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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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早晨,一覺睡到自然醒,時霭洗漱完畢,花了半天時間糾結今天穿什麽,要不要化妝。總覺得平時也不怎麽打扮,以舒適通勤、方便出行的休閑服居多,今天心血來潮打扮顯得太刻意,岑繹西隨口提議出去玩玩而已,她一個人看得這麽重要做什麽。

別看她總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高敏人格總在意自己一舉一動,會對於旁人造成什麽看法,內心的糾結比誰都多。

可她明明就很期待和岑繹西第一次單獨出去玩啊。

時霭拍了拍臉,就讓她擅自定義成約會,偷偷滿足一下自己的期待吧。

最後,時霭換上簡單白T恤,紮進稍稍開叉的牛仔半身裙,然後拿素顏霜打底,抹了個顯氣色的口紅,隨手紮了個丸子頭出了臥室。不至於隨意對待,又顯得日常。

誰料,岑繹西也剛從臥室裏出來,兩個人碰了個正著。

“肚子餓嗎?”岑繹西恍了下神。

時霭輕輕搖頭:“還好。”

岑繹西淡淡一笑:“今天很漂亮。”

時霭不大自在地挪開了視線,“……你今天也很帥。”

岑繹西握拳抵唇,悶悶發笑。

時霭不明所以,嘀咕:“你笑什麽?”

“沒什麽,覺得新鮮,雖然我知道我長得不錯,但是這句誇讚從你嘴裏說出來,很新鮮。”

“……哪裏新鮮了?”時霭微訕。

“很難得,好真誠。可信度更高了,哇,讓人更開心了。”岑繹西眉梢眼底都是促狹笑意,“你是開心果,真會對我期待值管理。”

時霭訕愈發訕然,對他的揶揄一聲不吭。

以前她總能面不改色地回敬回去,為什麽現在總感到局促忸怩,只想回避。

岑繹西不再捉弄時霭,戳了下她的額頭,“包包拿上,走了,咱們出門咯。”

早先岑繹西就安排好的,先去就近的商場吃早午飯,昨天也在同一商場買好了電影票,吃完飯上樓,時間剛剛好。掃碼取票,檢票入場,找位置落座,等電影開始。

此時此刻,就像一對普普通通的情侶和夫妻一樣,偌大的電影廳漸漸暗下來的時候,時霭透過大熒幕的微光偷偷一瞥坐在身旁的岑繹西,覺得……好滿足。

時霭幾乎沒怎麽認真看電影,岑繹西倒是很專註。倒不是她心思全在岑繹西這邊,而是……她昨天沒有細看是什麽電影,這才發現是部懸疑驚恐片。

她遏住幾欲躥出嗓子眼的驚叫,目光躲閃虛浮,呼吸沈亂。

搖晃的電影鏡頭、壓抑的音樂營造的恐怖氛圍很足,時霭不怕血肉模糊的美式恐怖,卻唯獨怕神神鬼鬼、摻雜著詭異民俗的中式恐怖。

“你……是不是怕看鬼片?”岑繹西遲疑地問。

低喑的嗓音在耳畔乍然響起時,時霭嚇了一跳,她驚慌失措瞠圓了眼,在低呼躥出喉嚨前捂住了嘴。片刻才冷靜下來,時霭放下手,“……有點。”

岑繹西有些想笑,還是歉然問:“咱們出去?”

“不用。”他明顯看得興味十足,時霭不想掃興。

岑繹西頓了頓,擡手撤了攔在二人中間的把手,拉上去,然後握住時霭的指骨,安撫似的捏了捏,時霭就這麽被人輕拽著一帶,半個身子帶到了他的胸膛上。

時霭忙不疊要坐直身體,岑繹西又摟搭上了她的肩頸,按住她不準動。

時霭低道:“餵,你……”

“噓,看電影。”岑繹西搭在頸畔的手隨意捏了捏她的耳垂,“怕就往躲我懷裏。”

