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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與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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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與不愛

餘悸醺從酒樓出來已是亥時,東南角掛著的圓月散著清冷的光。他就踏著這細碎的月光,帶著蕭索的寒意入了王府。

王管家熟練地幫餘悸醺換下衣物,燃上暖爐,退下前又拱手道:“王爺,一個時辰前來了四位公子,領頭的那位姓洛,說是要來找您敘舊。”

餘悸醺不急不緩地將玉佩摘下:“讓他們進來了?”

“是,老奴看他們拿著獅子玉,穿著也像富貴人家,這便……”

餘悸醺將玉佩往桌上一擱:“人呢?”

“一炷香前便走了。”

餘悸醺皺皺眉:“沒幹別的什麽事兒?”

“四位公子說是要在王府轉一圈,不習慣旁人跟著,老奴便由著他們去了。大約半個時辰後,見王爺還未歸,便先行離去了。”

餘悸醺沒來由地頭疼:“下次若再碰上這般訪客,攔在門外便是,當本王這王府什麽人都能進嗎。”

王管家弓腰:“是,老奴知錯。”

“好了,下去吧,你也早點休息。”餘悸醺揉揉太陽穴,突然又鬼使神差地開口,“你說的那些人,都逛去哪兒了?”

王管家想了想道:“他們與老奴分別後,便向王府的西南角走去了。”

餘悸醺的書房和臥房在東邊,曲婉兒的臥房在南面,西南角只有個花園,流觴曲水甚是雅致,閑來無事去逛逛,倒也說得通。

但餘悸醺眉頭還是深深皺了起來,原因無他,白清就住在西南角。

當初他接人回來的時候,本是想將白清安排在自己臥房附近的一間屋子裏,連房間都為他布置好了。誰料這小家夥臨時變卦,看到王府花園的蓮花後便愛得移不開眼,說什麽都要住在那附近。

餘悸醺聽到後有些不可思議,問他為什麽喜歡睡蓮,白清當時想了很久,然後才小聲說,人越是缺什麽就越是喜歡什麽。

“誒?王爺,這麽晚了您還要去哪兒?”王管家走了沒幾步,就看到餘悸醺推開門,一邊走一邊披上外衣,行色匆匆。

後者只給他留下一個背影:“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即便入了春,夜間的風也還是格外清寒,餘悸醺攏攏披風,加快了步伐。

他不知道自己這突如其來的緊張是怎麽回事,他只知道,今晚若是沒看到白清完完整整地躺在床上睡覺,自己怕是難以安寢。

白清屋內的燈光未熄,餘悸醺擰眉,心中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他急匆匆地行至門口,直接破門而入。

這一望,他便僵住了。

像是一盆冰水從頭潑到了腳,心臟冷得發疼,那一刻,他腦中“嗡”地一聲,似乎有什麽東西爆炸了。

屋內的東西七零八落地摔碎在地,白清靠在墻上,身上的衣物被撕了好幾道。聽見動靜,他擡起頭,眸中溢出驚恐,臉上的淚痕還未幹涸,他卻連抽噎都不敢大聲。

餘悸醺的腳步不自覺放輕,白清無意識地攏住衣物,蹭著向後退了好幾下。

餘悸醺不敢動了,他嗓子用了好幾下力才勉強蹦出幾個字:“別怕,是我。”

白清喉嚨嘶啞,聲音模糊不清,只能通過唇形看得出他叫的是“王爺”。

餘悸醺呼吸都是抖的,他抽出白清的右手臂,本想看看上面有沒有傷痕,誰料白清突然將手臂抽開,死死攥著衣袖,吼道:“別碰我!”

說罷,大滴大滴的眼淚隨之落了下來,他控制情緒的能力終於在今夜徹底失控。白清卻像是不想讓餘悸醺看到自己這副醜態似的,將頭扭到一邊,妄圖讓自己別顯得這麽狼狽。

餘悸醺沈默地幫他擦去眼淚,但眼淚根本擦不完,他的衣袖都濕了個徹底。

“別怕,別怕。”餘悸醺拍著他的背安慰,“告訴我,發生什麽了?”

