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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南疆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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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南疆事(三)

“假王……”

殷停嘟囔了一聲,將落在地上的書帛撿了起來,翻來覆去的揉看,入手觸感滑順,帶著類似脂肪的溫熱。

等等,脂肪?

殷停一下就激靈,拿書帛的動作變得小心翼翼,舉起,對準光一看,果然看見了皮膚上才有的獨特紋理。

這哪是什麽“帛”,分明是人皮!

殷停咋咋呼呼地松手,人皮又落在了地上。

他見過不少大風大浪,也不再是初出茅廬,手上雞仔命都不沾的毛頭小子,是紮紮實實過了邪魔的命的。

可敢殺人也不代表敢生拿人皮啊,那得多生猛的人才幹幹得出這事。

祝臨風眼見著“書帛”被殷停扔了,卻沒有撿的意思,顯然也是認出了人皮的跟腳,他的視線落在血淋淋的“假王”上。

前一個“假”字寫得倒算像樣子,有幾分書法家的風骨,耳後緊跟著的一個“王”字,卻像是瘋魔了一般,最後一筆猙獰地折出皮面,末了凝了一團暗紅的血,像作者寫到最後一筆,已是風中燭火,嘔出最後一口心頭血,便揣著恨倒下,死也不瞑目。

“小停。”

殷停還在忙著擦手,就聽祝臨風喊了他一聲,回過頭看了過去。

祝臨風從“假王”上收回視線,看向殷停,道:“在凡間你有沒有過一則傳言?關於‘真假王’。”視線又落回人皮上。

“什麽傳言?”殷停聽過最多的傳言是做弟子時劉鵬同他的吹噓:誰誰誰走大運買了靈田,結果在靈田下挖出靈石脈,從此走向躺著數靈石的躺贏人生。

關於勞什子的“真假王”他還真沒聽過。

“這傳言還要牽扯到上古,人皇煉制人皇璽與眾修士一同伐妖,”祝臨風娓娓道來:“傳說人皇璽卻不是人皇一人所煉,七位人主包括人皇在內,以自身的血為引子,引來天下大勢,這才鑄就了人皇璽。”

“後來妖亂平息,七位人主成了七個國家的開國之君,其血脈後裔被稱之為真王。”

殷停腦子動得快,一聽祝臨風提到真王的由來,自發的就聯想到了人皮上的假王,接話道:“既然七位人主的血脈後裔是真王,那不是其血脈卻稱王的,就是假王嘍?”

如今天下何止七國,七十國,七百國想也是有的,按照這個說法,其中不少都是“假王”。

殷停順嘴問道:“太平是人主血脈麽?”

祝臨風隨意笑了笑,道:“不過是無稽傳說,你還真考慮上了?我輩修士,最不該被禁錮的,便是血統之說,真王如何,假王又如何?”

“擔得起這天下的,才是王。”

殷停一想正是這麽個道理,畜生才論血統呢,自己這麽問,不就是拿太平和畜生比上了麽?

他笑著掌了自己一個嘴,隨手彈出道火苗,將人皮付之一炬。

“假王”被熊熊烈火燒成一地灰燼,風一吹便什麽也剩不下了。

插曲略過不提,兩人的正頭戲還是想法子把東躲西藏的那條肥蟲子給揪出來。

兩人又在這處廢棄的建築群裏轉了轉,終於在一棵老樹盤根的大槐樹下有了發現。

那是一方土祭臺,約有八尺見方,地下鑿了三級土臺階,圓盤模樣的祭臺上留有一圈血槽,裏面還凝固著不知是人是妖的血跡斑塊,祭臺中間杵著根魚竿一樣,頭卻削得尖利的金屬管子,上面也凝固了一層厚厚的血痂。

風一吹,腥臭難耐。

肥蟲喜活祭,那些信奉他的“蠱士”獵了人、妖來,便先將祭品的臟器掏空,再用蠱蟲給祭品續命,在胸口手足上割開五道口子,蠱蟲順著鉆進去,再掛在管子上,祭品的血就順著管子流到祭臺血槽中,直至被放幹了血,血肉也被蠱蟲啃食一空,只剩下張幹癟的人皮。

