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傳聞中的師兄

關燈
第17章 傳聞中的師兄

“你還有位師兄。”

聽這句話之前,殷停被單獨帶到了石殿東南側的靜修室中。

喚他在眾人離開後單獨見面的人是掌門,盡管掌門未曾細說,但他心裏卻湧現出強烈的預感,這一切和麻煩精,和喚生鈴有關。

懸在頭上的閘刀終於落下,那一刻,殷停竟覺得輕松。

童兒替他拉開了沈重石門,空蕩的石室中,掌門站在一秉燭臺之下。

殷停作勢行禮,掌門笑著阻止,對他說,“我等修仙之人不拘泥凡間俗禮,沒有外人,說話大可隨意些,不必拘束。”

話雖這樣說,殷停卻不敢真不拘束,緊緊繃著心弦。

掌門接著道:“喚你來不為旁的,只是你如今拜在明師弟門下,需有一事想要知會。”

“你還有位師兄,喚作祝臨風。”

殷停一怔,令人瞠目的點實在太多,他不僅進了麻煩精的師門,還好巧不巧的和他拜入同一酒蒙子門下,更難以置信的是——他脫口而出:“師兄!不是師姐祝銀鳳?”

天地良心,他懷疑過麻煩精許多,諸如是不是真的修仙者,有沒有帶腦子出門,卻從未想過他不是女的。

畢竟據他觀察,姑娘該有的一切物件,雖說玲瓏些,但麻煩精隱約都有。再說以她造作的功力,十個姑娘摞在一起也不是對手,然而現在卻有人告訴他,那個矯揉成性,麻煩成精的祝銀鳳,其實是和他一般帶把的漢子。

殷停不敢信自己聽到的,再次問道:“掌門,恕弟子無狀,門中只有一位姓祝的弟子嗎?還有沒有一位叫祝銀鳳的師姐?”他語氣中帶著強烈的自我懷疑。

掌門不緊不慢地拿把放在燭臺邊的銀剪子,剪斷燒黑的燭芯。

室內亮上不少。

放下剪子,他促狹道:“倒忘了,你和憶之曾有過來往,”他以肯定的語氣道:“門中只一位祝臨風。”

麻煩精是男人,是個臭男人!

他如何的頤指氣使,如何的傲慢無禮,還有響亮的幾耳光,過去發生的種種,在殷停腦海中翻湧,勾出天雷地火。

他心中氣結,早知是個男人,當初就該把巴掌抽回去!

氣到頭,謹慎的理智回歸,殷停漸漸冷靜下來,麻煩精的賬大可日後再清算,左右在同一酒蒙子門下,他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

而當務之急是,該如何應對掌門。

他略一尋思,掌門在他面前提起祝臨風應當另有緣由,否則,既然祝臨風也是餘明道人的徒弟,他早晚會見到,掌門何必多次一舉,還只單單留下了他,沒有留下姜太平。

掌門定是知曉些內情,或是有話想問他,與其等掌門先開口,讓自己陷入問答的被動局面,還不如自己主動開口,把能說不能說的限度把握在手中。

殷停暗暗掐了把自己大腿肉,擠出淚花子,撲通跪倒在掌門腳下,哭嚎道:“掌門!師伯!您可要為弟子做主啊!”

“好孩子,別怕,”掌門將他拉起,攥著他的手,目含鼓勵之色,輕柔道:“受什麽委屈了?”

殷停本是假哭裝樣子,但當他的視線和掌門包容,鼓勵的視線在空中交匯時,從感受過的來自長輩的慈愛,竟真真叫他覺得委屈。

“……弟子……”殷停斷斷續續把自己和祝臨風遭遇的事說了一遍,但他留了個心眼,沒說把自己和祝臨風之間有因果的事說出來。

若是掌門全然清楚,那自己不必再贅述。若是祝臨風記得自己的承諾,沒告訴任何人,那這樁要命事還是爛在自個兒肚子裏最保險。

當然,對這事能完全瞞下的可能,他沒抱多大期望。

說到白蓮教時,殷停突然想到,褚洄舟留在自己腦子裏的東西,雖說目前看來對他沒有危害,但到底是個隱患,還是盡快擇出去為妙。

是不是能求掌門幫忙?

