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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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嵐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岑繹西剛把車子開到醫院樓下。

時間指向九點半,離老爺子手術還有一小時。進大廳,乘電梯,抵達岑望今病房的所在樓層,電梯開門後,岑繹西向時霭伸出了手。

這一次不是握手,是一個等待牽手的姿勢。

時霭旋即心領神會,但望向那只修長窄勁的手、和柴瘦分明的指骨時,還是恍然。

“時霭?”岑繹西低喚她。

“嗯,知道了。”時霭慢步走上前,小心翼翼,輕輕捏住一截指尖。

岑繹西心跳漏掉一拍。

眉梢輕擡,手指滑入指縫,十指毫無罅隙地相扣。

“待會兒我來說,你配合我就好。”他說。

時霭輕輕“嗯”一聲。

這是一場表演,一場合作,一切都商榷好了,就不要連一個牽手都心動。時霭心道,迫使自己假裝不以為意,回歸自己的角色扮演,去回想即將要對答的“劇本臺詞”。

思緒飄飛間,時霭已經被岑繹西領著走進了岑望今的病房裏。

回過神來,她發現病房裏已經站了不少人,認識的不認識的,大約都是岑家親戚,一群人圍在床前,暫時沒人發現他們倆來了。

岑繹西的父親岑知顯今天也在這裏。

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身材高瘦,保養得宜,鼻梁上一副無框眼鏡,面容端肅,不茍言笑,有些高高在上。

他側目看過來,率先發現站在人群外的岑繹西和時霭。

“繹西?”岑知顯一聲低喊,引得眾人的視線齊齊投來。

喬嵐轉頭笑喊:“來了呀,小霭呢——”

話音未落,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瞳孔在地震。

岑繹西牽著時霭走到岑望今床前,面不改色地把兩本結婚證掏出來,遞到岑望今手上。

“老頭兒,給您瞅瞅,Surprise!您好好做完手術,我還等著您喝喜酒呢。”

“……”

岑望今捧著結婚證瞠目結舌,震驚到失語。

一眾人的臉上亦是精彩紛呈,驚訝,好奇,憋笑,但都緘默不言,一陣詭異的沈默彌漫全室。

片刻,喬嵐大步流星走過來,一巴掌拍岑繹西背上,“死小子,你給我解釋清楚這是怎麽回事?!”

什麽叫一聲不吭辦大事,什麽叫不按常路出牌,果然是這位岑公子哥的作風,岑家人紛紛豎起耳朵要聽八卦。

岑望今大手一揮,沒好氣地把人全趕走。

“行了行了行了馬上手術了,謝謝各位費心惦記,百忙之中還來探望我。知顯,把人送下樓,你們該回去工作的工作上學的上學。”

岑父淡淡頷首,招呼人離開。

等人走幹凈了,病房裏安靜下來,岑望今咳嗽幾聲,心情逐漸平覆,早由震驚轉為喜出望外。

“我就說,你不是跟人談,為什麽偏跑去人姑娘食堂一塊兒吃飯,她不是你對象,為什麽要跟你過來看我幫你安慰我。你爺爺我看人還是準的,說,為什麽不跟家裏說實話?”他言之鑿鑿。

“……”時霭完全沒有想到,事情比想象中的還好解決。

不肖多解釋,岑老爺子喜不自勝,自動把事情合理化了。

至於談了多久,什麽時候領的證,為什麽瞞著,在岑望今和喬嵐追問下,岑繹西一一作出了“解答”。

“一年半,回國那天,異國戀網戀談的辛苦不穩定,兩家認識,不想說太清楚,被催婚。”

“領了證為什麽瞞著也很簡單,不想辦婚禮,不想生小孩,目前我們達成的共識是,專註眼前的事業和工作,享受二人世界。”

岑繹西鬼話連篇,臺詞編得越直白,越欠揍,越不著調,越讓老頭兒深信不疑。

到後來岑望今一個勁兒數落他:“你一身反骨,你自己渾就算了,你不能讓小霭跟著你渾。結婚多大的事,你這麽隨便,說得很過家家似的,搞得我們老岑家多委屈小霭。”

“對,實在太不像話了!等咱爸做完手術,我帶著他爸親自上門,找文茜下彩禮去!”喬嵐忍不住也批評。

喬嵐恨鐵不成鋼,但更多的也是高興,她這個兒子,從來恣肆張揚,自由過了頭,像一陣來去自如無拘無束的風,她總在想哪個女孩才能抓住他,能讓他停留。

讓他自願踏進這凡塵俗世的羈絆裏去,好好生活,好好去愛一個人。

看著情真意切的兩位長輩,時霭感到愧怍,都是假的呀。她錯開眼,低聲說對不起。然後主動擔責,不由說:“是我要瞞著的。”

