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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出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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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出殯

很久。

天亮了,安婉雲獨自仰面躺在冰涼的高臺上。

穹頂天窗被緩緩打開,混亂的氣味迫不及待的從窗口沖出去,這些氣味還保留著狂歡的熱潮,那氣勢仿佛要與陽光較量一場。

小小少年的校服仍完好無損的在他身上,與狼藉的女人形成了鮮明對比,在陽光下,安婉雲的弟弟睡的安詳。

除了覃驍,誰也不知道安婉雲究竟用什麽條件作交換,才換得一個少年的完整。

安婉雲茍延殘喘的想要瞪大眼睛,但就算盡最大努力,眼睛也只能擠出一條縫,不知怎麽的,她忽然扭曲著爬行,毫無規律的敲打地磚,她口中發出沙啞的嗚鳴……

或許是在她那被藍白天光刺痛的眼縫間,

她看清那籠中的少年,正向覃驍伸出了感恩之手。

……

一行人未做停留,仿佛來這邊境一趟就只是為了將安婉雲送到她該去的地方,至少在回程的天空上,除了那沒坐過私人飛機的少年興致沖沖的數著窗外的雲彩,沒有人覺得完成了一件多麽重要的事。

無趣。

他們一共兩架飛機,阿陌和少年一架,崔昭則親自看著覃驍。

覃驍假寐了良久,啟唇:“我們耽誤了三個小時,把航程趕回來。”

崔昭無奈嘆了口氣,一聽覃驍這話就不是跟他說的,是跟駕駛艙的飛行員說的。崔昭雙手環胸,坐久了有點累,“這麽著急回去參加嫂子的出殯儀式?”

覃驍緩慢的掀開眼皮,冷情的眸色投向外面略過的雲白,自顧自道:“她最喜歡這樣的天氣了,如果哪一天下雨,她的心裏也會像下雨一樣。”

崔昭歪了下頭,說:“既然如此,以前為什麽不像個正常人一樣追求她?”,他覺得覃驍現在就是一副空了心的軀殼,從醒來到現在連寧兮兒的名字都不敢提,所以崔昭故意說出寧兮兒這三個字。

但覃驍的反應太微弱了,也就僅僅只在聽到寧兮兒名字時停頓了一秒,而後又恢覆了那行屍走肉般的平靜。

“正常人……”,男人咀嚼著這個平凡的名詞,有些費解的模樣。

崔昭第一次認真同情覃驍,而後有些頭疼道:“阿驍,沒有人的出殯棺材裏是空的,你到底把寧兮兒的屍體藏在哪兒了?”

起飛前,覃遠跟崔昭聯系了很多次,說那屍體就像憑空消失般從醫院不翼而飛,該搜的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就差把覃家別墅的山頭給鏟平了,但無論如何都找不到。

崔昭把覃遠安撫了很久,這會對著正向空氣發楞的覃驍說:“你爸也就是想好好送一下寧兮兒,你總不能到最後還不給她一個安息的機會吧?”

然而覃驍應該是剛從那個對“正常人”的費解命題中脫離出來,“如果我一開始沒有嚇到她,像正常人一樣,追求她,她會慢慢喜歡我嗎?”

他向崔昭投來恍惚的眼神,問:“就像我對她的喜歡一樣,一樣的喜歡我…?”

崔昭扶額:“我跟著你是怕你恐高,怕你神經病發瘋去搶機長的操作盤最後又搭上一條無辜的性命。”,不是做情感分析師。

崔昭哪裏能解析情感?他自己都如履薄冰。

覃驍沒有理睬,執拗在自己的世界裏,“她說過不離開我的,可還是不乖了……”

崔昭簡直怒其不爭的看著覃驍:“你知道基地出一個具有戰鬥價值的飛行員要花費多少資源嗎?老子辛辛苦苦培養,最後讓你當司機使就算了,你現在在做什麽?!”

崔昭起身揪住覃驍的衣領,吼了句:“把那個頭腦清晰的覃驍給我喊回來,否則別怪我把你關進精神病院!”

