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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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七月來,申城入伏,氣溫逐愈升高,草木翠盛,空氣又潮又熱。

辦公室的空調房裏待久了,冷氣黏在皮膚上,骨頭縫都發冷,時霭的椅背上常年搭一個薄針織衫,以備不時之需。同事鄭彌爾過來借外套的時候,時霭正在微信上和林娜聊周年慶宣傳曲。

“我那個來了,有沒有……”鄭彌悄聲問。

時霭旋即心領神會,“有。”

她拉開抽屜,把備用的衛生棉塞針織衫口袋裏,一並遞給她。

又問:“肚子疼麽?我還有布洛芬。”

“肚子倒不疼,阿裏嘎多!”鄭彌爾套上針織衫,感激涕零,“還是咱們時老師這兒周全,什麽都備著。”

時霭笑笑,小聲說:“快去吧。”

鄭彌爾從廁所回來,直奔時霭的工位,隨意一瞥她顯示屏裏的聊天框,還在和林娜說周年慶的事。

她隨口問:“十月份才周年慶呢,和老大商量什麽呢?”

“要出個宣傳曲。”時霭說,“她今天去了CV老師的錄音棚,周年慶要出的主線裏的幾個角色一起錄個歌。”

“難怪今天不在。”鄭彌爾嘻嘻哈哈,樂得摸魚。

臨回工位前,她說:“中午一起吃飯哈,我請你。”

中午下班後,時霭陪鄭彌爾去就近的便利店買了一包衛生棉,鄭彌爾作為感謝,請她就近下館子。一家賣響鱔腰花面的,生意緊俏,一進門爆炒的香氣就迎面撲來。

時霭對著端上來的大碗面拍了張照片。

濃油赤醬,色澤誘人。

她看著照片發呆,考慮要不要發給岑繹西,開啟一個話端。

他最近好忙。

不知是否她多想,她感覺從文航的生日派對回來後,和岑繹西的關系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僵冷。

鄭彌爾一邊吃著面一邊刷微博,忽然驚道:“我靠。”

時霭拉回思緒,問:“怎麽了?”

“時霭,你好像是申大畢業的?”她忽然很是激動地問,“你們學校是不是以前組過一個小有名氣的樂隊?叫喬也治。”

時隔多年再聽到這個消失匿跡的樂隊名字……時霭身形一滯。

鄭彌爾說:“我最近追了一個樂隊,很喜歡裏面一女主唱,特別颯,你知道吧?她是主唱,還是個鼓手!最近她接了個訪談,居然大學就組過一個樂隊,然後聊了聊大學組樂隊的事,節目裏放了一段錄像素材,我才發現就是喬也治。我高中那會兒,就聽過喬!也!治!好幾首原創都是仙品!!但是解散了就再沒出歌了,原來就是她的樂隊啊!!”

時霭有幾分怔忡,她從喉嚨擠出聲音,澀然地問:“你是說,關宜?”

“對啊對啊對啊!時霭你也知道她是吧?她和她現在的樂隊去年跑去參加了一檔樂隊綜藝,還挺火的,她性格特別好玩,特別圈粉。”

她當然再清楚不過。

時霭附和地,跟著笑了笑。

那時候,恣肆又熱烈的女孩子,在演出中場結束、和臺下閑聊互動的間隙,申大音樂藝術節的舞臺上,她歪著頭笑吟吟地把話筒遞給他,向全校師生宣告那位主音吉他手的所有權。

“這位吉他手,為什麽喜歡關宜?”

“好玩,有趣,逗她好玩。”

關宜滿足的笑,雙臂環上男人的脖頸,鼓槌和話筒還捏在手裏,就跳上他的背,岑繹西低下棒球帽帽檐,一手把著電吉他,一只手臂向後攬住她的腿,由此因為慣性還是重力開啟的轉圈圈,他似乎也不由笑了下。

“瞧你得意的,下來。”

舞臺下,口哨起哄聲此起彼伏,全場一片轟動。

—— 不下來,我要讓他們看看,岑繹西是我的。關宜和岑繹西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關宜說。

喬也治樂隊,從校園社團活動發展到地下活動,翻唱現場居多,到後來上傳網絡的幾首原創demo,流媒體的播放量都很不錯。

第一首原創,便叫《喬也治》。

時霭記憶猶新,大學時期喬也治火起來的勁頭已經趨顯,要往商業化上奔,吃上專職樂隊的飯不是沒有可能,一為岑繹西的創作能力,幾首原創編曲作曲都是他寫的,英式搖滾曲風,小眾但精品;二為樂隊一對“申大學霸、校花校草、俊男美女情侶組合”幾重buff加身的吸睛噱頭。

下午的班時霭上得恍恍惚惚。

一個懷念往昔的訪談在校友群發酵,不管時隔多少年,校園風雲人物永遠是經久不衰的話題——尤其是情感生活的八卦。

有人貼出曾經校園論壇蓋了好多樓的帖子,“好配”、“這倆兒配一臉”、“俊男美女金童玉女無敵養眼天生一對!”,便有人八卦問:“所以為什麽分手啊?”,“他倆到底怎麽分手的?”