她想要降低這種的罪惡感。

岑繹西眉頭微擰,“劇本”裏沒這句啊,幹嘛往身上攬。

他把人拽過來,屈指彈她腦門,“別胡說八道。”

“老頭兒,我們陪著你手術完,我就去拜訪寧阿姨,跟她老實交代。”岑繹西說。

“這才像話。”岑望今欣慰點頭,“你親自去跟文茜好好道歉,是打是罵你自己好好受著!下回,我們岑家再正式上門。”

-

許是岑繹西和時霭結婚的消息讓岑望今開懷,手術很順利,術後的老人意識昏昏沈沈,還不怎麽清醒,他艱難掀起眼皮,瞥向岑繹西和時霭,好似才放心地闔上了眼,呼吸均穩地睡過去了。

岑繹西和時霭在床前默默站了會兒,不便多打擾,就先行離開了病房。

喬嵐和岑知顯跟著出來,喬嵐壓低嗓音說:“陪了一天了,去吃點東西,然後回去休息吧。”

岑知顯撫上她的肩,說:“你也去,我在這裏就好。”

喬嵐想了想,點頭:“也行,爸醒了給我打電話。”

岑繹西驅車要把喬嵐送回雲廷灣,喬嵐卻說回陽川街。

岑繹西用腳指頭也知道她在想什麽,“媽,你……”

喬嵐不搭理他,笑著找時霭商量:“我找文茜說兩句話,好不好?”

時霭頓了頓:“……好。”

時霭大約明白她想做什麽,親自到場給兒子挽尊,以顯重視,只是,這是越這樣她越感到羞愧,結婚本身是最大的謊言啊。

寧文茜在下午五點鐘見時霭還沒回來,發消息問什麽時候回來吃晚飯,卻收到她的消息,突如其來的鄭重:媽媽,待會兒我回來,像你坦白一件事。

她忽然心焦難耐,把前堂的四扇門大開,坐在門口邊擇菜邊等。

六點一刻,她看到時霭和岑繹西並肩走進陽川街,身後還跟著喬嵐。

“時霭,你……”寧文茜目光在時霭和岑繹西二人之間梭巡,欲言又止。

“文茜,咱倆進去說。”喬嵐笑著挽過她的胳膊,往裏去了。

沒多時,兩個人就出來了,寧文茜一言不發,喬嵐把岑繹西搡上前,“自己說清楚。”

時霭深吸一口氣,默默攔在岑繹西身前,說:“媽,其實我結婚了,和岑繹西。”

想必喬阿姨剛剛也講過了,她還是要親自告知一聲。

“嗯。”寧文茜不知道在想什麽,“繹西是個優秀的孩子,你自己喜歡就好,我不會幹涉你什麽。”

時霭掀了掀唇,最終什麽都沒說。

“寧阿姨,我會好好待時霭的。”岑繹西給寧文茜主動承諾,時霭看了眼他,男人偏頭迎上她的目光,笑了笑。

他說這些好信手拈來,為什麽一點心理包袱都沒有呢?時霭只希望這些劇本臺詞快點結束,不要給她他好多情的錯覺。

“還叫阿姨——”喬嵐說。

“挺好,沒事。雖然領了證,但等正式上門,辦了婚禮再改口吧。”寧文茜直言不諱,她沒有表露過多喜悅情緒,“改天我也去看看岑老,喬嵐說你們醫院陪了一天,我去做幾個菜,一起吃個晚飯?”

喬嵐忙說不用麻煩了,車還停街外,馬上就走了,寧文茜也沒有多加挽留,只讓時霭把人送到街口,改天再聚。

時霭回來後,寧文茜呆坐在屋裏,像一座沈默的山。

是了,比起媽媽這個身份,單親母親也不得不充當父親這一角色,以至於更多時候媽媽更像一個沈默寡言的父親。

時霭諸類情緒交雜,在她身旁的木椅上坐下來,“媽,你好像不怎麽開心。”

寧文茜犀銳的目光看過來,問:“你自己開心嗎?”

