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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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時霭醒來的時候,房間裏只剩她一個人。

空氣裏殘留著昨夜的甜膩氣味,床單亂糟糟一團,她思緒茫茫,盯著陌生的天花板發呆。好半晌她才從床上爬起來,撈起衣服套好,渾身黏膩,雙腿酸軟無力。

時霭對這場歡愛的記憶模糊而混亂。

在毫無罅隙的抵貼之前,她滿腦子只想的是:去他媽的過客,做個嫖客也好,她就要在他生命裏留下一絲半點的痕跡。

這間屋子空而闊,只擺著簡單的家居,一張床,床頭櫃,角落裏鐵藝圓幾和矮凳,墻邊靠著電吉他。果然是休息室,毫無多餘的裝飾。

時霭撐著床頭櫃起身,才發現上面用臺燈壓著的紙條:

我去買早餐,醒來不要亂跑。

存一下我的電話號碼:186xxxx7309,有事打給我。

時霭盯了紙條半晌,笑了笑,真是個游刃有餘的好情人。

她小心翼翼將它對折起來,塞進包裏,而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

二樓是單獨從室外的狹窄鐵樓梯上去的,出來正對酒吧後巷。

清晨的街上行人寥寥,時霭叫了車,在路口候車的時候,才慢慢翻看紛至沓來的微信消息。

公司工作群裏的閑聊,項目組新人發她的幾個道具文案稿,大學校友群的瘋傳著昨天婚宴現場上的關宜抓馬小視頻,以及合租室友文航的連環刷屏。

她問她是不是在婚宴上有艷遇了,居然夜不歸宿。

時霭垂眼回覆她:我和岑繹西做了。

文航秒回:???!!!!

發完這一句,時霭摁熄屏幕,放空思緒,任憑微涼的晨風拂面,讓腦袋清醒。

-

文航收到時霭消息那一刻的震驚程度,不亞於有人告訴她中國男足進了世界杯。言簡意賅幾個離譜的大字怎麽看怎麽看不懂,簡直一道平地驚雷,劈得她裏焦外嫩。

這姑娘和一個捂在心裏快十一年的人睡了,居然能雲淡風輕若無其事說得跟喝水吃飯一樣自然。

她有滿腦子的疑惑想問她。

比如岑繹西從美利堅回來了?你和他聯系上了?怎麽勾搭在一塊的?還勾搭在一張床上去了?

真是個悶聲幹大事的死丫頭,要麽一聲不吭,要麽一鳴驚人。

時霭回到出租屋的時候,文航端茶倒水,噓寒問暖,滿臉八卦明晃晃寫臉上。

時霭善解人意地說:“想問什麽就問。”

文航笑嘻嘻遞給她水杯,“渴嗎?”

“有點,謝謝。”時霭接過水杯抿了一口。

“餓嗎?”

“還好。”

“爽嗎?”

“……”時霭放下水杯,“想聽實話嗎?”

文航旋即笑倒在沙發,“看來不太行。”

時霭笑笑不說話。

文航開始自說自話:“不是經常有人說麽,搞暗戀這麽多年,多半執念作祟,濾鏡太厚,其實就那樣的人,凡夫俗人。一般再碰著濾鏡就碎了,變油膩了變醜了變猥瑣了不是記憶裏的樣子啦,瞬間下頭!”

她非常做作地做出泫然欲泣的樣子,拍了拍她的肩:“可以了,該放下了,恭喜你解脫了,我的霭。”

“挺爽的。”時霭說。

文航靜了兩秒:“靠。”

“越長越有味道,身材更好了,魅力無限,還是和記憶裏無差。”

文航咬牙切齒:“你丫看起來還挺苦惱?”

