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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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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李千澄到婚宴現場的時候,入口的簽到臺前站著穿伴娘服的文航。

文航左顧右盼,看到他,揮揮手打了個招呼,然後繼續張望。他從口袋裏摸出紅包,走到簽到臺交禮金,寫下姓名,這才轉頭問文航。

“你等誰呢?”

文航說:“另一位伴娘,時霭家裏的一表妹。”

李千澄表示了然,“我先進去了?”

文航點頭:“嗯嗯,好。”

婚宴內場布置一片白,讓人輕易聯想到聖潔和誓言,內場裏每桌坐滿了人,各自說話,人聲喧雜。

李千澄找過去,在校友同學那一桌看到聶東,他也遠遠就瞧見他,招手讓他趕緊過來。

“我聽說……你看斜對角那一桌,坐的一半都是娛樂圈的人。”

“啊?不認得啊。”

“不是明星啦,據說有拿柏林獎的導演,音樂詞作人,你看那個穿旗袍的氣質很好的,貌似是琵琶民樂大師……跟她講話那個你總眼熟吧?那個很愛在各個綜藝裏刷臉的影視制片人。”

“也很正常吧,咱新郎官是誰啊,人脈不是吹的。”

“新娘呢新娘呢?”

“新娘啊…

李千澄剛挨著聶東落座,就聽到對面校友的扯白胡侃,聊得熱火朝天。

聶東投來好笑的眼神,一邊豎著耳朵默默聽八卦,一邊問他:“你什麽時候到江城的?”

李千澄:“今早,剛下飛機就過來了。”

“我昨兒下午就到了,岑繹西安排的酒店住宿,我閑得慌,岑繹西就開了間棋牌室,說去問問湊幾個人來打牌,好家夥,你猜這麽著?”

李千澄捧場附和:“牌友是導演和制作人,是吧?”

“聰明啊!”聶東猛地一拍他的背,洋洋得意,“這兩貨一個手氣臭,一個牌技不行,全給爺一個人贏了。”

聶東開始逼逼叨叨說起昨天打到半夜的一手好牌,李千澄有一搭沒一搭聽著,心不在焉。

“我靠,新娘也是我們六中的?!”

“你靠個啥,去查查六中2011屆的文科第一是誰?挺可惜,其實離當年的市狀元就差兩分。”

“牛逼!”

“你又猜猜考去了哪兒?申大,和咱們岑大神一個學校。”

“我靠!學妹追愛申大!”

……

這幾個大概是岑繹西的高中同學。

他們胡侃亂扯,八卦全靠腦補,旁邊有女同學瞪了眼,似乎打抱不平了一句,時霭可是六中老師口口相傳的模範尖子生!換屆多少年都聽過她的大名,我現在六中讀書的妹妹也都還知道這個時霭學姐,什麽追愛申大啊亂七八糟的,別在這裏瞎扯!

“噗,追愛申大……”

聶東撲哧笑出聲,胳膊搭上李千澄的肩,椅子一拉湊過來低聲說:“這姑娘總一張冷淡又平靜的臉,看誰都面無表情,說實話要不是岑繹西帶著她和我們認識,說什麽老鄉學妹鄰居妹妹啊,一開始我都想象不出岑繹西會和她搭邊兒。”

“什麽叫不搭邊兒?”李千澄問。

“我也說不清楚,就感覺,照理說不會產生交集的人。”

李千澄似是而非笑了下,沒有應聲。

腦海裏,模糊想起那一年的公選課,女孩子整理額前碎發,拿著早點小跑到他們必經之路,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和他們打招呼的情形。

起初,他只當她是岑繹西眾多追求者的一個。

他以為自己輕易看穿了她。

他置身事外的看戲心態,百無聊賴地觀察她。

久而久之,他發現她不按常理出牌,似乎和那些追求者很不一樣——

她的目光會若無其事地落在岑繹西身上,短暫,安靜,又鎮定自若。

她給他們的公選課帶早點,佯裝偶然碰見,然後把話說得輕描淡寫,早點連他的份都有,讓她的可信度顯得極真。一開始,他琢磨著,小看她了,原來這姑娘套路挺深。

但……

岑繹西很照顧這個女孩,他講,家裏很有出息的鄰居妹妹,我家老爺子很喜歡她,讓我照看。得天獨厚的優勢,他看了眼練習室裏的架子鼓,心道,但,有人比她更得天獨厚。

他想,看在她時不時順帶給他稍早點的份兒上,要不要提醒提醒她?