這就是活祭。

“一群畜生。”殷停眉宇間帶上了冷意。

“你去將信灰取來。”這時,祝臨風突然指著祭臺土臺階上積累著的一層汙垢似的白灰道。

殷停依言上前,手一招,一層灰白的泥土一樣的東西被法力裹著飄到了身前——這玩意兒裏面不知道沾了些什麽,他可不敢拿手碰。

“此地土著常年在祭臺上祭拜肥蟲,久而久之香火積累,就有了層信灰。”祝臨風手一指,信灰像打濕的木柴一樣燃了起來——沒有明火,只有一縷淡得看不清的青煙,裊裊飄向天際。

一股腥甜的黏膩香味蔓延開來。

“常人雖看不出什麽門道,但你靈覺出眾,或許能順著這點殘留的香火,找到肥蟲的大巫。”祝臨風沖殷停點了回頭,示意他動手。

殷停註視著青煙,緩緩入定。

隨著視野入暗,肉眼所能見的景象被替換成靈覺獨有的感觸。

那一縷青煙仿佛離群的獨蜂似的,帶著殷停尋找回到蜂巢的路徑。

過密林,過大山,過沼澤,靈覺蔓延出千裏。

這時,殷停嗅到一股濃郁到極致的腥甜。

一處楓林中突然沖天而起一道與青煙泛著同源氣味的氣柱,好似直通天際,將整個南疆遮蔽,氣柱直上雲層,張揚成一只人首蟲身,八眼八足,背生大翅的猙獰巨蟲!

“找到了!”

現實中,殷停豁然掀開眼皮,漂浮的信香灰已熄滅。

“幾人?”

“一只。”

祝臨風擰著眉頭,問道:“藏身在何處?”

殷停搖了搖頭。

“沒找到藏身之處?”

他再度搖了搖頭,面色凝重地眺望向西北天際,道:“找到了蠱神!”

“找到了!人在這兒!”

疏影宮中,秋盈對如無頭蒼蠅般四下搜尋的巡查屬內屬一眾招呼了聲,繼而彎著腰,撥開垂下的藤蔓,鉆進了狹窄的假山中。

山洞中的空間逼仄,以秋盈成年人的體量只能蜷曲著手腳一點點挪進去。

遮擋的藤蔓撩開,日光透了進來,照在了抱著膝背靠著假山躲在角落裏的茯苓的瘦小的身影上。

“茯苓……”秋盈試探著喚了一聲,手慢慢往前伸,指尖快要碰到茯苓肩膀時,她卻動作誇張地哆嗦了一下,仿佛受到驚嚇的幼獸。

她強自睜開了沈重的眼皮,眼神晦暗不見一點鮮活氣,眼下深深一圈青黑,整個人像一朵雨後滾進泥裏,被踐踏得奄奄一息的小花。

“姑姑。”她喚了一聲,神情還是恍惚的。

秋盈萬萬沒料到,好端端一個孩子,不過去到泰安宮的十數天裏竟然憔悴成了這般模樣。

她沒說讓茯苓出去的話,而是和她保持了距離,溫聲誘哄道:“可是在泰安宮中有什麽不習慣?和姑姑說說罷,別憋在心裏頭。”

聽見泰安宮三個字,茯苓的神情流露出恐懼,但她很快將這些恐懼拙劣地掩藏了下去。

秋盈直覺不對,又道:“是想弟妹了?不若姑姑代你向陛下告假,準你出宮去?”

聽見出宮,茯苓眼神亮了亮,眨眼又被她垂下眼皮藏住了情緒,過了會兒,她忽然道:“時候到了,我得回去。”

“可是誰強迫你做了什麽不願意做的事!”秋盈的神色驟然嚴肅,伸手猛地攥住茯苓的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胳膊。

茯苓沖她露出個頗為羞澀的笑意,像晨間枝頭上那一朵小小的白花,雖瘦小,雖孱弱,卻仍舊堅定地向著自己的太陽去。

茯苓將秋盈的手推了開,自顧自地往外爬,即至快出洞時,她突然回過頭,看著秋盈道:“姑姑,我只是有些害怕,現在不怕了。”

