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交質

關燈
交質

宣仁六年

“還活著嗎?”有人問。

“在喘氣,活著呢!”

“誰家姑娘啊?”

“不認識,沒見過。”

“怎麽穿得這般少,光天化日之下躺在大街上。”

“這肯定是被人劫了色。”

話語聲越來越不堪入耳。

“這臉蛋、這身段,比秋月樓的姑娘也不差……”

哄得好些人笑起來,“哈哈、是啊,就是……”

不知誰清脆的喊了一嗓子,在一片笑聲中格外明顯。

“這不是行昭長公主嗎?”

一說長公主圍觀的人更多了,百姓都喜歡湊熱鬧,尤其是皇家的熱鬧。

大街瞬間被圍得水洩不通,兩邊高閣上都站滿了看熱鬧的人。

清風徐徐拂過眾人頭頂,結彩輕搖,檐下紅布翻湧和一白色衣角纏夾。簡夜居高俯瞰,目不轉睛地盯著人群中躺著之人。

“沒錯,真是行昭長公主,我表哥的舅舅的外甥女在公主府做事,肯定錯不了。”

“真是長公主啊……”

“公主怎麽穿成這樣,真不要臉!”

“就是啊,光天化日……”

“不要臉,不要臉!不要臉!”

忽然人群一陣騷動。

“皇城探事司巡街,無關人員速速離開!”

“皇城探事司巡街,讓開!……讓開!”

驚聲過後,人潮被推攘出一條路。

皇城司手握佩刀、走路帶風,把百姓隔開了些。

人列中走出個克壯男子,著墨色箭袖中衣,無袖交領袍黃銅裝飾,濃眉虎眼、體型精壯,殺氣四溢。

站最前面的察子恭敬的拱拱手,稟道:“指揮使,是長公主。”

那人瞥了一眼地上之人,道:“找轎子擡公主回府,當心著點!”

“是!”

不過半刻,人就送到了公主府,由丫鬟扶到了內屋。

太醫還未到,滿屋子的丫鬟在榻前遲疑了半響,低聲啜泣,就是沒人敢上前給榻上之人換身羅裙。

長公主平日不喜人貼身侍候,丫鬟們親眼見過,但凡有誰敢動他身上的衣裙,就會從府上消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後來就有了傳聞,說公主身上長滿了膿瘡,所以才不喜人靠近,那些見過的人都是被滅了口。

過了半響,才有一個稍微膽大點的上前揶了被子,然後便一起退出了屋。

屋內靜了下來,片刻後暗處走出來兩個人。

前面那人半束長發,微翹的嘴角添了幾分不羈,白衫掛秋風,面如玉目繁星,天質清冷,可度人出塵。後面那人虎背熊目,著墨色箭袖中衣,無袖交領袍,黃銅裝飾,是剛剛那皇城使。

前者已經坐在了塌邊,他拍拍宋歸語的臉,道:“人已經走了。”

床上的人忽的睜開眼睛,“可憋死我了,簡行歡,我演得可以吧!”

“不就是裝暈。”簡夜看著眼前人這興奮的模樣,頗為無奈。

平白叫人看了那麽久熱鬧!我可是公主,我不要臉面的嘛?”宋歸語刷的一下掀開了被褥,坐正身子,瞪著後面站著的人,“金叔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簡夜折扇一轉,敲了宋歸語腦袋,說:“你竟還要臉面,過了今日,行昭公主清白不保,是要傳遍泛京了。”

他接著又松了口氣,“不過只要躲過婚嫁大事,以後再也不用擔憂會被人發現你男子身份。”

金樓猶豫著開口,“伏白是個公主,如今名聲盡毀,以後在泛京的日子要不好過啊。”

宋歸語摸摸自己的臉,滿臉不在乎,“名聲算什麽,我一個公主誰還能欺負了我?鬼才在意他們指指點點,說些什麽!”

“伏白既貴為公主,便註定婚姻之事由不得自己。”簡夜思及此,手指不自覺捏緊了折扇,指尖泛白,“況且兩國馬上就要相互交質,天家只有一個公主、一個親王,鄴王是陛下的親弟弟,你我都保不住伏白。”

金樓捏緊拳頭,咬牙道:“白鴆這個狗東西,總有一日……”

他話說一半頓了下,“總有一日我要為民除害!”

宋伏白拍拍簡夜肩膀,寬慰道:“你們也別太苛責自己,往後日子還長著呢。除了我們,白鴆這人作惡多端,說不定哪一日就被天給收了。”

“伏白說得是。”金樓想起來問:“伏白現在是不能送去西寧了,那兩國交質人選?”

簡夜道:“泛京除了伏白和宋北傾,便只剩一人有這分量……”

“太後的親妹妹白水兮。”宋歸語道。

簡夜頷首,“不錯。”

“那個……”金樓不自然地咳了一聲,道:“伏白剛回來先躺著休息會兒,行歡你送送金叔吧。”

“我不累”宋歸說著就要從榻上起身,又被簡夜按了回去。

“叫你歇著你就歇著,我送送金叔。”

宋歸語狐疑道:“你們倆不會背著我說什麽悄悄話吧?”

金樓腳步頓了一下,極快的跳了窗。

兩人經常翻墻,知道哪處防衛松懈,金樓看著簡夜,“當年伏白不過六歲,如今他長大了,真的要一直瞞著他嗎?”