他苦著臉,指著自己腦門說:“掌門,弟子腦子裏被魔教妖人下了東西。”

“上前來,”掌門兩指駢起,指尖攜裹著靈光,按在殷停額心。

殷停感到一股清涼之意直沖腦門。

掌門松開手,“你魂魄中有一道相合印,似乎封印著什麽。”

“會死人嗎?”殷停語調拔高。

“於身體無礙,”掌門搖搖頭。

殷停松了口氣,看來是不會死人了,但魂魄裏帶著別人留下的東西,到底膈應,於是他緊張地問道:“掌門,能煩您幫弟子取出來嗎?”

掌門再次搖頭,“相合印需要特定法力開啟,你可以看作一把鎖,而鑰匙就在你自己身上。”

“弟子?”殷停指著自己鼻尖,上上下下踅摸全身,把每一條內兜都掏了一遍,“什麽也沒有呀。”

“法力,”掌門說道:“待你接引靈氣入體,運轉大小周天,煉化出第一絲法力之後,帶著自身印記的法力,便是開鎖的鑰匙。”

“除了你本人的法力,任何法力接觸到相合印,皆會……”掌門攤開手掌,浮現出一顆靛色光球,一縷肉眼可見的墨色靈氣鉆入光球。

不同色的靈氣在光球內爭伐,擠壓,嘭一聲巨響,光球炸作漫天雨絲。

雨絲打在殷停眼睫上,他縮了縮脖子,似乎看見了自己被炸成煙花的可怖景象。

掌門手一攏,四散的雨絲倒流回到他的手中構築成光球,一拂袖,光球和雨絲都消失無蹤。

“待你修出法力,打開相合印時,我和你師父會在一側幫你護法。”

殷停感激涕零,真心實意道:“謝過掌門!”

掌門笑了笑,說:“於公我是掌門,於私我是師伯,自該庇佑門下弟子。何況,我也想瞧瞧那褚寂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麽藥。”

褚寂應當就是他見過的褚洄舟,聽掌門話裏語氣,似乎對褚洄舟頗為了解。

殷停不禁疑惑道:“掌門知道褚洄舟?”

“仙門中少有人不知道他,”掌門說道:“半年魔教再開七殺令,緝拿前聖子褚寂,死生不論。”

“魔教視姜國為禁臠,而那褚寂將太平成萬數活人抽魂煉魄,魔教暴怒,一連遣出三位法王追殺他,卻仍被他逃脫。”

“如今魔教已淪為整個大乾的笑柄。”

說著,他眼角下撇,長長嘆了口氣,說:“修士爭端,何必禍殃凡人。”

掌門的話不斷在殷停腦海中回響,對魔修得狠辣無情,視人命為草芥,他感到說不出的嚴寒刺骨。

褚洄舟,不,褚寂,他狡詐巧言,心思詭變,但殷停既沒有被他愚弄的憤怒,也沒有更多的正義去譴責他的行為,哪怕是在心裏,他只是由衷地感到恐懼。

沈默。

半晌,殷停終於從嚴寒中找回了說話的能力,他取出懷中金鈴,遞給掌門,說:“掌門,這是當時祝師兄暫時交給弟子保管的東西。”

“這金鈴中突然射出一條小蛇,幾乎要了弟子性命……”

掌門的目光停駐在金鈴上,“是憶之救了你?”

殷停點點頭。

“難怪……”掌門嘆了口氣,將金鈴推回給殷停,“既然是憶之給你的就好生收著,至於是何人想對你下手,我有些眉目,卻不能告知你。”

掌門語氣中帶著歉意,“不過我以掌門……”

殷停急忙出聲打斷,“師伯,弟子都明白。”

說到在鈴中下暗手的人,即便掌門不說他也能猜到八九分,喚生是祝臨風給他的,而在此之前,喚生卻是祝臨風祖母送他的。

這是處在明面上的人,他心裏最擔心的是,暗處的人。

思及此處,他忍不住想,掌門呢?他清不清楚?

然而,下一刻,掌門給了他答案。

“你切記,與憶之這段因果,萬萬不可告知旁人。”

果然如此,掌門知道,不僅知道,在某種意義上,他們是站在一起的同伴。

殷停感到說不出的輕松,好如卸下千斤重擔。

“門中只有四人清楚此事,”掌門看著他,安撫道:“我知你憂慮,確實有極端之輩,察覺到因果所在後選擇殺之而後快。”

“然而,如此行事來日必定後患無窮,我閑隱門中,從不采此做法。”

這話殷停全信,或許有部分是真的,掌門本人確實不想采取暴力手段,但其他人呢?像那位不知名姓的祖母。

掌門似是瞧出了他的疑慮,安撫道:“那位尊者再不能動手。”

殷停註意到他的用詞,不是不會,而是不能。

正猶豫著要不要追問,掌門卻嘆了口氣,“何嘗不是孽報,本該催你性命的千蛇咒被憶之引到了自己體內,再加上天平城中的白詛……”

“麻煩精受傷了?”話一脫口,殷停才遲鈍地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他覺得自己不該如此替祝臨風擔心。

但本能卻背叛了他,真切的憂慮和焦急做不得假。

到底為什麽?殷停陷入沈默。

掌門後來的話他一句未曾聽清,幽魂般跟著引路的童兒出了石殿。

反反覆覆他都在思量一件事,自己莫非有隱藏的受虐癖?

