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水月魚

關燈
第95章 水月魚

九野原的風沙烈,殷停方落地便被灌了一鼻子一眼的黃沙,狠狠嗆了口。

足下是松軟的黃沙,稍微一使勁,黃沙便蹬鼻子上臉地攀附著小腿,要將整個人埋葬下去。

殷停忙聚了層淺淺的法力在足底,這才止住了下陷的趨勢。他將口中的黃沙吐幹凈了,取了塊布巾子出來從頭頂纏住下巴,將自己包了個嚴嚴實實,這才能好整以暇地打量這處鳥不拉屎的地界。

九野原是連坐的九片荒原,在沒有修士光顧之前,也勉強算個風靈玉秀的寶地。

既然是寶地,當然要出些寶貝才當得起寶地二字。

在風平浪靜數千年後,一名偶然造訪此地的修士發現,九野原特殊的土壤中藏著種名為息石的靈材,能積存靈氣,充當布陣時的基石。

蜂擁而來的修士為了采納息石,各顯神通。

有擅長土行法術的,施展移山倒海的神通,拎著土地像拎著破布口袋,嘩嘩往外倒息石。

修為不那麽高深的便化身碩鼠,一個接一個的在地下打洞,不出十年,便將好好的風水寶地謔謔成了如今的荒蕪模樣。

失去生命力的土壤衰敗成細沙,狂風卷著沙,將天地都渲染得腥黃。

如今九野原除了少許仍在鉆上鉆下試圖撿漏的散修,已久久無人造訪了。

殷停委實想不到他那修了仙也凡心不死,最愛往紅塵風月中鉆的師父,會在這個鬼地方。

凝目望去,寂寥的黃沙地中莫說人了,連個鬼影子都找不見。

殷停忍不住腹誹:莫不是蔔算修士誆了他,師父壓根就不在這裏?

但此時此刻,他也沒有更好的打算,只好壓著雜亂的心緒,無頭蒼蠅般一頭紮進了漫天的黃沙。

日頭升了又落,許是九野原葷黃,白天與黑夜的界限不再分明,模糊了時刻的概念,殷停只模模糊糊地記得過去了幾天,具體幾天卻說不上來了。

就在他信念動搖,將要放棄的時刻,永不斷絕的黃沙突然像聽了號令一般,乖順的服帖在了地面上,天空展露出許久未見的蔚藍色。

一條通向不知名出的狹窄青石板路突兀地出現在足下,似乎是在引導著他去到一個地方。

走吧,沿著這條路,終途有你想見的人。

殷停緩緩行在青石路上,只覺兩側的丘陵地如飛速彌漫,占據了整個視野,又在退潮時無聲無息退後的海浪一般,在沈默中模糊了身影。

待回神,眼前天地已變。

路的盡頭是一間草廬,穹頂是終年不受日照的灰白,色調仿佛暗了兩個度。

草廬之前是延伸而出的成片的墳塋,幾乎望不到頭,恍如瀕死的蝴蝶,色彩雕落又深陷泥地的透明殘破蝶翼。

每座墳塋前都立著青石的小碑,小碑上沒有記載生卒年月與逝者名姓,只生長著一株白色的小花。

往後推移,每個碑上的小花數目依次增加,一朵,兩朵,三朵,到最後,小花簇簇,幾乎將石碑藏了起來。

第一座墳塋前,背對站著一個人。

足青近黑的長袍,腰上系著草繩,一頭黑發胡亂用草繩紮著,時不時翹出幾根不聽話的,略顯潦草。

殷停立時就認出了此人——師父。

他無聲地喚了聲,怔怔地定在了原地,一時不知該近該退。盈滿胸腔的話語也像是塞住了,堵在喉嚨裏,堵得他眼眶泛酸。

“傻站著作甚,不是特意來尋我的嗎?”

餘明轉過了身,他原本炯而亮的眸子,像是為了和這方天地合拍一般黯淡了下去,唇周生了圈疏於打理青色胡茬,一見殷停他刻意將背脊挺了挺,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殷停眼眶瞬間紅了,他腳步沈重地走上前,喚道:“師父……”

“暫住,”剛喚了聲,便被餘明借截了話,“雖說是久別重逢,但先不急著親熱,功課可不能忘了,為師要先考教你一番,你外出尋藥算算也過了大半年,可有什麽成效?”

餘明板著臉,像個鐵面無私的閻王,好似殷停拿不出成效來,便要將他活吃了去。

滿腔的多愁善感被噎了個半死不活,殷停一時失語,好半晌才回過神,將搜羅的靈藥從戒子中倒了出來。

九冠鳳頭雲芝,只這一株獨苗。

殷停暗暗覷著餘明臉色,心中很是忐忑。

說來慚愧,出行大半載,卻只得了這麽一株可堪用之物,就這還是朱幸死後從他的妖府中趁火打劫的呢。

慚愧了一半,殷停突然醒過神來,若非被師父背刺,在虛為天中蹉跎了歲月,他指不定已經找齊全了呢!

如此一想,他瞬間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疼了,底氣也足了。

心中打定了主意,若是師父斥問他為何怠慢,他就順勢問外間傳言是否為真,師父真的褚寂無媒茍合?

這詞用得好像不對?

