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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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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骨林

血海翻湧,骨塔如林。

猩紅的底色下,森白的骨塔如直刺天穹的長矛。

骨塔下粗上細,浸潤在血海中的底部足需十人手拉著手環抱,而隨著骨塔向血色穹頂延伸,粗壯的骨骼如抽條一般變得細瘦,頂部像被削尖的樹枝,其上掛著顆肉剝骨凸的人頭。

數以萬計的骨塔之上,皆頂著這樣的人頭。

這是骨林之主,明水法王誇耀的戰利品,也是正道不願提及的隱痛。

有的人頭掛上的年歲尚短,腐爛生蠅的五官尚且能分辨死者的身份。

紅蓮劍派三十七載前失蹤的護法,諏窮道人;大無相宗的十八羅漢之一,在入世斷因果途中失蹤的,檀弼僧人;更有頭生兩根交叉角骨,與人族體貌大不相同的妖族……

僅能辨認出身份的數十人中,便不乏在大乾有名有姓之輩,有的出生大宗,有的自身實力不凡。

而其中身份最貴重的便是諏窮道人與檀弼僧人。

諏窮道人出身的紅蓮劍派,原是青陽遺脈之一,後托庇於逍遙劍宗門下。

逍遙劍宗因其超然於眾修之上的實力,加之劍修大多好爭好鬥,劍宗在大乾中行事向來霸道絕倫。

莫說是傷了托庇在他們門下的教派,便是傷了劍宗方圓千裏的一人一獸,一草一木。

隔日便該有數不清的劍修持劍登門,敬請賜教了。

對逍遙劍宗的行事風格,明水法王深有體會。

昔年他便是仗著自己有萬象之境,又背靠白蓮教,而肆意妄為,捉了逍遙劍宗一位真傳,用爐鼎采補之法,將那名嘴比糞坑裏的頑石還臭的小弟子采成了人幹。

卻不料此舉大大撩撥了逍遙劍宗的逆鱗,赤霄真人悍然出手,千萬裏追擊,將他打成了如今不人不鬼的模樣。

在泥塑之身中茍延殘喘近百年,才堪堪回到萬象之境,實力也遠不如先時多矣。

而明水法王以香火神道轉生,大肆於凡間綿延道場,收納信徒,對此一向強硬,誅敵世世輪回無窮盡的逍遙劍宗卻沒有多餘的動作,竟是默認了明水法王的行為,不再追究了。

鑒於此退讓的表現,眾修士不由得推測赤霄已老,終期將至,逍遙劍宗無有第二位造化大修士扛鼎,已不覆大乾第一宗的威名。

此後以白蓮教派為首的魔道諸人頻頻試探逍遙劍宗。

魔道暗流湧動,各路牛鬼神蛇齊齊登場,不僅在凡間攪弄風雲,借凡人之手,挑動各國混戰,以此搜集紅塵濁氣修煉魔功。更是大肆抓捕散修,抽魂煉魄,以修士真靈催生魔頭。

劍宗回應雖依然強硬,但定海神針的赤霄真人,在追殺明水法王之後,卻百載未曾出手。

魔道中人,包括一些正道之士,由此推斷——劍宗已頹,不覆蓋壓之勢。

但瘦死的駱駝仍比馬大,劍宗數千載的威勢非一昔可撼動,盡管赤霄已老,劍宗另五位劍主卻不是吃素的。

因此明水法王依舊不敢光明正大的行事,擄走紅蓮劍派諏窮道人的事乃是秘密為之,並未聲張。

至今紅蓮劍派和逍遙劍宗仍誤以為,諏窮道人是失陷在某處先人洞府中,未曾懷疑到他頭上。

而第二位亡在他手的檀弼僧人,論身份貴重比諏窮道人只高不低。

大乾萬年傳唱的俗語,一道一劍定天下,一佛一魔分乾坤。

期中的道,指的就是道統已失的青陽。劍即指,逍遙劍宗。

而後半句的一佛一魔,則分別指的是位於歸墟山的大無相宗,和定教血海的白蓮教。

可見大無相宗在佛門中的魁首,宗源之位了,若是叫打大無相宗知曉,他們有望大乘的弟子,非是死在勘不破因果的法力逆流之下,而是被明水法王偷襲致死,恐怕此事便難以善了了。

暫未發生的事先略過不談。

時日九月十四,午正時分,殘暑未散,日頭正好,血海中卻是一片風拍骨臨風陰邪鬼祟之聲。

猩紅的海水卷起細浪拍打礁石,細粉的浪花漸上骨林,暗紅的氤氳光芒從骨林遍布的碎紋中點滴滲入。

整片骨林如活人脈搏跳動般,亮起忽閃忽閃的光芒。

光芒傳遞至骨林中的猙獰骨廟,盤坐於深處的明水法王驟然掀開眼皮,空蕩蕩的眼瞳中躍進兩團鬼火。

隨著他睜眼,映透半邊天的光芒向骨廟深處匯聚,擺在供臺上的一尊三頭六臂的法王像忽閃過紅光。

室內煙霧升騰,明水法王掩住了眉目,看不清神情。

從法王像中吞吐出的白煙匯聚成一道瘦長,看不清面目的人影,人影兩手貼著額頭,恭敬虔誠的跪倒在法王膝前,一道含糊的男聲響起,

“尊者,魍魎山齊天妖王的魂香已散,根據殘留的法力判斷,應當是在神國中縱惡多年的,閑隱門莫搖光所為。”