泰安宮偏殿。

一口血池咕嘟嘟地冒著冷泡,茯苓赤裸地浸泡在血池中,五官痛苦扭曲,連串的冷汗順著額頭滑下。

她全身的皮膚在不自然的蠕動,胸口,四肢,被劃開了五道口子,數不清的血水凝結成的蟲子順著傷口鉆入她血管中,向著臟腑啃噬。

姿態簡直像……祭品。

她死咬著牙關,不肯洩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因為那位影子大人說過,只要他發現自己有半點承受不住的跡象,就會中止儀式。

這樣……就幫不上陛下……師父的忙了。

口中已血肉模糊,泛著鐵銹味的腥甜讓茯苓搖搖欲墜的神智恢覆了一絲清明,她勉強擡起頭向血池前方的桌案上看去,上面的香爐中插著三炷香,已燃過了兩炷。

時候還沒到嗎?她迷迷糊糊地想。

“還沒到?”與殷停並肩而行地祝臨風問道。

殷停放出神識,拓展的視野裏能看見一棵楓樹。

他眼一亮,壓著劍頭向下,說:“就在前方!”

又飛過一座霧霭霭的山頭,忽聽見窸窣的水流聲,一條銀線一樣的小河順著山谷流淌,夾岸兩邊是青翠的楓林。

正是殷停所見的蠱神的藏身所在。

兩人盤旋在山谷上,沒有貿然落下,祝臨風放出神識在方圓百裏掃視了一圈,冷笑道:“終於露出馬腳了。”

殷停吹了聲口哨,挑眉道:“人還來了不少,約莫有小一百,萬象修為的倒是沒發現,準是藏得深。”

“不怕他們來,倒怕他們不來。”祝臨風又說了一次,話音剛落,挑釁般的劍意沖天而起,光柱似的,像生怕魔教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殷停向下方楓林看了眼,道:“蠱神藏身所在,就在此處,”說著,他向遠方瞥了眼,不屑道:“這些鼠輩分明是先尋摸到了,卻遲遲不肯動手,打的主意要麽是拿咱們當探路的石子,要麽則是等著甕中之鱉。”

“只怕兩者都有。”祝臨風冷笑了聲,先行壓下劍身向楓林中落去,道:“你我攜手,有何懼?”

這話說得慰貼,殷停心下一燙。

他剛要說話,神識又被觸動了,現出這樣一副景象—樹頭上,兩個魔修鬼鬼祟祟地收起千裏目,神情倉皇地朝遠方跑去。

想是報信去了——等來的不止心意劍主,還有另一位萬象真人!

殷停嗤笑了一聲,手一駢,一道凜冽的刀意隔著百裏之遙落在了兩人頭上,斬斷了兩人發髻。

兩人回過神來,跑得愈發驚駭欲絕。

報信的動作還不夠快,讓我來給你添把勁。殷停暗想到。

“還不快來!”這時,下方傳來了祝臨風不耐煩的催促聲。

殷停趕忙追上。

待兩人落入楓林中,原本蒼翠的楓林卻像是被火點燃了似的,細細的火焰紋路從葉片邊緣燒起,眨眼整片楓林都紅透了,像火燒雲落在了樹頭上。

“有陣法發動的痕跡。”殷停的靈覺提前預警。

“垂死掙紮。”祝臨風冷冷評價道。

這條肥蟲被他們和魔道一齊盯上,便是再天大的能耐,如何能翻出五指山去?

自他們進南疆的那一刻起,這肥蟲的命就定了。如今爭得不過被它占據的人皇璽的歸屬,誰也沒把它當盤菜。

除非它能舍了人皇璽離開南疆。

但它當了幾百年的“神”,享受著南疆億萬生靈的朝俸,心早就長得比天高,嘗過天上的滋味,以它的貪婪,如何肯甘心再變回地上一條誰都能踩一腳的臭蟲子?

它便是死,也要死在虛假的神龕之上。

定了它命的不是別人,正是它自己的貪婪!

緣著河岸向前行了千餘步,空氣中甜膩的香火味突然變得濃烈,連靈覺遜色的祝臨風也感知到了不同尋常。

河水不知何時變成了泛著血色的深紅,一縷縷的血線從上游飄了下來,甜膩的香火味正是從河水中散發出的!

