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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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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

提到入宮,顧鈺慈即刻想找理由推拒。

她進皇宮,等於羊入虎口,進去之後一定是在宮女和嬤嬤的監視下做刺繡。但凡拿出刺繡機,定然被逼問這究竟是什麽異物,但如果不用刺繡機,工作量太大,她一個人到期了完不成,也會被治罪。

她指了指門口的牌子,舉起手腕,示弱道:“最近腕子扭了,這樣重的任務,怕是承擔不了啊……”

官員和顏悅色道:“這不打緊,入宮後會有繡娘協助。倘若顧掌櫃傷得厲害,亦會有最好的太醫前來診治。”

聖旨難違,即便宣稱抱病,也休想回避。官員給她留了換一身更體面衣服的時間,她在二樓磨蹭了半個時辰,最終也只能乖乖下樓,上了轎子。

坐在轎子上,顧鈺慈深感召自己入宮的理由很不可思議。在她印象中,皇室祭典所用的禮器,有玉器青銅器,供品一般是豬牛羊的腦袋,從沒聽說過有用繡品供奉神祇的。

季少卿早已在宮內等待多時,見她到來,甚至對她行了個禮,弄得她誠惶誠恐。這人陰毒得很,對誰都是和藹可親的姿態,從來不紅臉,背地裏毫不眨眼地痛下殺手。

他對顧鈺慈娓娓道來,皇室祭典供奉諸神,有一項祭品是絲綢,需要皇上親自放上神牌主位,因而至關重要。每一件絲綢需繡上祥瑞之獸,如鳳凰、麒麟、金蟾等。

顧鈺慈聽到這裏,打斷了他:“民女有一疑問。按說如此重要的祭品,早該備好,為何會出現臨時需要人趕工的狀況?”

她知道自己這番話說得很直,挑釁意味十分濃重,就像在譴責季少卿辦事不利似的。但季少卿面不改色,對她解釋說,今年有點邪門,禦用繡娘換了幾個,接手這項刺繡工作的,無一例外手都受了傷,短期內難以勝任如此精細的任務。

顧鈺慈聽了簡直想罵娘,合著宮裏繡娘受傷,就拿她這個宮外的野生繡娘來頂著?不怕她也受傷?

她有點後悔,早知道季少卿會在這裏擺她一道,她當時應該對自己下狠手,真的往手上拉兩刀。

季少卿見她臉色微變,陪著笑臉道:“算過一卦了,這次的邪祟主要出在宮中,而顧掌櫃並非長居宮內之人,應當是受不到影響的。在顧掌櫃刺繡期間,一定安排重重保護,但凡有一根手指頭破了皮,顧掌櫃盡可以拿季某人是問。”

說得好聽,她沒權沒勢的,要如何拿他是問?而且所謂重重保護,意思就是會有很多人緊盯她一舉一動,她根本不會有鉆空子的機會。

“既然宮中出了不幹凈的東西,保險起見,不如放我回赤玉閣,我繡好了,您再派人上門來取,當屬萬全之策。”

這不過是垂死掙紮,不出意外遭到了季少卿的拒絕。

“祭品不得帶出宮外,沾染太多俗世氣息,供奉上去便欠缺了誠意。還望顧掌櫃諒解。”

你就扯淡吧。顧鈺慈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木著臉問道:“最遲幾時需要交付成品?要繡多少件?”

“一月之內,統共十件絲綢,分別繡上十大瑞獸的圖案。我常聽說顧掌櫃創下過一月交幾十件繡品的紀錄,至今為人驚嘆和稱道,私以為這次的目標不算難以實現。頂尖的繡娘這回幫不上忙,不過小繡娘是能做些理線、劈絲之類的準備工作的。”

顧鈺慈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時間,倘若沒有刺繡機的幫助,純靠她手工,一個月內很難交得出這麽多。誠然,她本身的手工能力是超於常人的,速度也快,可與機器比起來,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而且皇上最看重的就是祭祀,屆時一定詳細把關各個祭品的質量。萬一圖案精細程度不夠,不能讓他們滿意,她勢必會被追責。她又是祁越的義妹,算是一家子,家中哥哥對妹妹是存在監護責任的,她出岔子,祁越也得跟著背鍋。

罷了,反正現在沒有退路,只能硬著頭皮頂一頂。最後實在完不成,再看有沒有機會找借口蒙混過關。倘若對她盯得沒有那麽死,能讓她逮到人少的時候……

她不自覺地開始打激光器的主意。單單一把激光器應付不了大規模的人群,但如果只有幾個人在,她是有把握一次性讓他們全部失明的。

就是有一點很讓她頭痛,被照得瞎了眼,那種痛感和惶恐足以讓人尖叫哀嚎。她暫時想不到很好的辦法能堵住他們嘴巴,不讓他們滿地亂滾引人註意。

萌生這種念頭時,顧鈺慈被自己嚇了一跳。她被編程出來的時候,底層設定就是對顧鈺慈忠誠,對人類友好。後來遇上顧青石林安昱這種人渣,人性值也慢慢地增加了,知道該下狠手的時候不能留情面。

但是這些監視她的宮女嬤嬤,協助她的繡娘,他們也不過是在宮裏討一碗飯吃,並非有心害她。她上去就把人弄瞎了,回頭這些可憐人沒法做事,被攆出宮門,得過著多麽豬狗不如的日子。

走神之際,手上動作跟著跑偏,她左手食指被針紮了一下,血珠瞬間湧了出來。

邊上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繡娘頓時大驚失色,立馬把她的手高高擡起,喊嬤嬤拿棉布來。

“我沒這麽嬌貴,你們別緊張過頭……”顧鈺慈受寵若驚,看著嬤嬤跟對待易碎的瓷器似的,把她的手輕輕放在旁邊檀木桌上,再一圈圈地將傷處纏起來。

“你是不嬌貴,可這些絲綢嬌貴得很哩。女子本就陰氣重,血再滴在絲綢圖案上,簡直是對神仙的大不敬!”