時霭扯了扯唇:“很遺憾,小文。”

文航又沈默了兩秒,面無表情地撈起沙發上的抱枕,砸她懷裏。時霭抱著抱枕,把臉埋在裏面悶笑。笑著笑著,眼窩悄無聲息地濕熱。

身側傳來似有若無的無奈嘆息。

“419也不虧,起碼把人睡了,賺翻。”

“你說得對。”

文航沒再吱聲,她也沒資格說她說什麽。

她們同病相憐,抱團取暖,擁抱著彼此秘而未宣的暗戀,自己和自己較勁兒十來年。

只有她知道,明明時霭都快差不多忘記岑繹西了。

“不過,我也沒什麽想法。419麽,成年人麽,露水情緣麽,男女之間你情我願的事。”時霭再擡起頭的時候,笑得輕松,“他看起來游刃有餘,是個情場高手,算不算撕破了點濾鏡?”

“露水情緣也是緣。”

“那緣分也到此結束了。”

兩人致力於勸彼此放下執念,以免以後進棺材火化的時候,身上都能燒出舍利子。那真叫人笑掉大牙。

年少時期還會去幻想一個多年重逢的場景,緣分宿命的指針終於轉到正確的位置,獨角戲等到了另一位主人公,她們和心心念念的人,會在對的時間點相愛。

時霭和岑繹西的多年重逢,文航從頭到尾沒問她一句“沒想過繼續接觸嗎”,“有沒有在一起的可能”,時霭對此同樣毫無提及。

昨夜多多少少帶點沖動。

大家保持著成年人的默契,你情我願,好聚好散。

但時霭很清楚,這種沖動是自洽的。

大概人都有趨光性,普普通通的自己,安分守己的性格,遇到那束耀眼灼目的光源就情不自禁想要撲上去。抓住他,觸碰到他——也讓他記得她。

或許還有一種不甘心,為什麽他可以這麽從容?

離開那麽多年,又平白無故地出現,輕輕松松攪亂她的心跡,她的生活。

甚至他都毫不知情。

憑什麽。

時霭沒再細究岑繹西的出現,就像那張放在包裏的紙條,就任由它擱置在那裏。不去把電話號碼存進手機,也沒打算扔掉。

她去洗了個熱水澡,渾身黏膩感消彌,後頸近蝴蝶骨的地方,男人情動時吮咬出的紅痕卻怎麽也洗不掉。時霭側身看了眼水汽彌漫的鏡子,那裏有個線條流暢的簡單紋身。

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格外鐘愛這裏,時霭拉上肩帶,扯了扯唇。

回到房間後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無論如何,生活一如既往匆忙,沒什麽不同。洗衣機裏有大堆衣服亟需要洗,冰箱裏快過期的酸奶要及時喝掉,廚房客廳的垃圾桶也得打包好扔掉,大周末的她還有工作要做——新人實習生寫的道具文案等她審改,還要修一個隔壁項目組的的劇情文案。

第二天,新的一周,如常趕早班地鐵上班。唯一不同的是,梅雨季節要多留意天氣預報,時常須記得帶傘。

時霭趕到公司的時候,樓上一3A游戲項目組的文案主策和時霭的直系領導吹了半天水,一看她來了,連忙跑到她的工位抓壯丁。

“小霭呀,上周讓你寫的一段劇情腳本寫得怎麽樣了?”

“暫且試了試,昨天發你郵箱了。”時霭邊開電腦邊笑說,“聞陽老師,您還是盡快招人吧。”

“我想把你挖來我們項目,你領導不放人啊!”