殷停若有所思地看向紮根在河岸土壤裏的樹木根系,根系吸飽了血水,楓葉紅得愈發妖異。

這血水的來源若真和自己猜測的一樣,那這些楓樹,只怕已有半妖之身了。

隨著殷停二人進入,那些楓樹似乎越長越高,幾乎將天日都遮蔽,光線晦暗下,一棵棵樹影延伸出的枝葉如魍魎的鬼影。

“師兄。”殷停湊到祝臨風身側,小聲提醒。

祝臨風步子頓了頓,回了他個“靜觀其變”的眼神。

兩人像什麽都沒察覺一樣,繼續不動聲色地沿著河岸向上游去。

又走了千餘步,終於到了河岸的源頭。

一道小山般的身影橫壓在源頭上,將河水阻斷,取而代之,它身上不斷汨汨流出粘稠的帶著腥甜香火味的“神血”,化入河水之中,將河水染紅。

是“蠱神”。

“它已經死了?!”殷停聲音裏透著點難以置信。

他放出神識細看,小山般的身影人首蟲身,八眼八足,背生大翅,正是“蠱神”無疑。

祝臨風手一臺,兩道劍光斬在了蟲屍身上,帶起一串粘稠的綠色漿液。

毫無反應。

“當真死了。”祝臨風眉頭緊鎖道。

“難道是魔教動的手,那人皇璽呢?”殷停邊說邊步伐急促地向蟲屍走去。

待到近處,看清蟲屍的那張人臉時,他卻楞住了。

修士壽元漫長,一生中經歷的事多如天上繁星,為了保持道心清明不受凡塵俗世打擾,那些不大重要的人、事就會被真靈封存起來。

但封存,並不是忘了。

蟲屍上的人面,生得方鼻闊目、眼角下垂、自帶一分苦相,皮膚上銘刻著刀刻斧鑿般的紋路,像一個田間老農般滄桑。

“共濟盟,盟主……洪天齊?”殷停語句稍一停頓,在間隙中將關於這張人面的記憶挖了出來。

正是當初在溪止山有過一面之緣,還與他們為難過的洪天齊。

“蠱神”怎會長著洪天齊的臉,難道說“蠱神”的真實身份實際是共濟盟盟主?

這也太荒謬了。

祝臨風走上前來,看了眼人面,嘆了口氣,道:“當年洪真人帶三千散修入南疆斬殺‘蠱神’卻不見了蹤跡,不想是敗亡在肥蟲手中了。”

近兩百年殷停都在海外鳥不拉屎的地方修行,還是頭一回聽說洪天齊曾帶人入南疆斬殺邪神。

他細看了眼蟲屍上的人面,發現這張面孔與其說是長出來的,倒不如說是掙脫出來的。

“也是值得嘆惋。”殷停道。

祝臨風彈出道劍光,將掙脫出的人面剃了下來:“洪真人這樣的人物,縱使敗了,死後也不該和蟲子一道齷齪。”說著手上動作不停,彈出道火光,將人面燒成了灰燼。

殷停聽他語氣中隱約帶著幾分欽佩,不由覺得稀奇。師兄這樣的,眼珠從來是向天上看的,除了自己誰都不大看得上,從他還不能修行時對真人前輩們的態度就可見一斑了——禮數周全的不卑不亢,仿佛有一種篤定的氣勢,自己將來也能和那些真人站在同一位置,甚至更高!

事實上他也確實做到了。

這樣的師兄能對昔年和他們甚至說得上有齟齬的洪真人有敬佩之心,真算是天方夜譚了。

看出殷停的疑惑,祝臨風難得的主動解釋道:“你覺得洪真人當年為何要前往南疆斬殺邪神?”

“不是因為邪神屢次唆使手下對散修出手?”殷停道。他對共濟盟,散修,洪天齊的立場不大了解,因此只說出了一眼可見的表面原因。

祝臨風搖了搖頭,眉宇間罕見地流露出了一絲厭惡之色,道:“蓋因正魔兩道把握凝丹的天時之藥,散修向上的路,斷了。”

殷停一楞。

“散修名義雖自由,實則卻是被正魔兩道扼住了喉管的自由,若想有前進之途,就非得倒向一頭不可。”祝臨風道:“隨著魔主出世,魔道勢大,散修自然被風向吹著偏向魔道。”

“卻被魔主當成了探路的棋子,驅使著來南疆,乃至於丟了性命。”祝臨風嘆息了一聲,道:“洪真人有萬象修為,若他真是撒手不管,一門心思避世,卸了盟主之責,這天下難道還會有人吃飽了沒事幹非要去找避世的萬象真人的麻煩?”