在殷停賊眉鼠眼的打量下,餘明的神情卻始終平靜,不鹹不淡地來了句,

“你保存的方法太過粗暴,這株靈材藥效已流逝大半。”

說著,他手指翻飛如蝶舞,一道接一道的法印被彈了出來,形成透明的氣泡將九冠鳳頭雲芝包裹住,接著他像不知道殷停來意似的開口道:“地藥不急,可慢慢尋去。天時之藥只出現在固定的三處,也跑不了。剩下的唯有人藥,你得了幾味了?”

殷停誠實地搖搖頭,意思是一味都沒得。

餘明不出所料地笑了笑,一拂袖,地上出現個足有半人高的大水缸。

殷停好奇地看了看,只見水缸中數百只靈動的半指長的小魚正在歡快的游弋。

這些小魚的花紋顏色各有不同,有的是半透明的,混雜在水中難以辨認,有的則是漆黑如墨水,十分紮眼,更有像進過染缸的,五顏六色齊齊披在身上。

數百條魚,沒有相同的第二條。

“這是?”殷停不解地問。

“水月魚,”餘明取出一包餌料,灑了一把進魚缸,小魚立刻蜂擁著圍了上來,吐出連續的水泡,將魚餌分食了去。

“這些年我在凡間游歷,創造出的小把戲。”

“我在凡間擺攤算卦,時常遇見前半生艱苦難言,後半生舉目無望者。他們央我幫他們剪去前半生的記憶,化作這游魚,讓他們如得新生。”

他自嘲得笑了笑,說:“如得新生……”

殷停雖不知他在笑什麽,卻莫名地感到悲涼,忙插話道:“師父幫了如此多的人,他們一定深謝師父的。”

“不,他們不會記得我,”餘明掃了他一眼,說:“剪下來的不止是記憶,更是他們的半身,而後他們既記不起前塵往事,也和前塵掛礙無關了。”

“水缸中游動的是他們的前世身。”

殷停聽得心驚,剪斷前塵往事,再無掛礙?這豈不是涉及了最玄妙的因果一道,將前塵的因果一並剪斷,師父這門法門竟然如此高深?

他驚奇地看向餘明,餘明對上他的視線,搖頭道:“沒你想的那般神妙,僅能對凡人起作用,若用在修士身上,只要修士一起反抗的念頭,這法術便是不成的。”

“你進去看看他們的前生,取那三味人藥罷。”

話音一落,不等殷停反應,餘明在他頭頂拍了拍,他便變成了一尾小魚,撲棱棱落進了水缸中。

餘明看著水面一圈圈擴散的漣漪,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麽。

……

“哇哇哇!”

宣告著初生的第一聲啼哭讓殷停楞了楞,他看向錦繡床榻間躺在母親的臂彎中,在眾多仆人的圍繞下,肆意宣洩著自己對未知世界的恐懼,對新生的喜悅的嬰兒。

嬰兒從眼眶中彌漫出的透明淚珠子化作透明的霧氣飛向了他,匯入他的筋脈。

畫面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撥動,取而代之的是一處陋室,衣衫簡樸的母親抱著剛出生的嬰兒,眼角沁出對未來茫然不知所措的愁苦之淚,懷中的嬰兒像和母親心連心般,啼哭出聲。

淚珠子再次飛向殷停。

畫面又被波動,這次是鴛鴦帳暖,紅燭春宵的新婚之夜,一對新人在喜婆的祝福下喝下合巹酒,新人對視,眼中全是美好的願景。

新娘眼中滑下喜悅之淚。

殷停旁觀著這一幕幕的發生,收集了眼淚之後,畫面並不會即刻消失,而是環繞在他身旁,向他忠實地不帶潤色地展示著人世間發生的一幕幕。

富人家嬰兒長成,本是家庭和睦,父慈子孝,卻因突然闖上門的強盜亂兵而家破人亡。

窮人家的嬰兒長成,本是大好年華,正該孝敬含辛茹苦的寡母,卻因一紙征兵文書,從此和寡母相隔萬裏。

再相逢時,卻是一處孤墳,一個飽受戰亂蹂躪的老人,無處話淒涼。

殷停不由唏噓,若非他好命入了閑隱門,恐怕這些人遭逢的一切,他也會逐一品嘗,在俗世的油鍋中,被酸甜苦辣煎炒烹炸,永世不得解脫。

相較於嬰兒各不相同的遭遇,新婚夫婦則大同小異,不論當初是如何的海誓山盟,兩心相許,最後都難免落個離心背德,兩看兩相厭。

見過了諸多幻影,最終一副特立獨行的幻影吸引了殷停的註意力。

這副幻影既然沒有嘶聲怨懟,也沒有親人反目,清澈得仿佛山澗泠泠溪流。

只一輪孤月,一片竹林,一個固執地揮劍的少年人,

他心念一動,伸手觸碰上了這個幻影。

幻影只是主人的一斷記憶,被舍棄的前世身,只會忠實地演繹主人當時最深的執念。

殷停註視著少年人堅定不移的眼神,那是屬於固執者,癡愚者,哪怕撞破了南墻了不會回頭的決絕。

他揮劍成千上萬次,汗水流入眼眶卻不擦拭,後背的衣衫濕了又幹,幹了又濕,脖頸上掛著一圈白色的鹽霜,掌心被摩擦破皮滲出鮮血,殷紅的血滴滴落入土地,催生出蓬勃的脆竹。

他的心在怒吼!

“我要重振青陽!”

“我要天下人承認,我才是世間第一的天才!”

“我是元應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