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師兄何必庸人自擾?

關燈
第50章 師兄何必庸人自擾?

“拿穩了。”

餘明隨手將殷停忘在一邊的大刀扔給他。

大刀本就勢重,加上下墜的力度,幾乎將前去接的殷停砸了個趔趄。

感受著懷中沈重,他好似抱了塊燙手山芋,若不是被兩雙眼睛直直盯著,他甚至想把這把來路不明的晦氣玩意兒扔出去。

“哈哈哈,瞧弟子這粗心大意的。”殷停將刀尖杵在地上,摸著後腦打哈哈。

不是忘了,是有意為之。

他想不明白,為何祝臨風一但身處險境,哪怕違背自身意願,他也不得不做以身犯險的蠢事。

更想不明白,他為何能從這刀中自由來去,就像他本就是這刀的一部分,不,該說那刀是他的一部分殘片,心底有個聲音這樣說著。

一切的肇因正是真靈,但礙於青銅燈的存在,殷停既無法向師長求助,更無法將苦水往外傾倒。

若問他為何不坦白,屆時也可謊稱那燈上種了蠱惑人心的法術,將他迷惑這才一時不察,犯下大錯,總要不了他的命。

不,不能說,誰也不能說!

一旦被第三個人察覺青銅燈的存在,一切都將無可挽回。第一次見到青銅燈時出現的預感,在隱約明白那燈是什麽東西後,非但沒有消減,反而如幹柴遇明火,愈演愈烈。

不能說——

殷停的眼神中帶著如此強烈的情緒,隱晦地看向另一個知道大刀有異的祝臨風。

祝臨風與他對了眼,沈默中垂下眼簾。

他聰慧過人,自然能看出殷停傳達的意思,盡管對聯合欺瞞師長的事心存不滿,但他卻對來歷清白的大刀極為放心,只覺得殷停沒見過世面,錯把珍珠當玉目,前頭並未挖掘出大刀的神異。

令他沈默的事,另有緣由。

方才還活泛的兩名徒兒,眨眼就像吃了啞藥,一個賽一個的沈默。為老不尊的餘明並未覺得兩個乳臭未幹的小孩能有什麽深沈的隱思,他摩挲著下巴上短短的胡茬,挺挑笑道:“你們莫不是害羞了?”

殷停想到他之前說的龍陽之癖,只覺被踩住貓尾巴,再顧不上那些深沈心思,跳腳道:“師父可別瞎說!弟子將來可要取八房老婆,生一溜孩子,給您老人家排隊養老送終!”

“呵,”餘明:“你急什麽?”

殷停:“沒急!”

“師父,”祝臨風忽然開口,語氣不重,卻和他以往喚過的或討癡賣乖,或喜或嗔的師父絕不類同,裏面蘊含著他從未展現過的端肅。

他掀起眼皮,就那麽深深地凝視餘明。

殷停和餘明同時住了嘴,向他看去。

餘明背著手,依舊掛著浪蕩子的輕浮笑意,剝開玩世不恭的皮表,眼神深處卻藏著絲慎重。

意識到祝臨風想說什麽的殷停,只覺得身體木得都不像自己的了,他瘋狂向祝臨風使眼色。

隨口扯個幌子你咋還當真了!可別想不開做蠢事!

祝臨風已然沈浸於自己的決心,對外界的幹擾無暇他顧。

“師父,程商是不是還活著,”他聲音輕得像天邊雲霧,眼睛不再看餘明,從他的耳畔穿過去,空洞地盯著渾黑一體的天際,他的左臂緩緩移動,指尖抵住自己的心腔,語氣重了些,

“就在此處。”

殷停轉頭看向餘明,小心觀察他的神色。

心中悲呼哀哉,吾命休矣!

連說出程商可能還活著的他,也不認為自己的猜測有任何可信度。

“是啊,還活著,”餘明回答的很快,他擡起手,遙遙指向祝臨風,“就在這兒。”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好似平地一聲驚雷,不止殷停,連問出這話的祝臨風都楞住了,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而餘明卻像早就意識到會有這一天,仿佛排演過千百次一樣的侃侃而談道:“昔年心意劍主,劍宗少君程商,何等的風華絕代。”

他沖木樁子一般的兩人眨眨眼,說:“那時我還沒出生哩,這些都是聽掌門師兄說的。”

他嘆了口氣,說:“天下人誰也沒想到,啟明星的隕落居然是從墜魔開始的。”

“程商和祝師姐結為道侶,於草廬而居,不久就有了你。”他看向祝臨風,“那時掌門師兄還不是掌門,那天他突感心血翻湧,血光乍現,似有滔天大禍降臨。便起身前往應劫之地,卻終究遲了一步,祝師姐已倒在血泊之中,懷裏緊緊抱著一個嬰兒,而程商就那麽劍尖染血地站於草廬之外。”

“程商資絕一代,掌門哪怕拼死也不是他的對手,適逢殞命之時,恰巧劍宗掌教——赤霄真人,恰感血禍之災,瞬身前來,終將程商斬於劍下。”

按這麽說,程商應該死透了呀,師父怎說他還活著,殷停暗自尋思。

“然——”

這一個突兀的然字將兩人的心高高吊起。

祝臨風問:“他還沒死?”