換而言之,洪真人實際上是為了自己擔起的責任,為了同為散修出身的同道而死的。

“真像。”殷停突然道。

“是啊,真像。”祝臨風應了聲。

真像,和太平。

兩人齊齊沈默,過了會兒殷停忽然笑著開口道:“也不是那麽的像。”

祝臨風向他看來。

殷停收起玩笑,鄭重道:“太平的結局不會是孤孤單單的死得齷齪。她活著,要一直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死,也必須是死在天下人的擁戴之下。”

不等祝臨風說話,殷停又收了鄭重,嘴角掛了點笑,沖祝臨風眨了眨眼,指著蟲屍道:“師兄,你也別把洪真人想得太窩囊了,這肥蟲,恐怕也是栽在他手上呢。”

祝臨風面露疑惑之色。

“師兄且看,”殷停一面說著話,一面射出道指風,將小山樣的蟲屍翻了個身,肚腹露了出來。

祝臨風這時才看見,這蟲子的腹部,居然已經被掏空了!

殷停掃了眼蟲屍,口吻譏諷道:“這肥蟲想吞了洪真人的真靈,卻反被自己視為魚肉的魚肉給吞了,等同於人被魚刺卡死,死得窩囊的是它才對。”

祝臨風聞言也笑了:這肥蟲真是對得起自己對它的鄙視。

這時,蟲屍被遮掩的腹部突然閃過道耀目的華光。

對這道光殷停和祝臨風都熟悉無比,不約而同地異口同聲道:“人皇璽!”

“有陣法!”正當祝臨風想動手時,殷停阻攔道。

祝臨風停住了動作。

殷停垂下眼皮,以靈覺細細感知,發現吸過蟲血的所有楓木都延伸出千萬條的細線,和人皇璽連接在一起。

“也難為它動這番心思,”殷停掀開眼皮,看向祝臨風,道:“是同心同體陣,陣法的竅門在人皇璽上,一旦有人妄動人皇璽,陣法便會發動,將來人困在其中。”

“想破陣,唯有將竅門,也就是人皇璽損毀。”

肥蟲顯然是想到自己死後會有人來奪人皇璽,因此在瀕死之際設下了這麽道陰損的毒計——想要人皇璽就會觸動陣法,想出去,就不得不破壞人皇璽,若舍不得,就只能生生被困死在陣中。

這招堪稱魚死網破,盡顯肥蟲的貪婪本死,死也要拉著人皇璽陪葬,不想叫別人撿了便宜!

面對這麽“精巧”的布置,祝臨風卻一時失語,他擡手揉向額頭,突然覺得有些無力。

這陣既然裏邊破不了,留個人在外間破陣不就好了?

這肥蟲真是蠢到家了!

而數下南疆被它耍得團團轉的自己,豈不是也……

祝臨風越想臉色越難看,看蟲屍的眼神透著點想將之挫骨揚灰的咬牙切齒。

這時,便聽殷停打岔道:“魔教來人就守在外間,只要我們一碰人皇璽,有的是人爭著破陣,也不急於一時。”

他臉上還掛著吊兒郎當的笑,說:“這麽會兒空當,”他聲音一頓,眼珠子透著鬼地轉了轉,沖祝臨風拉長了聲音道:“許多年沒見過‘銀鳳’,還怪想念的,師兄不若……”

話沒說完,祝臨風的眼神頓時不善了起來。

他原以為自己和殷停的關系已是挑破了窗戶紙,只等殷停想通心裏那點說不清的遲疑,一切就都水到渠成。

卻不想,殷停到了這份上還想著女相!

祝臨風不怕殷停不喜歡自己,後者眼裏都是喜歡,瞎子才看不見,他唯獨怕殷停是將自己當女人來喜歡!