兩天了,崔昭看著覃驍這副自甘渾噩的模樣是真的憋不住了。

覃驍似乎根本不打算反擊,這讓崔昭更覺得滿腔怒火無處發洩:“你要是再給我裝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我回去就蕩平你家的所有家產,有一天找到了寧兮兒的屍體我就讓她暴屍荒野!”

直到這時覃驍才像是有了點反應,他在最不合時宜的地點與時間,眼神中浮現出一抹詭譎而靈性的精光,“你才找不到她呢。”

覃驍的表情有點像任性的稚童,眼珠自信的轉了兩下,活脫脫被附體了似的,一字一頓道:“你們誰…都別想找到她。”

幾個小時後,飛機平穩落地。

天氣好的過分,頭頂的天空湛藍清澈,太陽像是被洗過了一般反著光的剔透,大張旗鼓的將吉祥與好運照到每個人身上。

好到在場的各方權貴與記者們都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處於一個葬禮。

銀色的車中遲到了幾個人。

覃驍並沒有換衣服,還是一襲黑衣,口罩,身後跟著臉色不太好看的崔昭和一頭霧水的阿陌。

等他們出現在眾人視野中時,本就安靜的葬禮更加落針可聞,唯一能聽到的就是幾個男人的腳步聲。

覃遠拄著手杖,面色凝重的,用只有幾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對覃驍嚴厲道:“風塵仆仆的做什麽!”

阿陌見氣氛不太對,急忙緩和:“我們在那邊耽擱了點時間,我這就---”

“開始吧。”,覃驍目空一切。

從覃驍進來的一系列動作都可以看出,他正在追求一種詭異的效率感。

男人無異於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在迫使自己完成一個又一個的任務,而主持葬禮,僅是眾多的瑣碎任務之一,處理安婉雲的整個流程也給人這樣的感覺。

走路亦是如此。

男人很快地站在話筒前,言簡意賅道:“我的妻子,不幸喪生,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她的葬禮。”

覃驍向眾人深深的鞠了一躬,眼神直視著最中間的錄像機器,最後說道:“我會履行對她的承諾,此生,不再娶。”

現場嘩然。∴

這句話的分量幾乎等同於---皇朝覆滅。

因為再無後人。

畢竟誰敢把主意打到已經老了的覃遠身上呢?

而另一空間的屏幕前,寧兮兒感覺那雙穿透力極強的眼睛真的在盯著自己看。

她感到自己左心房處隱隱產生刺痛,覃驍的狀態從屏幕裏看起來很平穩,她第一反應是放心了些,但立刻就被更大的憂心所籠罩。

此時也不知是肋骨還是肌肉,總之心臟的位置又悶又痛。

女孩皺起眉頭,“你給我看這個做什麽?”

自從抵達這個海島,她一眼望去的地方只有無邊無際的藍色海洋,對於景謙的用意真的捉摸不透,剛才忽然被叫來客廳說要看一段視頻,沒想到竟是她本人的葬禮?

說不晦氣是假的,她看著視頻裏被特殊運鏡後逐漸放大的黑白照片,真就跟照鏡子一樣。

景謙關了視頻,莊嚴肅穆的氛圍回歸了海島特有的椰子味的愜意。

景謙坐到寧兮兒對面,“沒什麽,讓你跟過去的自己告別而已。”

寧兮兒一時無語,“我活的,本來也挺好的。”

道哪門子別?

她越看景謙的頭越像外面樹上的椰子,她好想爬上梯子摘一顆椰子下來,然後把裏面的水給哐哐倒幹凈,順便再問這顆頭一句:“你清醒了嗎?”

景謙望著寧兮兒因心情郁結而皺起的白嫩小臉,她的眼神比海的顏色還清澈空靈,景謙輕笑道:“我一直很清醒,否則也玩不成這貍貓換太子的把戲了。”

景謙擺出了一副很喜歡跟她聊天的姿勢,寧兮兒越看越煩,“所以我來就是…就是換個對象再嫁一次人?!”