白清根本不想去回憶,他想將餘悸醺推開,但剛哭過的人哪有這力氣,最後也只是被擒著手腕拉入懷裏。

“別碰我!”白清被壓入懷中的一刻使勁掙紮,“餘悸醺!別碰我!”

一來二去餘悸醺的耐心也快消失殆盡,他松手,淡聲道:“嗯,膽子大了,敢直呼本王名諱。”

“白清……”

“別叫我!”白清立刻打斷,低聲道,“求你了,別這麽叫我……”

嗓子像火燎一般地疼,但卻比不上餘悸醺叫他名字時萬分之一的疼。

有好幾次,他都想問問餘悸醺,當年給自己取這個名字是不是想諷刺自己,讓自己謹記,即便他守身如玉,但只要進了醉夢樓,便永遠也談不上清白。

他永遠都是陰溝裏的汙泥,是玫瑰下腐爛的根莖,是雕梁內的蟲蛀,是微不可見的塵埃。

“好。”餘悸醺真的沒辦法了,“那小家夥,本王不碰你,也不問什麽了,你自己去洗澡,我在外面等你,行不行?”

這下白清總算緩緩點了頭,餘悸醺正想去外頭守門,衣擺卻又被扯住。

他轉頭,聽見白清啞聲:“不準走。”

餘悸醺簡直要氣笑了,一下不讓碰一下又不讓走,若是旁人這麽玩弄他,他早就甩臉走人了。偏偏眼前這人是被他寵成這樣的,打不得罵不得還兇不得,再多的怨氣也只能自己忍了。

“不走。”餘悸醺的耐心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就在外面等著,你有事叫本王。”

一炷香後,白清總算平靜下來,餘悸醺也總算如願以償地抱到了人。

兩人並排躺在床上,白清將頭埋入餘悸醺懷中,好半晌才低聲道:“王爺沒什麽想問的嗎。”

餘悸醺像是哼笑了一聲:“原來那個本王問一句就哭得稀裏嘩啦的人不是你啊。”

白清又往餘悸醺懷裏埋了埋:“王爺,他們欺負我。”

盡管白清先前也總是訴苦,但那大多是撒嬌賣乖,像今日這般還是第一次。

餘悸醺心口像針紮一般密密麻麻地疼:“怎麽欺負的?”

白清又安靜了好一會兒:“就是欺負。”

“想怎麽報仇?”

白清想了想,他其實很想質問餘悸醺這些日子都去哪兒了,為什麽一直不來找他,也想問他自己需要他的時候他在哪裏,為什麽每次都要晚一步。

從秋獵到宴會走水,再到今晚,每次,每次他總會慢上一步。

但白清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出口,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我好累,想睡了。”

餘悸醺幫白清掖了掖被角,白清縮在裏面,閉著眼睛,沒讓氤氳出的水汽流下來。

餘悸醺。

他在心中輕輕喊道。

我好累,有點不想喜歡你了。

過了好久,等白清呼吸逐漸平穩後,餘悸醺總算松了口氣,他低頭輕吻了吻白清的額頭。

白清,你贏了,我愛上你了。

……

自那日後,白清比先前更安靜了,餘悸醺生怕他一個人待著會想些亂七八糟的,每日不管多忙總會抽出些時間陪著他。

他就這麽足足養了三個月,才稍稍將人找回些從前的影子,白清潛意識不想回憶那日的事,餘悸醺便也心領神會地不再提及。

這般日子一直持續到暑氣炎炎的夏日,白清怕熱,好幾天都躲在屋子裏吃碎冰,餘悸醺本想趁著嘉隆帝和蕭皇後去避暑山莊的日子好好陪陪白清,但偏偏就在這個關頭,出了件大事。避暑山莊沒去成,他的清凈自然也沒躲成。

然而,這事絕對不是件壞事,對於他,甚至是對於整個大梁而言,都是百年難遇的喜訊。

出征塞北五年的將軍餘風嵐,帶著漠古族的俘虜,於嘉隆三十五年,班師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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