鄭彌爾發來幾張截圖,《喬也治》的音樂評論區成了朝聖地,有一堆樂迷“聖地巡游”,有人故作深沈懷念死去的青春,有人緬懷消失匿跡的小眾樂隊,也有人在評論區講女鼓手和主音吉他手的校園愛情故事,一條條最新評論被讚上來。

“不下來,我要讓他們看看,岑繹西是我的。關宜和岑繹西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死去的CP突然攻擊我誰懂啊!!”

網友比正主更意難平。

看客,她又成了那個在聚光燈照不到的角落裏,窺伺旁人愛情的看客。

全世界都覺得他們天造地設。

-

岑繹西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時霭正在下班回家的地鐵上。她擡頭看了眼站點,才發現坐過了站。

“就到了,還有兩站。”她說。

掛斷通話,時霭隨著人流下車,等折返的下一趟。

人上人下,循環往覆,車廂是個密封罐頭,人人一張麻木而疲憊的臉,或埋頭玩手機,或心事重重。

時霭突然希望下一班地鐵能來得慢一些,晦澀心緒蔓生,裹住她,不知如何應對岑繹西。

是的,她居然不知道要怎麽應對自己的丈夫。

乘坐地鐵的途中,她戴上耳機,進度條拉到底,自虐一樣翻完了關宜的訪談。

節目組把喬也治樂隊的資料錄像放出來,一個是申大校園音樂節關宜跳上岑繹西的背那一段,另一段是瀝風酒吧裏的演出live,自然而然地,主持人問到她跳上背的吉他手是誰?

關宜促狹笑說,哈哈,前男友啦。

她自爆與現任的分手,懷念大學時光,只字不提岑繹西。

但嗅覺敏銳的主持人哪能放過這麽好的機會,問前男友,從前的樂隊,還有她在音樂節上高調的女王發言。

“我費了好大勁兒追到手的男朋友,我為什麽不能高調秀恩愛?”她不解眨眼,坦率地笑。

時霭點擊暫停,沈默不語地退出了視頻。

回到家後,時霭看到岑繹西在露臺上打電話,拉門半開,似乎在聊工作上的事。

她不作打擾,放了托特包,口有些渴,去廚房倒水。時霭打開壁櫥的門,那雙成對的馬克杯靜靜待在那裏,提醒她,現在的岑繹西和她是情侶。

為什麽會一下子就陷入那種無望的情緒裏呢?

時霭拿出自己的杯子,垂眼,自胸腔籲出一口氣。

“嘆什麽氣?”男人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時霭猝不及防扯回思緒,搖搖頭。

岑繹西問:“吃了麽?”

時霭又搖頭。

“安嫻最近迷上做甜品,做了很多蛋撻,帶工作室來每個人都分了些,讓我也給你稍上一份。”岑繹西從冰箱裏拿出蛋撻盒,“你先墊墊肚子,我點個外賣,待會一起吃?”

時霭接過蛋撻盒,客氣的話就自喉嚨溢出,“……謝謝。”

岑繹西的手一頓。

“客氣什麽,時霭?”岑繹西似有無奈,說,“我是你房東,還是合租室友?”

時霭掐了掐手心,“不是,我……”

“今天工作上有不順心的事?”岑繹西試探問。

“不是。”時霭說。

你知不知道關宜的訪談……時霭想問,話到嘴邊,又咽回了肚子裏。

從他的神色與話裏行間,顯然並不知情。

思緒拉扯間,她聽到岑繹西說:“我這幾天要出個差,出國一趟,去倫敦。”

“什麽?”時霭微微一怔,心臟墜下去,猝不及防地慌亂了下。

很快,她笑了笑,“嗯,好的。”

岑繹西靜靜註視著她的眼睛,良久,“嗯”了聲。

時霭回想不起來他們怎麽陷入這種僵冷的。

沒有冷戰,沒有吵架,甚至沒有明確的分歧。一切如舊,又細微哪裏不同了。

她發現岑繹西瞧向她的目光探究,言不由衷的對話,話不投機半句多。

時霭果然乏味無聊,說喜歡她是否也會是一種情緒上頭。

時霭捧著杯子,斂眼錯開身,去接了水。

夜裏的時候,時霭抱著被子迷迷蒙蒙睡過去,窸窸窣窣似乎聽到男人關燈的聲響。他最近真的很忙,回了家也在書房裏忙,原本想等一等他,等他洗漱上床,說一聲晚安,時霭迷迷糊糊,心道。

被子從她懷裏輕輕拽出來,掀開,岑繹西摸了摸她吹得發冷的頰,起身,把空調的溫度調高。

岑繹西再躺上來的時候,把時霭撈到了身上,低頭碰了碰她的額頭,說晚安。

時霭半醒半昧,眼皮子墜墜,伸手輕輕拽了一下他的睡意袖口,“你要去倫敦?”

岑繹西稍有一頓,“嗯,對。”

“怎麽了?”他垂眼輕問。

時霭攢緊了他的袖口,模糊不安地喃喃:“……你還會回來嗎?”

“……”岑繹西呼吸一滯。

“去國外……會回來嗎?”時霭將額頭抵上他的胸膛,悶悶地撞了一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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