寧兮兒越想越荒唐,她是怎麽嫁給覃驍的,她忘了。

而現在即將嫁給一個不認識的,她。

她。

“……”

寧兮兒真想重新失憶一次!然後由老天爺派使者告訴她一個統一且固定版本的人生故事就好,她照著活。

別玩兒她了……

寧兮兒忽然就顯得萎靡了。

但女孩這副對周遭的一切完全無計可施的小模樣卻不知怎的就取悅了景謙,“兮兒,你我的淵源可是起源於指腹為婚,並且有婚約作證,但讓你背上一個重婚的罪名……”,男人邊微笑邊搖了搖頭,他想,她懂自己的意思。

但寧兮兒的心思完全被另一件事帶走,她眼中露出一瞬小心翼翼的光芒和脆弱,

懷疑而試探:

“你,認識我的父母?”

第80章

抱歉

進程過半的葬禮現場就留下阿陌去應付記者,覃遠仍是覃氏財團的主負責人,因此也暫未離開,畢竟現場有太多權貴和覃氏存在著覆雜交織的利益關系。

他們以吊唁為名,實則心懷鬼胎。

有的人甚至不加粉飾,在覃驍“亡妻”的葬禮現場,直接對覃遠加以隱晦的試探:“覃董事長,小女下個月從國外留學回來,本想安排進自己企業,但那姑娘非不願意走後門。”,隨後是一副故作無奈的表情,“您看您這兒有合適的去處嗎?就當幫老弟了解一樁家事。”

覃遠的眼睛是佛性之深沈,是洞察,他淡然道:“我老了,做不了那臭小子的主。”,覃遠也是一副無奈的表情。

表面上,這些後輩真是令他們這些上一代人頭疼。但想代替寧兮兒成為覃家主母的,卻遠不止這一個。

而後門外不遠處的林蔭廊道,崔昭仍舊形影不離的跟著覃驍,他們先行離開。

穿過廊道後,湛藍的天空與熱誠的陽光被刑滿釋放,兩人眼前霎那間亮堂了許多。

覃驍站定,對身側黑著臉的崔昭說了一句話:“兮兒沒死,我就不會尋死。”,男人的語調像是給了一個什麽鄭重的答覆。

崔昭本堅定著完全不搭理覃驍的原則,誰讓他這兄弟實在氣人,但又非常抗拒覃驍有可能因追隨寧兮兒而死的比自己還早,所以才忍下一口無名火跟著覃驍,結果猛地聽到這句話後瞬間就搭了腔:“你認真的?!”

主要是所有人都對寧兮兒已經死亡的事情深信不疑,血檢報告、屍體的皮膚軟組織、指紋……

就連別墅幸存的監控數據都證明了在爆炸發生前,當時進入廚房的就是那個原封不動的寧兮兒,再加上覃驍這兩天的表現雖然冷靜,但任誰看了都是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

沈默,隱忍,克制,這些永遠大於可視化的悲痛欲絕。

但此刻覃驍在這片無人問津的角落,淡定的說寧兮兒並沒有死,這讓崔昭一時無法判斷覃驍到底是真的有更長遠的籌謀,或者是精神崩潰以後說的瘋言瘋語?

崔昭希望是前者,但心理確實傾向後者。

崔昭喉嚨裏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嗯……”,思考著,斟酌著又問了一遍:“你認真的?”

覃驍轉身,身上那份被抽幹了靈魂的傀儡氣質早已煙消雲散,“去照顧崔瑤吧,這次你妹妹被覃氏連累,替我和兮兒,說聲抱歉。”

崔昭感覺自己被雷劈了。

他頭頂嗡嗡作響,汗毛直立,那雙任何時候都微微上挑,玩世不恭的桃花眼,眼尾此刻卻驚悚的掉下來,瞪大了眼睛打量覃驍。

瘋了。

估計是瘋了的概率更大一點。

“阿驍啊……”,崔昭欲言又止。

覃驍面無表情的打斷了他,“兮兒一直戴著婚戒。”

婚戒?