時霭斂眼笑說:“開心啊。”

寧文茜:“好。”

一時靜默下來,時霭和寧文茜交流方式一貫如此簡單匱乏,言不由衷。

然而,媽媽在得知女兒結婚這天,還是拉著她推心置腹,不甚熟練地說起了體己話。

“是我們家高攀了,時霭。”寧文茜直言不滿,“但在他們面前我不會說,叫人看扁你。該有的禮數都要有,而不是這麽匆忙隨便來通知我,我女兒和他結婚了。”

“雖然他們家是厚道人,我知道,但霭霭,到底階層不同,我們普通、甚至是單親家庭,我怕不能給你撐腰,媽媽怕你……以後會受委屈受冷落。我原本只是希望你找個普通人,能陪伴你一輩子,給你依靠就好……”

時霭喉間艱澀,眼窩發熱,一句話都講不出來,只想哭。

寧文茜看向把腦袋埋得低低的時霭,微微嘆氣,心裏五味雜陳。

她這個女兒並不愛哭,倔著一張臉,從小到大沒怎麽哭過。

她也很少和男生走得近,學生時代只知道悶頭學習,畢業工作後對男人似乎也興致缺缺,她一度覺得是她的壞示範,給時霭造成了影響,讓她對婚姻和男人失望,不感興趣。

寧文茜內心深處還是開心的,時霭可以敞開心扉去接納一個男人,來共度餘生。

她從條臺櫃裏掏出一個鐵盒,裏面放著存折和銀行卡,攢了大半輩子的錢都在裏面,她拿出來,塞到了時霭手裏。

“本來就是給你攢的嫁妝,不能讓你沒有底氣,拿走,好好過日子。萬一,我說萬一……過不下去也沒事,過不下去就離婚,媽媽別的本事沒有,你一生吃飽穿暖足以。”

時霭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淚霧模糊了視線,她捏著銀行卡茫惘地說:“媽,我不要,你自己留著,我可以自己賺……只是,我好愛他。”

-

來電鈴聲猝不及防響起來的時候,時霭及時遏止了洶湧的淚意。

她摸出手機看了看,“媽……岑繹西又過來了,忘了東西在我這裏……”

“你去吧。”寧文茜說。

時霭“嗯”了聲,先去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整理好情緒,這才拎了包出門。

岑繹西正往街裏走,就看到一路小跑出來的時霭。隔了幾步路,卻停下來,暈黃路燈落在二人中間。

“落什麽東西了?”她垂著眼看地面,看腳尖,就是不看他,遙遙地問,嗓音微啞。

像是哭過了……?

“其實沒有。”岑繹西說,“我就是感覺你媽媽對我的突然到訪,好像不太滿意。”

他快步走過去,撐著雙膝偏頭打量她。

“不要想多,沒有的事。”

“時霭,和阿姨吵架了?”

異口同聲,交疊在一起。

“不是。”

“就是找你說一句,扯證的時候說好今晚要請你吃大餐,好像泡湯了。”

又是同時出聲。

“……”時霭沈默。

“別這樣,好吧……其實,就是突然,想找你說說話。”岑繹西輕笑說。

時霭忽然覺得,自己的情緒應當還沒收拾好,就要決堤,她匆忙含糊地問:“還有別的事嗎?沒別的事我走了,明早就要趕回申城——”

手臂一緊,被人拽過來,男人微涼的指尖擦拭了一下她紅紅的眼尾。

“哭過了?”他低聲問。

心臟仿佛被揪扯了下,岑繹西感到一絲無措。

他送喬嵐回去後,看著天際一彎鍍銀的月色,心情逐愈明澄,隨口哼起歌,忽然也很想知道時霭的心情。迫不及待趕過來,原本就是想對她親口說一句,在今天和她結婚,他感到快樂,晚安。

“和我說說?”岑繹西試探輕問。

時霭深吸一口氣,心緒冗雜成一團,隨口撿找出一處,還能輕輕飄飄地玩笑說,和你結婚,我好像高攀了,撿了大便宜,還好,只是合作模式,不是真夫妻……

“喲,難道作為獨立個體的時霭,還不夠優秀嗎?什麽年代了還看門第。”岑繹西笑了聲,“你媽覺得你高攀?”

時霭頓了頓,沒說話。

岑繹西忍不住糾正:“還有時霭,請你記住,我們雖然結婚的目的不純,但達成的共識是,夫妻之間該有的權利和義務需要互相履行,也就是說,就是真夫妻。”

“可是……”

時霭將將啟唇,臉頰就被岑繹西捏扯住,強制掐斷話鋒。

“沒什麽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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