唯獨這一點,無法以本相讓殷停心悅這一點,心高氣傲的祝臨風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

祝臨風的心徹底冷了下去,看殷停的目光不帶絲毫溫度,面上卻依舊是照殷停的話,掐訣換了女相,他只等殷停眼中流露出一星半點的癡迷,就判處他的死刑。

久違的銀鳳。

面前的“女子”還是一如既往的靈動,每一根頭發絲都長在了殷停的心坎上,他定定地註視著,眼神卻清澈無比,不像是在癡迷某件事物,反而像是在確定某種心意。

半晌,他收回視線,嬉皮笑臉地沖祝臨風討饒道:“師兄心裏是否想殺人了?”

祝臨風:“哼。”

你自己清楚就好。

“怪我不好,又惹得師兄生氣。”殷停掐了下自己的臉。

祝臨風撤了法決,又恢覆了本相,目光不善地打量著殷停,眼神仿佛在說:看你能編出什麽花來!

殷停被他看著,臉上已經不見一點笑意,他是天生的一對笑眼,此時卻連眼皮都繃緊了。

“我只是怕,怕得不行,怕唐突了師兄。”殷停聲音輕得像棉絮,他不像是在對祝臨風說話,倒像是在自言自語,“師兄說我精於感情之道,實是誤會,我自己也糊塗呢。”

“你糊塗?自謙了。”祝臨風不陰不陽地刺道。

殷停苦笑道:“我是真糊塗,糊塗到看不清自己的心。”

他按著自己的心,道:“我分明是心悅師兄的,但卻時時懼怕自己是否還想著小娘子,是否是因為師兄的女相所以心有憧憬。”

“若真是如此,我仍答應了師兄,不清不楚地認了我們的關系,那才是罪該萬死。”

祝臨風被他說得臉熱,耳尖透著薄紅,手腳都不知該如何安放了。

他此時哪還想得起半點先前要殺了殷停的惱恨,心裏被怒放的心花填得滿滿當當,一點旁的空隙都容不下了。

他此刻覺得,哪怕殷停是花言巧語哄騙他的,自也能己心甘情願地上當。

真是瘋了。

“但方才見過了師兄的女相,我明白了。”

“明白了什麽?”祝臨風喃喃道。

“我心悅的是師兄,只是師兄,無關乎師兄是何樣貌,是何品性,只要是祝臨風,從裏到外,從頭到腳我都愛若珍寶!”

聲音擲地有聲。

祝臨風心想:真是要了命了。

殷停的聲音又低了一籌,仿佛接下來要說的話恐懼到令他不敢出聲一般。

“這是第一樁遲疑。”

“第二樁……”他頓了頓,擡頭看了眼祝臨風,像是從他身上汲取到了力量似的,才接著道:“師兄是青君轉世,我則是在緣生的……廢器身上誕生的……”

“我怕,我對師兄的情難自抑是受了緣生殘魂的影響,將師兄當成了青君。”殷停鼓足了勇氣將這段話一股腦說了出來,已不敢擡頭看祝臨風的神情了。

卻聽祝臨風道:“你就為了這麽點事磨蹭了這麽久?”

祝臨風兩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殷停的肩膀,強迫他看著自己,目光炯炯道:“青君是青君,祝臨風是祝臨風。”

關於這一點,祝臨風從未有過哪怕僅僅片刻的遲疑,他強大到有足夠的自信肯定自己的存在。

“可……”殷停正想說話,卻被祝臨風打斷。

“你想說自己的想法曾受過‘緣生’影響?”說完,不等殷停回話,祝臨風稍作思索,接著道:“有幾次你的行為確實反常。”

他一樁一樁地回憶,關於殷停的每一段回憶都是他的難能可貴,他能輕而易舉地記起。

先是昔年護送綺秀前往無有天,路上遭遇餘沖伏擊,以當時自己和殷停的關系,遠沒到舍命相救的地步,但他卻那樣做了,恐怕是因為“緣生”。

緊接著便是在五陽會論劍之時,自己對陣荀英,殷停一反常態的寧願自己冒著生命危險也不願讓自己認輸,或許也是因為“緣生”。

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小停擔心的無非就是自己對他的心不夠純粹,可若真是受了“緣生”的影響,小停又怎能區分出自己和“緣生”呢?

如何能說出擔心受影響這樣的話呢?