直到聞到陣陣濃郁的桃花香,殷停才回過神,入目是密密匝匝結成團的桃花,往下看,地上也鋪著一層落花,厚度淹沒腳背。

童兒將他帶到了一處桃林前,躬身道:“殷師兄,此處是餘明師叔道場——入芳菲,師弟就送到此處了。”

說完,不等殷停客套,童兒消失在轉角。

殷停茫然的站在原地,不知該往何處下腳。

這時,一道熟悉的驚呼,夾雜著幾聲紛雜的咕咕聲從桃林中傳了出來。

換了身幹凈衣裳的姜太平被一只通體雪白,額生珍珠的肥雞攆著逃出桃林。

他身上,頭上,都掛著幾根雞毛,望見站在不遠處的殷停,他眼睛一亮,像看見救世主般,連跑帶跳地奔向殷停,藏在他身後,可憐兮兮道:“殷師弟救命!”

殺氣騰騰的母雞,撲棱著翅膀也朝殷停襲來,顧不上自己怎麽就被降輩分成了師弟,殷停手忙腳亂地擡手擋住臉,接著隨手折斷一只桃枝,和母雞廝殺起來。

最終,手臂被啄得青紫的殷停終於在姜太平的協助下成功拿下了母雞。

往後擰住母雞翅膀,他喘著氣,問姜太平,“我怎麽就成了師弟?”

沒出幾分力的姜太平喘得更厲害,緩了好半晌,才捂著岔氣的小腹,

“師父……咳咳……師父說……我比你先進門,按理我……”

“這麽算不對,”殷停嚴肅道:“我比你大上許多,怎麽當師弟,按歲數,你該喚我師兄才對。”

姜太平成功被他繞了進去,乖順道:“殷師兄。”

殷停氣順了,擺著師兄的架子,說:“再喊一聲,”說著把母雞塞進他手中。

姜太平舉著母雞和它大眼瞪小眼,母雞眼裏兇光畢露,猛地一下啄在他鼻尖上。

這下見了血,姜太平手吃痛,手上一松,雞尋著機會跳開跑了。

翻飛雞腳撥起地上桃花。

“殷師兄,雞跑了!”他驚呼。

殷停和他對視一眼,拔腿攆了上去。

“在你那邊,趕緊攔住!”

……

雞暈了,人也癱了。

殷停和姜太平齊齊躺在地上,中間放著那只異常兇悍的母雞。

地上是厚厚的桃花,倒不覺得硌人。

“殷師兄,師父說他出去喝花酒,明日回來,叫我們待在林中,收拾這只雞。”

“他,不,師父真這麽和你說的?”殷停撐起半邊身子問。

姜太平蹙眉想了想,說:“師父確實是這麽吩咐的。”

世人說,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想錯的外號,世人誠不欺我,殷停暗讚自己看人的眼光毒辣,他那今日剛認的師父,果真是個酒蒙子。

“師父還說,給他留兩只雞腿。”姜太平補充道。

殷停嘴角抽搐。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殷停忍不住胡思亂想,他一時想,有了掌門的保證,日後再不用擔驚受怕,一時尋思和麻煩精之間到底是段什麽因果,該怎麽去了結,最後他想,千蛇咒,白詛……

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半夢半醒時,他發現自己正睡在一桃木床上。

側身看去,同一高度的書案上放著盞風燈,昏黃的光線暈染出幾分寧靜。

他取出金鈴,呆呆地看著,晃動手腕左右搖動,耳邊響起金鈴清脆的吟唱。

一下又一下,他反反覆覆晃動金鈴,就如它的名字一般——喚生,他終於喚來了回應。

另一道鈴聲輕聲應合,如空谷山泉泠泠作響的鈴聲中,殷停看見,一條紅色綢帶緩緩浮現,一端親昵地纏上他的手腕,拉著他往夜色中追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