時霭的領導林娜笑罵一句:“借人可以,挖走免談,時霭可是我們這裏主心骨,沒她不行。”

聞陽擺擺手:“行,說話算話啊林老師,我回去看看稿子。”

時霭就職於申城一游戲大廠幻光游戲,是旗下一款長線運營的ARPG手游的核心文案編劇之一。幻光近年來急劇擴張,游戲項目、海內外工作室和研發團隊旁多,企業文化和經營理念年輕而包容。

忙得時候很忙,閑的時候也很閑,最重要的是自由度高,沒必要時刻綁在工位上。

比如近期他們項目組很閑,時霭就被拉去了幫忙——她抱著去學習的態度,答應了。

聞陽看完了時霭的文案稿,大體上滿意,便微信私戳她,待會兒一起去開個會。

時霭和林娜講了,林娜點頭同意:“你跟著學也不錯,公司很看重這個項目,現在只是人員不足周轉不過來,做買斷制3A和手游運營的思路還是不一樣的。”

時霭點頭稱是,拿著剛覆印出來的劇情稿去了12樓。

她還是第一次踏入這一層。這個項目組立項一年半以來,很少和公司其他部門交流,半封閉式的研發團隊,深入簡出,神秘得很,是幻光致力於打響口碑的野心之作。

時霭跟著聞陽的文案策劃組,還有一個執行策劃去了他們組的會議室。

還沒走近,透過落地窗時霭就看見會議室裏熙熙攘攘坐了不少人。果然是三百來人的大項目,能叫這麽多人來開會。

聞陽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別看從其他項目組調來不少,但還是哪兒哪兒都缺人,我們真的很缺人!”

時霭笑了笑:“我明白的。”

早在立項之前,這一年來幻光就一直在大手筆招人。

聞陽又開始胡吹海侃:“據說今年挖來了一個大佬過來當項目總負責人,還沒從國外回來,連游戲配樂都請的一巨牛逼的音樂團隊,配電影的,那音樂制作人據說在柏林電影節拿過獎,直接讓他們包圓。”

時霭推門的手一頓,下一刻,就看見了百無聊賴撐著下巴坐在會議桌旁的岑繹西。

岑繹西顯然也看到了她,面露一瞬的訝然。

片刻,他沖她淡笑點點頭。

時霭第一反應卻是當做沒看到,避開視線,跟著聞陽往會議桌的一角坐下了。

接下來的會議開始,時霭完全不記得說了什麽,思緒冗亂一片,她承認此刻有一絲的慌亂——在前天婚宴上見到他時沒有,和他上床的時候沒有,在這裏毫無征兆地碰見他,她全然始料不及。

聞陽:“時霭,時霭?”

時霭回神,歉然一笑:“不好意思,我……”

“沒事。”聞陽小聲提醒,“該我們了,我上去了。”

場景原畫和建模師都下來了,聞陽連上自己電腦,投影儀暗了又亮,他打開了ppt。

“這段劇情文案是一段旁白,能不能很好的嵌入PV裏,你們自己看看吧。反正現在還是畫餅階段,側重點是實機展示,信息點沒必要弄太密……”

底下有人開始笑:“第一個實機演示PV,餅也得畫得又香又大啊,各方面細節都要展示清楚。”

聞陽嗯哼一聲:“行行行,有意見就提。”

“沒意見沒意見。”

岑繹西在此時出聲問:“打擾一下,我看見這裏面有小段歌詞,是誰寫的?”

他看到了最底下的署名,時霭在其中。

聞陽下巴朝時霭的方向努了努,“有什麽問題?”

時霭垂眼,一言不發。

岑繹西的目光靜靜落在身上,“沒,就是有些小疑問,待會兒能單獨留下來聊聊嗎?咱們詳談。”

岑繹西說話的時候,不少人默默看向他。

游戲音樂外包,岑繹西和他的團隊是完全的陌生人。熟悉內情的,只知道是個業界大佬,但誰也沒想到是這麽年輕且帥氣的男人。

岑繹西今天來幻光是來做做調研、了解情況的,他不是沒有給游戲配過樂。游戲音樂要做到契合,都要和世界觀、游戲風格等方方面面相統一。

這一次的PV演示背景樂、還有兩個將要實機錄制的boss戰鬥曲,全部由他操刀。

他沒想到能在這裏碰見時霭。

自從昨天早上她一聲不吭地離開後,她到現在都沒有聯絡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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