“……”顧鈺慈突然又不愧疚了,甚至想當場掏出激光器朝她臉上打過去。

手指傷著了,刺繡的進度自然比之前稍慢一些。眼瞅著是無法如期完成了,隨著時限逼近,顧鈺慈變得有些焦躁。

局面也不像她設想的那麽簡單,好幾個嬤嬤圍成一個大圈,她前後左右都有人,門外亦有守衛,幾乎貼在門上,有任何異常動靜,肯定能立即沖進來。她沒可能同時撂倒這麽多人。

還差朱雀、貔貅和螭龍沒繡完,顧鈺慈生無可戀地往椅背上一靠,即刻又被身後的嬤嬤推著背扶起來。這種鞭策是一刻不停的,雖然在吃喝住方面一點不虧待她。

逼近交付日期了,監管嬤嬤愈加嚴苛,用過了中飯,也不肯讓她小憩,迫著她繼續幹,全然把她當成了手底下的小宮女,隨便壓榨和管教。

她困得哈欠連天,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針線。這時門忽地被打開,進來了一批生面孔,為首的嬤嬤雖滿頭銀絲,脊背卻挺得筆直,不怒自威氣勢十足,一看就比現在看管她的李嬤嬤位置高。

“李嬤嬤,換班了,該我來看著她做刺繡,你快去歇著吧。一把老骨頭,千萬別累得散架了。”

新來的嬤嬤跟李嬤嬤似乎有過節,說話夾槍帶棒,氣得李嬤嬤臉色發白。偏偏這位秦嬤嬤又是真正的掌事嬤嬤,還是皇上的乳母,違逆不得。

李嬤嬤只好帶著小宮女們退位讓賢,走前連翻幾個白眼。這是份好差事,又夠份量又不累人,如果能按著顧鈺慈交了差,功勞也有她一份,顧鈺慈最後若是交不上,那就是顧鈺慈自己能力不足,治罪也治不到她頭上。

可惜被截胡了,她簡直被氣個半死。

秦嬤嬤待她走後,笑著對顧鈺慈打招呼:“顧掌櫃,這天氣開始變熱了,大中午的沒精神,您看要不還是先去床上睡一覺?睡醒了再做,手腳也更麻利些。”

顧鈺慈求之不得,對她道了謝,麻溜踢掉鞋子爬進床鋪。秦嬤嬤還貼心地將絳紫色床帳放了下來,以免光線閃著眼睛。

床帳一拉,誰也看不見裏面的狀況,這雕花大床面積還挺大,放一臺刺繡機綽綽有餘。顧鈺慈欣喜之餘也不免疑慮,為什麽偏偏這節骨眼來換班,還換了一個如此通情達理的嬤嬤,簡直像是特意為她制造機會。

這要不是個坑,那就是有人在背地裏幫她。

她現在頗有點像驚弓之鳥,生怕自己剛拿出機器,下一秒就有人撩起床帳把她逮個正著。

一開始她故意在帳子裏發出異動,但窸窸窣窣的聲音持續良久,外面也無人搭理。她這才慢慢放松警惕,將刺繡機從格子裏拿出來,盤腿坐在機子面前開始幹活。

顧鈺慈這個午覺睡得很長,秦嬤嬤卻也不催,讓小宮女們趁這個時間打打毛線。她們雖不是專業繡娘,可女紅的技藝不能落下了。到了晚飯的時辰,她才隔著床帳喚顧鈺慈出來。

距離上交十件絲綢還有三日,秦嬤嬤只字不提進度,雖然也派了宮女們守在她身邊,大部分時候這些宮女都沒往她這邊看。

她借著午睡名頭,把活兒幹了大半,特意留了個尾巴,等著出來之後當著宮女和嬤嬤的面完成。這三天她們睜只眼閉只眼,彼此處得其樂融融,交付的那一日,秦嬤嬤叫了小轎,將顧鈺慈擡到主殿太極殿。

季少卿在殿中等候多時,顧鈺慈從容不迫地向他走去,身邊隨行五位宮女,一人手上捧著兩件絲綢,珍而重之。到了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她讓她們一件一件地捧上去給他過目。

季少卿本身沒有女紅功底,但上好的繡品見多了,鑒賞能力當屬一流。十大祥瑞之獸,個個栩栩如生,鳳凰展翅,螭龍戲珠,貔貅登天……無一不形神兼備。

她的每一處針腳都落得恰到好處,勾線簡練但精確,線條用色明麗大氣而又不浮誇,能看得出在刺繡時有所克制,並無炫技的意思,但一針一線準到令人嘆為觀止。

即便以最挑剔的眼光來看,這十件絲綢圖案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顧鈺慈見他一開始還滿含笑容,到後面臉色越來越嚴肅,心裏就打起鼓了。倒不是懷疑自己的能力,而是感覺姓季的又憋著壞呢。

“敢問民女何時可以出宮回家?家中還有小店需要經營。”她小心地試探道。

季少卿放下絲綢,似笑非笑:“顧掌櫃恐怕得在宮中小住數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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