男人目不斜視看著大熒幕,唇角的弧度輕漾。

周圍的人一時投來打量的好奇視線,還有隱隱竊笑。

時霭的雙頰一下子染了緋赧,無所適從到極點。周末的影院人那麽多,坐滿了人,這種親密行為實在是……這人是故意的吧。

慢慢地時霭也無暇計較這些了,從指縫裏偷瞄大致劇情,腎上腺素飆升,也逐漸習慣了身後的溫度。直到電影半路的細碎呻.吟,和突然限制級的畫面,一下子給時霭幹沈默了。

……徹底變成了煎熬。

“算了,我們走吧。”岑繹西看出了她的煎熬狀態,他略是尷尬無奈地說。

昨天截圖最近上映的電影給她,讓她挑,最近沒什麽很好看的電影,他隨口推薦了這個。時霭沒有拒絕,他也忘了提醒是部恐怖片——下意識就認為,無堅不摧的時霭,怎麽會怕這種怪力亂神呢。

今天的時霭,給了岑繹西太多不一樣的認知。原來她會臉皮薄,不自在,原來她怕恐怖片,也有膽小的一面。

多一些了解,就想再多了解一下。

岑繹西覺得這樣的時霭好有趣。

沒到電影散場,兩人出了影廳,時霭才心有餘悸地撫了撫胸口,還能沒什麽表情地冷靜吐槽。

“這到底是部什麽片兒?”劇情陡轉極下,前後如此割裂。

岑繹西幾分挫敗地扶額,沈吟笑道:“是我考慮不周到。第一次約女孩子出來看電影,居然不提前做做調研,搜搜風評。”

“第一次?”時霭脫口而出。

她一瞬間想反駁他,你是有過前女友的人。

又念及在此時無緣無故提及前任實在沒道理,生硬轉了話題,“看你看得挺認真,你覺得不錯?”

“就是第一次,時霭。”岑繹西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時霭楞了楞:“哦。”

“沒怎麽認真看劇情,其實……配樂不錯,我在聽裏面用了什麽配器。”

“不愧是你。”時霭忍俊不禁。

岑繹西說:“其實制作恐怖片背景樂的配器很獨特,經常用到一種叫Mega Marvin的樂器。”

“那是什麽?”時霭問。

岑繹西就興致勃勃從手機搜了圖片給她瞧,散漫笑道:“樣子長得很奇怪吧,你要是有興趣,下次我帶你去工作室,讓你當面會會它。”

“工作室……會會它?”

“我買了一臺。”

“……不愧是你。”

岑繹西極輕地笑了聲。

“比起樂器,它很像一個詭異的機器。”時霭不留痕跡地側目瞥他。

男人談起音樂就目光灼灼,為之熱愛的東西,這就是那一方連關宜也無法踏足的領域吧。

一部恐怖片,也能津津有味研究用了什麽樂器,而她這樣一個什麽都不懂的門外漢,有準入他那個世界的資格券嗎?

無端想到關宜,想到易瀝風。

好像越靠近他一點,越感到開心,壓在心底的不安就猶如氣泡一般,咕嚕咕嚕冒上來。

沒事,把每一天都當最後一天,等無腳鳥飛走的那一天,她就笑著揮手作別。

“對不起,我是不是很自我?”岑繹西忽然收了話匣。

時霭怔住:“什麽?”

“我突然發現,你在遷就我,聊的都只是我一個人感興趣的話題。唱片行你感興趣嗎?我都沒問過你是否喜歡——”

“不是的。”

“你喜歡什麽,時霭?”

