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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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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

秋雨知寒,這個時節落雨都掩不住月桂花香,雨打花落,一只手從傘下伸出接住了。

簡夜把花連帶著雨水攏在手心,花像是被放進了水晶,閃著光,又有點涼。

他旁邊站著個七八歲粉嫩嫩的娃娃,也打著把小傘,好奇的盯著他的手。

那娃娃嘴唇一動,說:“夫子不是要帶我去國子監見祭酒嗎?為何不走了?”

簡夜把手握成拳,雨水順著指縫往下流。他伸手遞到宋北傾眼前,緩緩張開,問:“你聞聞這月桂香嗎?”

宋北傾湊近了用鼻子嗅嗅,然後點頭說:“香,夫子若是喜歡月桂,流光以後給夫子種一大片!”

“夫子喜歡。”簡夜笑笑,又說:“月桂不因時雨而掩香,人卻會因外物而變化,人不如花。”

宋北傾思考了會兒,眼睛一亮,說:“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藏書閣看的書我都記得!”

簡夜笑出了聲,他摸摸宋北傾的頭,說:“夫子希望你少看點書。”

宋北傾有點不理解,他趕緊跟上簡夜的腳步,問:“為什麽”

“因為夫子怕……流光趕上夫子我啊。”

——

扶卷懷看著桌上的教丞,揉了揉太陽穴,課上搗亂啊、在文章上畫烏龜啊、欺辱他人啊,司業告狀都告到他這來了。

不服管都是些富家子弟,平日就是些小霸王,在國子監橫行霸道慣了。前兩日因著簡夜還老實了兩日,也就兩日就又恢覆了本性。

扶卷懷正頭疼不知該拿人怎麽辦,就看見外面飄進來兩人。

大的素衣飄逸,風姿特秀,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如鴻羽飄落。小的錦衣華服,粉雕玉琢,偏偏一臉嚴肅。

簡夜把傘收了放在門口,就看到扶卷懷皺著眉在看些什麽。他也不客氣,擡腿就往裏走,笑著說:“祭酒在頭疼什麽呢”

扶卷懷一看見簡夜,仿佛看見了救星,趕緊起身迎上前,說:“簡少師你可來了!”

他想拉簡夜的手,想了想還是拽在了袍子上,把簡夜往案桌那邊拖,然後拍著那些告狀條,氣道:“你看這些監生,簡直要把司業氣死了!”

簡夜瞥了兩眼,說:“丘海桐?真是不長記性啊。”

扶卷懷怕簡夜下手狠了,趕忙說道:“也不可罰的太過,畢竟就是些孩子。”

丘海桐上次被簡夜踹得休了好幾天的學,這些人怕他也是有原因的!這人就是個祖宗,笑瞇瞇地,動起手來絲毫不手軟。

兩方誰傷了他都賠不起!

“放心,會註意分寸的。”

簡夜微微轉頭對著宋北傾招招手,輕聲道:“這就是國子監扶祭酒。”

宋北傾恭敬地揖了學生禮,道:“扶祭酒好。”

扶卷懷趕緊上前了兩步,還了禮,惶恐道:“鄴王不是臣的學生,臣受不起這禮……”

“為學莫重於尊師,扶祭酒自然是受得起的”宋北傾仰著頭道。

扶卷懷笑出聲,俯身摸摸宋北傾的頭,說“這是夫子教你的?”

“是書上看的。”

“少師真是撿了個寶啊”扶卷懷直起身道

簡夜道:“是啊。”

扶卷懷看著簡夜,忽然想起來,問:“少師今日來,可是有事找我”

“無事,是流光好奇,想要見見祭酒。”

“是嘛。”扶卷懷是真喜歡這個乖娃娃,他放低了聲音,用哄的語氣說:“鄴王若是喜歡國子監,以後盡管來!”