餘明嘆了口氣,說:“肉身已死,真靈卻不滅。為免遺禍世間,赤霄真人只好以血絕衍生之法,以血脈靈氣為引,以至親肉身為樁地,將程商封印。”

殷停豁然擡頭看向祝臨風,若說程商還存世的至親,只有——

“我?”祝臨風聲音顫抖。

餘明往前踏步,幹瘦的掌心摸了摸祝臨風的頭,低聲道:“他還活著,因為封印之故,你肉身不得成長。哪怕到現在他也每日以你的法力為食餌,茍延殘喘地活著。

“是師父對不住你。”

他褪去輕佻,眼神像一個年邁的老人,說:“若當時我便是你的師父,便是拼得魂飛魄散也不會讓毫不知情的稚子承擔上代人的孽果。”

祝臨風哽咽:“但當時你不是。”

“後來我做了你的師父,便該據實以告,我卻做了他們的幫兇。”

這話說得放肆,他話裏的他們,大抵指的是赤霄真人和掌門。

不同於祝臨風的大悲,置身事外的殷停想的要多些。

諸如,程商和祝臨風他娘結為道侶是真的兩情相悅,兩心相許?亦或只是為了證他的大道?

再如掌門和師父都不告訴祝臨風實話,除了怕他接受不了,又有沒有怕他清楚內情後,不願再當樁地的隱憂?

祝臨風額頭抵著師父肩頭,小聲地說:“那現在又告訴我做什麽?”

與其讓他明白地痛苦,倒不如讓他以為自己真就無法修行,糊糊塗塗地過下去。

餘明:“不是你問的嗎?”

祝臨風:“……”

殷停:“……”

“玩笑話,”餘明笑了笑說:“自是因為,有可解了。”

祝臨風猛地擡頭,眼睛晶亮。

“掌門師兄與無有天交好多年,終叫他們答應取族中至寶——分魂定神盤一用,最後的條件是護佑下任天主渡過刀劍之禮。”

“分魂定神盤不可離開無有天,便將你們一道帶上。”

餘明眼神一肅,“待將程商真靈分離而出,正是了結前代孽果之時。”

祝臨風還沒說話,殷停已喜得跳了起來,搖著餘明的手臂說:“那師兄就能修行了?”

餘明自得一笑,“然也。”

殷停迫不及待看向祝臨風,卻不想正正瞧見他眼底劃過的隱憂。

這不該高興嗎?

他拽了把祝臨風,擠眉弄眼道:“師兄以後可要罩著我啊!”說著又故意向師父現寶,幽怨道:“師父,您和掌門也太偏心了罷!感情這遭只有師兄才是重要的,咱們都是搭頭!”

祝臨風沒說話,甚至沒因殷停拽他的冒犯舉動而惱怒,他心中的沈重的思緒不足為外人道。

誠然,他比誰都想修行,比任何人都想,倘若能修行,哪怕用餘生所有的時光去交換,僅瞻仰一天,一個時辰也是甘願的。

但,若是解開封印,又該如何處置程商呢?

哪怕僅存真靈,他也是師父口中的啟明星,不滅的劍宗天才,而昔年的赤霄真人,已經老了。

若是不慎將他放走,那……

為一己之私他恨不得,巴不得現在就把早該死的程商從身體中扽出來。

但為了大義,維持現狀卻是最好的選擇。

只是不能修行,不能修行而已,往前十七年,不都這樣過了嗎?

“餵!”

祝臨風回神,正對上殷停賊兮兮的雙眼,他壓低聲音,說:“你該不會在想,為了替你的死鬼老爹贖罪,繼續當樁地吧?”

“我……”

“打住,”殷停陰陽怪氣道:“可別裝大善人了,你我都明白,你壓根不是舍己為人的材料,既然有師長托底,安心當二世祖便是,何必想這麽多,自私一點又有何妨?”

殷停這話說得坦然,毫不虧心。

祝臨風瞪他,“你只管胡言亂語,小心被師父聽見。”

“師父早走了,”殷停掏了掏耳眼,說:“在你多愁善感那當兒。”

祝臨風怔忪,往前一看,果然,餘明的背影已遠。

湖風微微,牽動殷停垂下來的額發,一縷碎發進了眼,他伸手揉了揉,黑白分明的眼裏盛滿狡黠,

“師兄何必庸人自擾?”

祝臨風嘆了口氣,也想,何必庸人自擾。

他伸手一指彈在殷停額心,瀟灑轉身,說:“跟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