“我喜歡逛唱片行。”

她喜歡什麽?她喜歡他。

因為喜歡他,去關註搖滾,去關於音樂,也因而喜歡上搖滾,喜歡上音樂。她是個無趣的人,在人生享樂方面毫無直驅性,所有的興趣愛好都是被動去了解。

但時霭又是個認真執著又死心眼的人,深入了解後就真成了愛好。

她人生裏的兩件事都是如此,一是音樂之於岑繹西,一是游戲之於工作,完美對照組。

所以說,唱片行她怎麽會不感興趣。

岑繹西開車,時霭跟著他來到那家唱片行的時候,她怔楞良久。

這家店她多年前來過。在流媒體電子專輯大行其道的時候,這家老舊的唱片店居然存活至今。

時霭跟著岑繹西進門,穿過磁帶、實體CD區的陳設架,拐進最深也是最大的黑膠唱片區,細看,貨源很全,黑膠小眾,發行少,大多為情懷買單,甚至還有絕版的古董唱片。

店老板是有門路人脈的,難怪能堅持這麽多年不倒,時霭暗忖。

“這是一家老店,開了好多年了。”岑繹西挑著唱片隨口說。

時霭點點頭,逐漸心不在焉。

岑繹西漫不經心地抽出一張黑膠遞給時霭,“瞧,《黑曜石》的電影原聲帶。”

“這不是就是你——”時霭驀地語遏。

“看來你很了解。”岑繹西垂眼睨她,“沒錯,配樂是我制作的。”

時霭把唱片捧在手心,怔怔看著如黑曜石般黑沈封套上,燙金的電影字體,和音樂制作人的名字:岑繹西。

這電影當年在柏林電影節拿獎,劇情、音樂、獨特的電影鏡頭相輔相成,一時風頭無兩,唱片行當年炒到有價無市,一度無貨,時霭沒搶到過。

後來,後來……她刻意遺忘岑繹西,沒再關註過它的行情。

岑繹西又引著時霭逛到另一排陳設架,也聊了一路,從漢斯季默到皇後樂隊,從《星際穿越》到《波西米亞狂想曲》……再到阪本龍一和《末代皇帝》。

“時霭,我最近總有一個疑惑。”岑繹西不緊不慢地試探問她,“你其實很了解這些吧。”

他提起誰她都知道,搖滾樂隊也好,影視配樂也罷,不是這行的人,卻如數家珍。

時霭頓了頓,打算不再偽裝,於是微微一笑:“嗯。”

“為什麽總在我面前裝不了解、裝不感興趣?”

“我不懂樂理,門外漢。”時霭又說,“只是隨便聽聽而已。”

“你的音樂鑒賞能力很高。”岑繹西搖頭笑說,“以前就是。”

岑繹西取下《末代皇帝》的那張黑膠,手指細細摩挲封套,良久,卻放回了原位。

“你不買嗎?”時霭輕聲問。

“我有。”岑繹西斂眼看向她,“我有,你難道不清楚嗎?”

時霭呼吸一輕,難道……

在唱片店裏逛了幾圈後,見天色漸晚,岑繹西到前臺結賬。

“送你。”岑繹西把《黑曜石》的唱片遞給時霭。

時霭微微楞神,諸多情緒沈澱在喉間,“……謝謝。”

店老板是個戴著鏈條眼鏡的中年男人,正仰躺在櫃臺後的藤椅上,百無聊賴地擺弄相機。見人來付款,才坐起身。

他扶了扶鏡腿,瞇著眼盯了時霭和岑繹西半晌,忽然笑了,“岑繹西,大制作人,我認得你。”

岑繹西從善如流地應:“我也認得您。”

“我逢人就吹,岑繹西不知名的楞頭小子時期,總是一個人來我店裏,逛過好多次。喲,多少年了,終於又給我碰著正主了。”

“幸好您家沒倒閉,能堅持到我出現。”岑繹西揶揄。

店老板哈哈大笑:“這回終於有了伴兒,她是?”

岑繹西笑著給他介紹:“我太太。”

“緣分吶。”店老板老神在在,“緣分吶。小姑娘,我也認得你。”

時霭身形一滯,張了張口,最終什麽都沒說。

岑繹西的瞳孔閃過微詫,“怎麽說?”

“這小姑娘我印象深刻著呢,有一年的幾個月裏頻繁來店裏,只為確定一件事,《末代皇帝》那張美國首版有沒有被人買走。她不厭其煩懇求我說,在打工攢錢,讓我替她保留一段時間。我問她為什麽?她說送人的生日禮物。”店老板促狹地問,“你太太當年送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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