他一時不察差點輕呼出聲,潛意識之間又咽了回去,雖說不至於被當做可疑之人抓起來,但是被人看到也有失體統。

懷裏人撐著岐次的肩,整個人都沐浴在光亮裏。簡夜就這樣低頭凝神望了岐次片刻,須臾後廋削修長的手指點在他的眉心,指尖微涼。

岐次一只手依舊托著人,另一只手從臉上抓了簡夜的手輕握在掌中,隨後往上一拋,一手摟腰一手圈腿把人扛在肩頭,輕聲道:“回帳,我給你暖手。”

——

大理寺卿丘儲賬內燈火通明,身旁坐著的是刑部新任尚書伏流易和思無涯。

伏易流曾外放當官十二載後任禦史中丞,孫堯下臺後接調刑部尚書一職,下巴留了一小撮山羊胡,顯得狠厲精明。偏生這人歪頭盯著思無涯看了半響,道了句,“思副使看著真是英俊瀟灑,讓人心向往之。”

精明不足又不顯憨態,實在有些滑稽。

“伏大人看著也是正氣凜然,讓人心生佩服。”思無涯道。

丘儲一手撫額,拇指揉了揉太陽穴道:“兩位,陛下命我等查理此事,你們還有空在這說些客套話?”

思無涯坐的端正,依舊是那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倒是伏流易立馬回道:“非也,非也,思副使乃是名將之後又是駙馬,面貌品行自然是萬中挑一,下官所言皆來自肺腑。至於丘大人,股肱之臣,中年之勢卻不見絲毫頹敗之意,下官也是佩服得很。”

丘儲一怔,倒不是被誇得飄飄然了,他自己就是能言善辯之人,誰知碰上了個臉皮厚到堪比護城墻的人,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

大概是他楞神的空隙久了些,伏流易已經湊到了丘儲眼前,伸手揮了揮,“丘大人?”

丘儲回神道:“這事不難查,後日就回京了,到時去尚儀局查一下司籍,那宮人三房九代都能知曉的清清楚楚,這些事就交給伏大人來做如何?”

“不可,不可。”伏流易坐了回去,連連擺手道:“下官怎敢搶了丘大人的功勞,我等只是協助大人查案。”

伏流易態度可恭,丘儲也不知這人是不是故意躲事,畢竟那女官想要的是景美人的命,至於受誰指使各人心中各有猜疑。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此事能不能查清都不是什麽好差事。

丘儲這人本就謹小,宣仁帝又把此事交給了他,他不免要多想,此次協同大理寺查案的是刑部和皇城司,刑部尚書剛上任,思無涯又深得陛下歡心,他怎麽想都覺得陛下對此事怕是已經有了看法。

丘儲想得腦袋疼,正不知該如何把這燙手山芋扔出去,轉眸就對上了思無涯微含笑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氣,試探道:“皇城司專攻難案,不然交給思副使來查?”

“陛下命大理寺主審,下官和刑部不過是協查,大人若是把事交給下官來做當然可以。”思無涯聲音帶著笑意,“不過大人可想過,您是主審,最後不管查得如何,大人可都是要擔幹系的。”

丘儲拍了拍大腿,眼淚都要出來了,他就求個獨善其身,怎麽就那麽難。

思無涯繼續道:“景美人正得聖寵,陛下又要嚴查,為人臣子的聽命辦事,下官也定當全力協助大人。”

丘儲面色沈重,悵然道:“本官已經稍做了問詢,那女官久伴易美人身側,在宮裏她多的是機會下手,可她為何偏偏選在今日眾目睽睽之下刺殺?”

“此話怎講?”伏流易疑問道。

丘儲反問:“伏大人,其中的利害關系你可曾聽懂?”

“一知半解。”

丘儲手微微顫抖,也不知是慌的還是氣的,“真是……你既然沒懂,為何一口回絕不肯去查此事!”

“下官說過了,不敢搶大人的功勞。”

原來這人竟真是個傻的!

丘儲捂了一下眼睛,無奈道:“本官還要謝伏大人?”

伏流易擺手,豪氣萬千道:“大人不必客氣,下官以後還要請大人多多照拂。”

丘儲面色在燭火的映襯下漲成了豬肝色,思無涯輕笑出聲,只覺得丘儲真不容易,一個裝傻,一個真傻,偏偏克他。

“本官問你,易美人上次幽禁的事情和誰有關?”丘儲也不和伏易流繞彎子,嗤鼻道:“還想查完交差?這事查不完最好!查完指不定要吃罪了誰。”

伏流易默了許久,久到丘儲都要忍不住再提點他,就見他一拍腦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配上他精明有餘的面相實在有些好笑。

“丘大人說得在理!這些年禦史臺形同虛設,下官已許久不曾和人打交道,這冷不丁升了刑部尚書,尚還反應不過來。要不是丘大人提點,有些事下官倒真沒想到。”

什麽提點,已經是明說了!

“好說,好說。”丘儲隨意敷衍道。

思無涯直起身,道:“查案是回了京之後的事,現下易美人營帳的安全還要下官操心,就先告辭了。”

丘儲還沒開口,伏流易已經站起來身來,搶先道:“思副使快去,陛下既將營帳安全交了給你,是萬萬不可懈怠的,丘大人你說是吧?”

虧得他說這話時沒轉頭看丘儲,丘儲黑著一張臉,“思副使先忙,查案一事等回京再詳談不遲。”

思無涯出了營帳,在主帳外來回巡查就是一夜,禁軍受了罰,巡夜的職責就落到了皇城司頭上。

次日午間所有人都圍在獵場之時,思無涯還守在營帳外,只不過身後多了個穿著皇城司制服精瘦修長的人。守在營帳外的察子覺得這人眼生,礙著思無涯的面又不敢仔細察看,只略略地低著頭。

思無涯請示過後進了帳,他揖了一禮,道:“臣方才在帳外看到了一道黑影一閃而過,為保娘娘安全,還請帳內所有人員都隨臣出去,例行搜身檢查。”

景美人隔著布簾靠在榻上,聲音輕輕柔柔的,“都隨思副使出去檢查吧。”

布簾被掀起又放下,賬內靜了下來,景美人手拿巾帕抵在唇邊低低咳了一聲,接著就聽見簾子外有人說話了。

“娘娘別怕。”清清冷冷的話語聲在簾外響起,景美人隔簾望去,隱約可見一道修長身影。她手驀地捏緊了巾帕,心中一緊,就聽見那人道:“我是來助你的。”

莫名奇妙那人的聲音帶著點蠱惑人心的味道,像是山澗裏水滴穿石的聲音,沁人心脾。

讓人想再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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