男聲頓了頓,似是在等待明水法王的反應,見他神色寐寐,便接著道,

“另,尊者吩咐的找尋神國中陌生人族的事,信徒們亦有發現。”

“接著說,”沙啞的聲音響起。

明水法王終於打起了精神,眼瞳中鬼火一跳,是光禿禿的指骨有一下沒一下的點在扶手上,發出刺耳的“哢哢”聲。

“莫搖光此前現身於魍魎山草源鎮,殘殺為尊者祭祀的信民,他身邊有一氣息與神國不相融的女修跟隨,雖經過遮掩,卻瞞不過神使的窺源之法,應當是外界來客。”

“信民該如何行事,請尊主降下神諭。”

“哢哢”聲愈加響亮,明水法王掰下一截手骨扔進白煙,隨著聲聲禱告之音,白骨崩碎成灰色碎屑,與白煙交融。

“吾分身已降,汝等隨之,盡討外賊。”

“願為尊者而戰。”

白煙被尺高的雕像吸了回去,蒙上層灰白的陰翳。

明水法王用白骨手指點著太陽穴,嘴角掛著譏諷的冷笑。

不過一只走大運的豬妖,死了便死了,倒是人皇璽……

他手中把玩著一截小指骨節,自言自語道:“既是神主的吩咐,自然無有不從。”

“褚寂,你究竟在圖謀什麽?”語氣轉為驚疑不定。

……

時間推回刻鐘之前,與白骨廟一界之隔的虛為天,草源鎮。

姜太平還惦念著從水府中救來的千百人族有沒有得到妥善安置,但她知道殷停向來不讚成自己與凡人牽扯過深,擔心沾染上因果而不好脫身。

她從未將這打算同殷停說過,借著分頭尋找五靈相沖之地的機會,但她和仁義當先的大師兄卻總能想到一處,便如一根藤上結出的兩只葫蘆一般。

兩人湊到一處,稍一合計,志同道合地繞路到草源鎮了。

她倒也記得殷停時時的耳提面命,並不敢牽扯太深,原本只是打算遠遠的看一眼。

可映入眼中的景象,卻讓她既驚且怒,既害怕又惶恐。

兩人以莫搖光的法力為屏障,遮掩了身形,頭攢著頭趴在無腸公子廟上,往下看,正好能看見,神廟之前,空蕩的廣場。

此時已不再空蕩。

青石地板上壘起了土祭臺,二十四根絞刑架插在祭臺之上,每根絞刑架上都綁著個衣衫襤褸的人,他們有的待待的凝望著天空,有的則盯著自己的腳下,無論何種神情,眼中都是如出一轍的麻木不仁。

土祭臺上堆滿了易燃燒的幹柴禾和雜草,一個穿著古怪祭服,臉上繪制著七縱八橫紋路的駝背老者充當著神使的角色,手中撈著根用菖蒲草紮成一束的去塵帚,沾著露水,沖被綁在祭臺上的人揮灑。

而地面上也跪滿了人,將廣場鋪滿了去。

神使上躥下跳,口中發出怪叫,對著無腸公子廟連連叩頭,似乎在祈求神靈的寬恕。

他將憤怒的目光瞪向綁著的和跪著的所有人,口中尖嘯連連,似乎在責怪他們觸怒神靈。

而跪在地上的人也一派死寂,窒息的氣氛不斷蔓延。

神使請出從無腸公子廟中求來的火符,扔在幹柴之上。

火舌很快蔓延,洶湧地將絞刑架上的人吞噬,至死他們也沒發出哪怕一聲的悲鳴。

姜太平的眼瞳中積蓄滿水光,她張了張嘴,飽受蹂躪的咽喉卻發不出連貫的語句,只能吐出“咿呀,”的叫聲。

“我知道,”莫搖光眉眼不動的註視著熊熊火光,不動聲色地看著一個接一個的人,在前人死後,如乖順的牛羊,聽話地,接上前人的步伐,站上土祭臺,等待新一輪的火光。

“我知道,”莫搖光重覆了一次,說:“是你們救了他們。”

姜太平不斷的搖頭,拼命指著站在土祭臺上的人,懇求莫搖光去就救他們一次,再一次。

“不,”聲音斬釘截鐵。

莫搖光的側臉如冷峻的鋒刃,眼瞳中的神采歲著火光明滅,半點不見初見時的飛揚姿態。

“你能救他們百次,千次,”他指著姜太平的的左心房,凝重道:“但他們的這裏卻永永遠遠被鎮壓在神廟土臺之下。”

“我會救他們,用我自己的方法。”

莫搖光站直身,淩空一躍飛下房頂,目光冰寒如刀,槍尖斜指人群。

姜太平死死閉上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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