“是——”

宋北傾剛想開口,就被屋外傳來的聲音打斷了。

“祭酒,這人我是真的教不了了……”一道頗為無奈聲音傳來,那人帶著以丘海桐為首的一夥人走了進來。

此人簡夜有過幾面之緣,是國子監司業。

司業對著簡夜拱拱手算是打過招呼了,倒是他身後這群人看見簡夜時瞬間靜了下來,不敢往跟前湊。

“祭酒,”司業雖攢著氣沒和簡夜多話,上前直沖扶卷懷抱怨道:“又在欺負人!屢教不改,我是教不了了!”

他無奈揮袖,道:“你們自己說,幹了些什麽。”

一行人推推攘攘,低著頭偷瞄簡夜,都不敢開口。丘海桐瞪了一圈那些人,一副慷慨赴義的表情,伸著脖子大聲說:“我們又沒打人。”

“你們是沒打人,聽聽你們說了些什麽,這是讀聖賢書之人該說的話?”

丘海桐死性不改,嚷道:“我們也沒說錯,古話還說“窮山惡水出刁民”不過是些窮酸,學了也是白學,往屆科舉前三甲哪有鄉野人的份!”

他極快地瞄了眼簡夜,聲音越來越輕,“我說的是實話,大家都知道嘛。”

這話說得沒錯,自打白鴆當了宰執,朝堂最不缺的就是鑲金戴銀的東烘先生!不只吏部成了他賣官的聚金盆,連禮部也是狗膽包天!

吏部花錢只能買些小官,可禮部不一樣,他收了金山,買得都是春闈的前三甲!

只要出得起價,不管是在謄錄之時做點手腳,抑或批卷之時找人模仿筆跡重新寫上一篇。只要在其中一環稍稍動動手腳,便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換了卷子,再夥同吏部,便能順利推人上位。

可連當今陛下都掌控不了的局勢,此便是大勢所趨。

丘海桐說完直往人身後躲,因為簡夜忽然笑了,讓人瘆得慌。

“窮山惡水出刁民?”他嗓音本就像是被寒風吹過一般,空空冷冷,應景的嚇人。“既然這麽好學,我就教再你們點東西。出了這門在院子裏,繞著學府,蹲下學青蛙跳上二十圈,少一圈我親自來盯。”

丘海桐一行人已經嚇傻了,學青蛙跳是什麽東西,互相看看,科目沒人敢問啊。

“沒聽見”簡夜掛著笑,語氣平和。

“聽見了,聽見了……”一行人像被石頭驚起的魚一樣“嘩”的都跑出去了。上次他就是這幅表情,踹得丘海桐都飛出去了!誰敢聽不見!

扶祭酒和司業兩個人目瞪口呆的盯著簡夜,然後對視了一眼,對著簡夜豎了大拇指。

雨還在下,斷斷續續……

泛京西門休明門外浩浩蕩蕩的隊伍如游龍般進了城門。

岐次同趙衡一塊在驛館門前等待西寧來使,檐外的禁軍站的久了,積雨順著甲胄的溝壑滑下去滴在地上。

屋檐擋了雨可擋不住風,趙衡站在最前頭,禮部大小官員在他身後排開,一個個都是文官不如岐次耐寒,站得久了,都有些哆嗦。

西寧這次來得人多,隊伍前頭的人已經到了驛館門口,後頭的人還在好幾條街外,輜重加上護衛,得有好幾百人。

隊伍最前頭的馬車梁檐包金流蘇銀線,拉車都用了四匹馬,不用看就知道車上之人身份尊貴。絲簾往邊上一攏,裏頭彎腰出來一人,那人踩在馬凳上走了下來,立刻有人上前給他撐傘,那人站定抖了抖袍子,才慢吞吞地擡首看眼前眾人。

這張臉和岐次長得有三分像。岐次是如刺進骨子裏寒,可這人眉眼間更多的是不屑,都是一副生人勿近、高不可攀的樣子。

肯定是西寧太子了沒錯了。

趙衡趕緊上前行了禮,諂媚道:“下官禮部尚書趙衡見過太子殿下。”

岐晹沒看他,眸光放在他後面他身後的驛館,擰著眉說:“這就是驛館?孤就住這?”