可惜,似乎並不需要他去提醒。

普通的一天,在二食堂偶遇岑繹西和關宜。

兩個人在人聲熙攘的食堂裏一起吃飯,並排坐著,關宜把一顆顆青豆全挑到岑繹西碗裏,他半是無奈笑了下,筷子一夾,送進嘴裏,照單全收。

李千澄沒上前打招呼,準備直接去樓上買蓋澆飯,還要幫同寢嗷嗷待哺的室友們帶回去。而他在樓梯口往下無意一瞥,居然瞧見人群裏一臉怔茫的時霭。

不知道為何,他半途折轉下了樓。穿過人群,假裝偶遇了時霭,笑吟吟打招呼。

“嗨,時霭,來吃午飯?”

“……嗯?嗯。嗨。”她不動聲色地收回落在遠處的目光。

“二樓有一家土豆牛腩蓋澆飯很好吃,要不要一起?”

“不用——好,謝謝。”

上樓在窗口買蓋飯的間隙,李千澄才明白過來她的轉折為何如此生硬。

她輕描淡寫地試探問他:“剛剛我在樓下看到岑繹西和關宜了。”

“沒看到,怎麽了嗎?這不是很正常。”李千澄漫不經心地應。

時霭平靜無波地“哦”了聲:“怎麽說?”

“暧昧期,互相有好感,沒戳破窗戶紙的一對狗男女。”李千澄半開玩笑,“那什麽來著,友達之上,戀人未滿。”

時霭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這樣啊。”

後來沒多久,窗戶紙戳破了,在一起了。

李千澄在之後的很長時間沒有看到時霭。

他微妙的感受到,她不留痕跡地和岑繹西保持了距離。多虧那次食堂吃飯和交談,李千澄和她熟絡起來,偶爾微信上不鹹不淡聊一聊,她並未多過問岑繹西。

他不再觀察她,把時霭算作了朋友。

再後來,大約是在大學快畢業的某次livehouse演出裏,他似乎在臺下瞥見了她的身影。當他探尋的視線掃過去的時候,她便壓低了帽檐,如潮的歡呼聲和人群淹沒,她旋即不見。

演出結束後,他下臺找了一圈,沒找到人。

和臺下觀眾的演出大合照裏,也並未發現她的蹤影,他以為是他看錯。

他發消息問她,你今天是否來了live現場,她矢口否認。

他又說,好久沒看到你了,最近在幹嘛?她客氣認真地回覆,在打工,和覆習備考。

他繼續找話題,生硬地拿岑繹西當做話題,說岑繹西生日快到了,你準備送什麽禮物?

這麽關註她做什麽?

為什麽他要這麽費盡心力地找話題?

然後就在那一瞬間,他忽然發現,他好像喜歡上她了。

大家畢業後,出國的出國,工作的工作,考研的考研,比如他。順利上岸後,他繼續留在申大讀研,和時霭關系也迅速變得親近,在某一天請她吃飯的飯局上,他和她攤牌,不,表白,她楞住了。

還呆呆問他,她有什麽值得喜歡的?

她拒絕了他。

意料之中的結果,他笑笑,喜歡她像照鏡子,他早能預料她的答案。

他的喜歡後知後覺,毫不費力,把表白輕描淡寫說出口的時候,竟是釋然。

他把自己當英雄,當騎士,騎士的英雄主義是緘默的,騎士願意守護。

“來了,來了來了!”

結婚進行曲在這時響起來,新郎新娘進場了。

花團錦簇的潔白長臺,新娘由她的母親牽著走向另一端。

他們的儀式一切從簡,司儀沒有那麽多煽情演講和尷尬流程,新娘拿著話筒簡短解釋養育我的是媽媽,當然是媽媽牽著我的手參加婚禮儀式。她的母親便把手交到岑繹西手裏,交換戒指,掀開潔白頭紗,然後親吻。

李千澄的眼底漫過淡淡笑意,擡手作取景框的姿勢,將畫面定格。

恭喜你,新婚快樂。

-

“李千澄李千澄,給我留了空位置嗎?”

“可累死我了!”