崔昭不解,皺眉。但生死搭檔的默契很快使崔昭意識到,那戒指要麽是裝了定位系統,要麽是介入了基地的其他高新技術。

覃驍說:“戒指貼近皮膚的區域有感溫裝置,如果她的身體出現異常的高熱過低溫,我的這枚,會出現類似針紮的觸感。”

看覃驍松弛的神情就知道,他無名指處的戒指最近一直相安無事。

而最近的一次針紮觸感,發生在兩天前,是覃驍趕回別墅得知寧兮兒親自下廚的那個時間段。

他從車載監控裏能明顯發現,那個因見到張昀而滿心歡喜的姑娘在無意間被熱粥燙傷了手。

崔昭已經無暇顧及覃驍是真瘋假瘋了,著急地問:“定位呢?定位技術滲透了嗎?”

覃驍輕輕搖了搖頭。

那這找起人來在速度上確實會被拖慢,但至少確定了寧兮兒的小命還在,這也就意味著覃驍還是那個覃驍。

崔昭松了口氣後,像是在瞬間反應過來什麽,立刻嗤了覃驍一句:“所以你這兩天半死不活的就是一直玩兒我呢?!”

覃驍沈默了片刻,說出了令崔昭恨不得跌坐在地上抱著腦袋懷疑人生的幾個字---

“抱歉。”

-

崔氏莊園。

黑白照片是寧兮兒作為覃驍妻子的唯一一次露面,曾在覃氏發布會上想窺探寧兮兒容貌的那些記者在當時敗興而歸,但就算那些人如今得償所願,卻也只能窺見失去了生命色澤的那個覃家主母。

但哪怕寧兮兒呆在暗淡無光的相框裏,哪怕這相框透過冰冷的顯示屏映射到崔瑤的眼眶中,那份柔軟仙逸的美好仍舊不減分毫。

因為死亡本身被賦予的遺憾之意,讓任何一個見過寧兮兒的人都要在看到這張照片後被抽空意識似的全身靜止。

崔瑤現在就處於一種不知今夕何夕的靜止狀態,她端著水杯的手被懸在空氣中,好半晌,她問傭人:“這人誰?”

傭人謹小慎微道:“她是覃氏覃總的妻子,叫寧---”

“閉嘴!”

傭人被呵令住,一臉不知所措。

正在這時,崔昭回來了。他瞥了眼正被播放的新聞,視線落在額頭處纏了一圈白色繃帶的崔瑤身上,並沒有解釋寧兮兒的事,而是先提醒道:“半個月後的演唱會,瑤瑤確定還繼續開麽?”

崔瑤陰寒著眼,手指指向屏幕,無聲地望著崔昭。

崔昭發現她握著杯子的胳膊,纖細的手腕處青筋暴起,如果杯子再脆一點,快要控制不住情緒的女孩就能生生把杯子捏炸。

崔昭將崔瑤的手指一根一根溫柔的掰開,“先回答我,演唱會還要如期舉辦嗎?”

崔瑤紅著眼質問:“我的舞者都不在了,開個屁的演唱會!”

她實在接受不了寧兮兒在意外中喪生的事實,但連新聞都播報了,連覃驍都親自在話筒前證明了,崔瑤醒來後已經不知道將這新聞看過多少遍!

她想出去,想去找覃驍問個清楚,想知道幕後黑手到底是誰,她恨不得立刻去把害死寧兮兒的人千刀萬剮!

但最後她哪裏都去不了,因為崔氏莊園已經被基地暗衛完全控制住。而解封指令,就是那兩個男人的回歸。

所以現在崔昭一副答非所問的樣子,讓崔瑤忍不住想打一場拳擊洩憤。

但那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在面對崔瑤時,是無與倫比的認真,“如果你執意不對演唱會做延期處理,”

“怎樣?!”

崔昭並未因她的怒氣而變臉,依舊平穩,依舊溫柔,“那就換個地方。”

“……”,崔瑤瞪著他:“說人話。”

“換到一個海島,我來安排。”,原先崔瑤手中的水杯轉移到了崔昭手上,他一邊望著她的眼,一邊喝著杯中水,說:

“那裏風景不錯,應該正好…有你想見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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