“驛館自然不比太子東宮,但下官已提前清理過,整個驛館都空出來了。”趙衡看著這一眼望不到頭的護衛,心裏都不知罵了多少遍,臉上還得笑得燦爛,說:“下官也沒料到西寧如此慷慨,光賀禮就裝了這麽多口箱子。好在驛館幹凈寬敞,離春華南街也近,那邊最是熱鬧,太子殿下若是有興趣可以去瞧瞧。”

岐晹嫌棄的表情依舊,語氣軟了些,“客隨主便,既然如此就住這吧。”

“太子說的是。”趙衡附和道:“委屈太子殿下了,殿下遠來是客,有事盡管吩咐就是了。”

岐晹看向趙衡後面的岐次,他今日著紫袍官服,在人群中晃眼的很。

“呦,”岐晹語氣透著不屑,“這不是孤的皇弟嗎?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

趙衡往旁邊挪了點,露出後面站著的岐次。

“謝太子關心,臣弟一切順遂。”岐次淡淡道。

岐晹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著他的官服輕蔑的笑了,說:“皇弟真是能幹,到哪都能謀個一官半職,半點沒給父皇丟臉啊。”

岐次無所謂,趙衡臉色變了。

這話語氣是在貶低岐次,說他堂堂西寧二皇子,卻只能在東昭做個侍郎。

話音分明是瞧不起東昭!

趙衡忍下心裏的不滿,回道:“西寧二皇子如今是大昭禮部侍郎正三品,也不算辱沒了殿下的身份。”

岐晹盯著岐次看了片刻,笑道:“既然你是禮部的侍郎,那以後孤的相關事宜,就都交給你負責,皇弟你說可好?”

岐次還是那副神情,“好。”

岐晹挪開眼不願再和他廢話,帶著護衛進了驛館。

簡夜剛送宋北傾回了宮,坐在馬車裏就聽外面吵鬧的很。

他掀了簾子來看,見街道上兩邊圍著些人,因為下著雨都打了傘,人和人沒有挨得太近,縫隙中露出中間的隊伍,看甲胄制式應該是西寧人,算算時間應該是西寧太子的隨行隊伍。

看這架勢一時半刻也通不了車,簡夜跳下馬車,沿著人群往驛館方向走,遠遠便看見了岐次站在檐下。那張臉真是顯眼的很,他對面之人應該就是西寧太子了,可瞧不見臉。

但看岐次對他的態度,兩人關系果然是不好。

岐次長得高,他早就看到了人群後面那一抹素色,和人群稍隔了些距離,也不打傘。這雨絲絲線線,雖然不大,可淋久了袍子貼著裏衣,難受得很。

岐次從檐下出來下了階,從無眠手上接過傘,就往簡夜那邊走。他氣勢足又穿著官服,看熱鬧的百姓也不敢擠他,都往兩邊退開,中間硬是空出了道兒。

岐次把傘罩在簡夜頭上。

“銅頭鐵骨都得生銹,簡府是買不起傘了嗎?”

“無妨。”簡夜拍拍袖袍,道:“往年宣仁節,西寧從未派過皇子來賀壽。今年倒是熱鬧,太子都來了。”

“我在泛京過得如何,他不親眼瞧瞧放不下心。”岐次冷冷道。

“這不巧了嘛,和我一樣。”

岐次盯著他,眼神燙得直擊靈魂,像要把人融化了,讓人無處遁形。過了一會兒,他終於動動嘴唇,“你和他不一樣。”

簡夜察覺到了他話裏那抹厭惡,不再順著話往下接。

西寧太子他也有所耳聞,皇後所出,又長又嫡,生來便是太子!

是那些人口中所謂真正的天潢貴胄

正好吹來一陣風,簡夜裝出受了涼的樣子,打了個寒顫,說:“秋雨配寒風,銅頭鐵骨都要凍僵了,侍郎不如陪我去秋月樓暖暖?”

岐次盯著他看了少頃,兩人才一道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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