文航一邊套著棒球外套一邊喊,粉色的伴娘服下一雙帆布鞋,不倫不類,但舒服就好。時霭夫妻倆說不介意,你開心就好,她就這麽穿了,穿著把戒指送上了臺。

李千澄示意聶東一起往邊上挪了挪,特意給她留了空椅子,讓她落座。

文航坐下便開始大快朵頤。

聶東誇張大喊:“天啦,哪來的猛女,餓鬼投胎啊!”

文航白眼都懶得翻,“你管得著。”

“哈哈,開玩笑的。剛剛臺上送戒指盒的伴娘是不是?我認得,來,喝一杯喝一杯。”聶東給她的空玻璃杯裏倒酒。

文航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玻璃杯往前一杯,示意繼續倒酒,自鼻腔裏溢出一聲:“爽!”

李千澄說:“我聽小霭說,你家裏養了田螺弟弟,金屋藏嬌,玩第四愛——”

文航一臉痛心疾首,“時霭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八婆了!”

李千澄看熱鬧不嫌事大,笑問:“好玩嗎?”

文航桌底下虛虛踹他褲腿一腳,“滾啊!”

婚宴過半,今天的主人公終於現身。

時霭和岑繹西來敬酒,文航忽然感到鼻酸,眼角濕潤,她嗚嗚了兩聲,一把撲過去抱住了時霭,好大聲地講:“我的霭,你一定要幸福啊!!”

“好的哦,好的哦。”時霭笑,哄小孩一樣附和她。

文航又小聲威脅岑繹西,她顯然又喝大了。

“岑繹西,每次都是時霭主動追著你跑,你要記得她的好,不能總讓她追在你背後!如果我發現你欺負她,我就拽著她跑得遠遠的,讓你再也找不到她!”

岑繹西煞有其事地點頭,和醉鬼保證,“她現在就站在我旁邊,以後走在我前面也行,我不會把背影留給她。”

時霭“哇”一聲,“你比我媽還嘮叨呢。”

文航點點頭,拍拍胸脯:“丈母娘我——”話音未落被繃不住的李千澄拽回了座位。

岑繹西佯怒笑說:“姐,沒你這麽占便宜的。”

一桌子哄堂大笑。

主人公又走了,新郎新娘去下一桌敬酒。

文航的臉頰紅彤彤,趴在桌上打嗝兒,李千澄說:“要不送你回房間休息吧?”

文航摸了摸吃撐的肚子,幹不動了,酒也喝不動了,於是點點頭,把房卡拍桌上。

來江城參加婚宴,有住宿需求的都訂了房間,都在這家酒店。李千澄拎了她的包,拽著文航回了房。

文航甫一進房就撲上床,抱著枕頭亂打滾。

李千澄給她倒了杯溫水,臨下樓前,忽然想起什麽,說:“其實這一次,可能是岑繹西主動的。”

“什麽意思?”文航揪著枕頭,不明所以。

“他們結婚,大概是岑繹西主動選擇的,主動把繩子交到了時霭手裏,甘心被她束縛。而小霭當下也選擇了抓住繩子。我想,就算她當時拒絕,他也會主動出擊的。你知道的,他是個執行力極強的人,認定的事,並不會輕易放棄。”李千澄說。

文航眨了眨眼:“可能你說得對。”

昨天陪時霭過夜,聊了徹夜的天,幾乎沒睡。

文航說羨慕時霭,暗戀成真,多年的喜歡有了回應,而她莫名其妙,非要表白,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時霭半開玩笑說:“跑去睡岑繹西,又和他假結婚,我也挺莫名其妙的。”

“可後來我捋清了,一切都有跡可循。我們倆這些莫名其妙的事,大概都在把自己打碎而重建。相信我,無論面臨著哪種結果,我都能度過陣痛期,成年人的自愈能力是可怖的。”

把自己打碎而重建,文航喜歡這個描述。我們會煥然新生,會昂首挺胸邁入新生活。

恭喜她,也恭喜我。

天蒙蒙亮的時候,化妝師要來了,文航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一向冷靜的她,為什麽會同意岑繹西假結婚這麽離譜的提議。

時霭揉著困乏的眼睛,給了她解釋:

答案很覆雜,也許是對少女時代遺憾的補償,也許是想在他的生命裏留下痕跡,不要當一個過客,也許是想看清他生活裏的瑣碎的面目讓自己死心,也許是給自己漫長又晦澀的暗戀一個答案,一場終結,又或許是一場她也不甚清楚地,一場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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