祝臨風看著殷停的眼睛,道:“不必遲疑,不必猶豫,不必恐懼,你就是你,殷停,世上獨一無二。”

祝臨風接著道:“若你的自信不夠支撐自己前行,那就看著我!我來給你誕生的意義!”

他命令般道:“你是為我而生,為我而來!”

他拉著殷停的手,將人擁進懷裏。

抱了會兒,他松開手,卻發現殷停的臉一路紅到了耳脖根。

他倏地失笑,原來殷停沒有說謊,他們兩人都一樣,對待情感一事,太過稚嫩了。

殷停突然向後退了兩步,鄭重其事地註視著祝臨風,眼神不見絲毫逃避,“師兄,讓我陪在你身邊。”

祝臨風卻沒立時說話,沈默了好一會兒,足讓殷停手足無措之時,才慢吞吞開口道:“沒有小娘子,沒有褚寂?”

殷停楞了楞,沒料到還有褚寂的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就這片刻工夫,祝臨風的臉色像六月的天似的,又陰沈了起來。

殷停立時道:“都沒有,只有師兄!”

祝臨風這才雨過天晴,“哼”了聲,像在對某個人挑釁似的。

“準了。到老,到死。”語氣是壓抑不住的笑。

殷停只覺歡喜,從出世以來,第一次感到純粹的歡喜,好似身上的萬斤重擔暫時卸下了一般。

他走上前,身子前傾,額頭抵住祝臨風的額頭,眼神對著他的眼神,吐出的氣息互相交融。

“該師兄說了。”

祝臨風別扭了會兒,才道:“我也會一直陪著你。”

“好。”殷停溫聲應答。

溫存了會兒,倒是祝臨風先受不住,他只覺得整個人像是被籠罩在高溫的蒸汽中,從頭到腳,連手指尖都泛著紅。

兩人關系未曾明確定性前,是祝臨風按著殷停的頭,拽著他前進,到了真定性的份上,殷停反而能對產生了變化的關系坦然視之,祝臨風卻有些難為情了。

兩步外的殷停知道自家師兄臉皮薄,這會兒若是再拿他打趣,只怕要挨一頓呲。

他假裝沒看見,咳嗽了下,提醒道:“師兄,我要動人皇璽了。”

說著向蟲屍走了兩步。

祝臨風被他喊回了神,那點少男懷春的心緒頓時煙消雲散,只耳根上還殘了點胭紅,他整頓神色,手一滑,心意劍已入了手,盯著蟲屍腹部中的一片煌色,頓首道:“動手!”

殷停容色冷峻,緩緩吸了口氣,護體真氣放了出來,手緩緩探向蟲屍腹部——按上!

就在他解除到人皇璽的下一刻,驟然間天地色變!

血紅的楓樹驟然拔高,層層疊疊如羅塔似的將兩人籠罩其中,鋪天蓋地的陰影壓來,一點天光都看不見了。

殷停手中緊攥著人皇璽與祝臨風靠背而立,依靠靈覺,他“看見”楓林中垂下數不清的透明絲線連在人皇璽殘片上——同心同體陣發動了!

與此同時,楓林外突然傳來道道破空聲,數道恐怖的氣勢蔓延開來,如懸在空中的幾輪大日,下一刻,如平地起颶風一般,猛烈的風壓下,楓林被壓彎了腰,樹冠狂舞,密密麻麻的楓葉落下,眨眼便積了三尺厚。

——哢

只聽一道脆響,楓林發出一聲活物似的哀鳴,響聲愈繁,突然,所有的楓樹和積了到了半身的楓葉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憑空擦去。

天光驟然大亮。

僅片刻工夫,方恢覆了神采的大日又被團聚的烏雲遮蔽,鴉色的雲層像要與地面相接。

雲頭上立著四道太歲神一般的身影,或怨毒或冰冷的目光向祝臨風和殷停壓來。

祝臨風微微仰頭,目光如出鞘利刃,毫不避讓地向雲頭四人射去。

“白蓮教兩個批發法王,魔道趕屍門,怨書生,白骨神宮,白骨上人。”

他冷哼一聲,身後發絲飛舞,手中長劍斜指,向雲團飛掠而上!

“就憑你們這四個廢物,也敢攔我!”

殷停取出銅鏡,手指在鏡面上飛快滑動——魔已現,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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