簡夜道:“他不善心計,活得自在些也好。”

“如今朝堂大權旁落,外戚只手遮天!太後敢在先帝駕崩當日毒殺昭儀,”金樓皺著眉,語氣擔憂,“連你母親也……”

他低聲輕嘆,“太後如此肆無忌憚,就是仗著靜城白家。她父親乃當朝宰執,尚書令下五部、禮部、吏部、工部、刑部四部都是他的爪牙,他又有參知政事易簿在旁輔佐,加上禁軍,說無人在他之上也不誇張。”

“他再難對付,我籌謀七年之久,也要他脫皮抽骨還一些回來。”簡夜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如三月霜雪,“若不是拜他們所賜,簡家又怎會幾夕間只留我一人,伏白又何必這般活著?”

血債當以血償!

簡夜這些年最常夢到的就是那日和母親一起進宮……

有些仇恨暮來朝去,在心中翻騰澎湃,就像沾多了墨汁的筆,力透紙背。他這些年被淹在了恨意裏,骨縫裏填的都是仇恨。

他要白家樓塌瓦解,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簡夜狠厲一笑,“如今是時候了,白朦朣連同白家,當年之事連本帶利,我要白家陪葬。”

金樓張了張嘴,似還有話說,最終只是看著他嘆了口氣,“當日我正當值,聽聞先帝駕崩時就覺察不妙,可最終只來得及救下你。簡兄於我有救命之恩,他一雙女兒我竟一個都沒能救下,致使他郁郁而終……若你們倆再有個好歹,下了地獄我哪還有什麽臉面見他。”

“金叔不必自責。彼時你只是皇城司一個指揮,救下我已是冒險。況且害人之人尚且活得安心,”簡夜輕笑道:“我們能出什麽好歹,過幾日還得勞煩金叔呢。”

金樓知道簡夜指的是什麽,他道:“我會安排妥當。現下我不能久留,還得回宮向陛下覆命,皇城司巡查的街巷出了劫掠公主這樣的事,我得領罰去了。”

金樓翻墻而出,簡夜又回了屋子。

宋歸語看見他人就問,“你身後那兩尾巴呢?我可有好幾日沒見著多時了,怪想他們的。”

“公主府外玩兒著呢。”

“那你方才可有提醒金叔避著點這倆人?萬一被發現了……”

簡夜用關懷的眼光看著他,道:“清塵知道金叔,至於多時嘛,你覺得他發現得了嗎?”

“也是……”

墻角邊的多時正蹲著,拿著一節樹枝在逗螞蟻,下擺拖在了地上,螞蟻順著袍子往上爬。

背靠圓柱的人低頭看著多時,忽然伸腳踢了踢他的袍子。

多時拿著樹枝擡頭,臉頰氣鼓鼓的,“清塵!不準你踢我袍子!這是公子剛給我裁的新衣!”

清塵也不回話,只是瞥他一眼,那人立馬閉嘴,繼續逗弄螞蟻去了。

當今天下三分,大昭、西寧、鮮卑,三國互成鼎立之勢。

大昭在東,西寧在西,兩國被一條江一分為二,江名春江。鮮卑位於兩國北邊,地廣人稀、天寒地凍、人人驍勇善戰又好殺。

昭德二十年,西寧河東水師戰敗,西寧送上二皇子岐次來東昭為質,兩國自此停戰議和。

昭德帝心善性軟,相約西寧國君在國界春江邊石上刻下八個大字‘東昭西寧、周旋不逆’便又把西寧二皇子送還給了西寧。

至如今兩國已數十年不曾開戰。昭德帝薨逝後,長子宋丙辰繼位,建元“宣仁”。

宣仁六年,東昭西寧商議再次交質,以保兩國長久安寧。

——

西寧。

計京皇宮。

大殿內跪了一地的人。

最前端的人擡首看著坐在龍椅上因常年沈迷美色而體型消瘦的人,大聲道:“陛下,陛下不可!不可把二皇子再送去東昭啊!”

他又連著磕了好幾個頭,嗓音枯澀,“二皇子自上次回來後便隨荀老將軍一同去了邊關鎮守……若是讓他再去泛京為質,也太寒荀老將軍的心了。”

“是啊,”有朝臣附議道:“滄海一直都是荀家在鎮守,荀老將軍又已過花甲之年,他就二皇子這麽一個外孫,若二度為質,恐寒了將士們的心啊。”

龍椅上的人重重一拍案幾,震的頭上皇冠珠簾晃動,怒道:“身為西寧二皇子,自當為家國分憂!他不去,難道要叫一國太子去東昭做質不成?”

“父皇”身著四爪蟒袍的人俯首,恭敬說道:“兒臣覺得,荀老將軍手下四象將,哪個不是戰無不勝?二皇弟未曾去滄海守關時,也不見鮮卑有一兵一卒能踏進我西寧境地。怎麽一個個說得好像……滄海沒了二皇弟就不行了呢?”

跪著前頭的人還不死心,勸道:“荀將軍為國征戰勞苦功高,還請陛下三思啊!”

跪著的人磕頭,齊聲道:“還請陛下三思啊!”

“放肆!”西寧帝猛的站起來,指著眾人,“你們要幹什麽?朕若不允,你們難道還要逼宮不成!”

“父皇莫要氣壞了身子,”太子岐晹微微轉頭看向大殿中的人,沈聲道:“要記得你們是西寧的大臣!是父皇的大臣!不是他荀家的家將!”

西寧帝坐回龍椅,怒色稍霽,“行了,朕意已決,若再敢有人多言,按謀逆罪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