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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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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入深淵

又痛又冷,喉間像是橫著把小刀,鐵銹味兒一陣一陣地上湧,疼得心驚。

白清醒的時候,屋外陽光正盛,他身邊空無一人。

身子像是被馬車碾過,他撐了好幾下才坐起身,這才發覺自己全身都包著紗布,有的地方還在滲血。

“公子醒了。”有個侍女模樣的女子上前喚他。

白清認得這她,經常在餘悸醺跟前出現,很得這王府主人的器重,應當是餘悸醺的心腹。

白清忍著嗓間的疼痛,想問問餘悸醺在哪兒,但他剛開口,喉間便發出一聲嘶啞。

很難聽,像是瀕死的野獸,又像是啞巴竭盡全力才發出的痛呼。

那一刻,白清腦子是懵的。

侍女低著頭:“公子別太過憂心,府醫已來過一趟,定會竭盡全力為公子醫治。”

白清還是沒說話,好一會兒後,他張口咳嗽了幾聲,咳得很用力很用力,咳得喉間湧起血沫,咳得喘不過來氣。

但還是沒用。

花魁最重要的便是一副好嗓子,而這也是他們安身立家之本。先前在醉夢樓的時候他嗓子不是沒受過傷,但即便如此,張口說話時也帶著一股惰懶多情的調子,別有一番風韻。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會連說一句話都成了妄想。

這算什麽。

“公子快別咳了,府醫說了,現下應當讓嗓子好好休養才是。”

府醫?

白清簡直要冷笑了,他忍著血沫味兒,連不成一句完整的話便一字一頓地吐:“你、的、意、思、是……”

僅僅五個字,他便疼得倒抽了口涼氣:“我、的、嗓、子、廢、了?”

侍女沈默了好一會兒:“公子吸入的黑煙太多,府醫只承諾能保住公子說話的能力,但若是想變得和從前一模一樣,怕是……”

怕是華佗在世也藥石無醫。

白清很久都沒說話,他揮手讓侍女下去,而後一個人在灑滿陽光的房間靜坐了很久很久。

他想到了很多東西,印象最深的便是和餘悸醺的初見。

當年他扯著餘悸醺的衣擺求一條生路,餘悸醺揮一揮手,將他打發去了青樓。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無可奈何才去當的戲子,他身不由己,他別無選擇。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歡唱戲。

很小很小的時候,有個戲班子來表演,他混在人群中,沖著那演虞姬的角兒遙遙一瞥。那一刻天光恰好撕裂雲層,虞姬穿著華美的戲服在聖光下為霸王舞劍,雙袖翻動,如同天上的神祇。

白清一直都忘不了那個畫面,直到很多年後,他跟著餘悸醺識字,念書,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詞,勉強可以形容那日的虞姬。

風華絕代。

他夢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這般唱著婉轉悠揚的唱詞,有著這般見之難忘的身段,因此當被餘悸醺送去青樓時,他不知有多開心。

他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重覆著旁人眼中枯燥無味的動作,一遍遍地唱著心心念念的唱詞,將情感寄予角色身,去體會他們的喜怒哀樂,百味人生。

他不斷地精進,不斷地進步,將嗓子視為了自己的命。

直到今日。

直到今日,有個人告訴他,他精心雕琢三年的嗓子廢了,從此只能帶著這般難聽嘶啞的聲音過完一輩子;有個人告訴他,他再也不能上臺唱戲,只能用那大夢一場的三年去慰藉後半生;有個人告訴他,三年前將他拉出深淵的那人,今日又狠狠將他從深淵推下。

從此長夜無盡,而他再也等不來一個黎明。

餘悸醺一連七日都沒來白清房中,說不清他是真的忙還是因為其他什麽原因。

府醫醫術高超,確實做到了當初的承諾,白清的嗓子好說歹說總算是得以保住。他嗓子不再疼,也能說出連貫的話,但有些時候,他說的話會因為嘶啞而含糊不清。

又是七日,白清的傷差不多養好了。他心心念念著餘觴的傷勢,守衛卻死也不肯放他出府。白清不欲多言,試過了好幾個方案,包括但不僅限於爬墻、夜襲、絕食等等,一一慘告失敗。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得行使最下策。

火場一事之後,他和餘悸醺便再也沒見面,按理說就算是生悶氣,那也該是餘悸醺來見他,怎麽最後還成自己主動了。

白清站在書房門口百思不得其解,但本著“來都來了”原則,他還是準備去見見這位狠心將他拋下的王爺。

其實白清是真想岔了,餘悸醺不去見他不是刻意不見,是他真的很忙。蕭皇後許是急著將他培養成一個傀儡皇帝,日日遣人往他府中帶雞肋的書卷紙張,還要求必須完成。因此,當他聽下人稟告白清來訪時,還懵了一瞬。

“讓他進來。”餘悸醺在紙上落完最後一筆,而後將費盡心機寫下的滿篇假話扔在一旁,閉眼揉著太陽穴。

他聽到了腳步聲,卻沒睜開眼。若是平時,白清不論如何生氣,進門的那一刻,總該叫一聲“王爺”,聲音脆亮脆亮的,像是破雲的初陽。

今日卻沒有,白清安安靜靜地走到了他身旁,又安安靜靜地拉住了他衣袖。

餘悸醺睜開眼睛,這才想起他清清亮亮的嗓子早就毀在了那場大火裏。

那場火放得很成功,曹岱不出意料地入了他的黨派,嘉隆帝緩過神來後大怒,將此事交於刑部和大理寺,下令定要追查到底。

餘悸醺長臂一伸,像以往那般將白清撈入懷中,白清乖巧地坐在他腿上,不哭不鬧。

餘悸醺垂眸:“怪不怪我?”

白清毫不猶豫地搖搖頭,還是沒說話。

餘悸醺像是笑了一下,耐心哄道:“這次是本王不對,等忙完這些,就好好陪你,好不好。”

白清抿了抿唇,剛說出一個字,便急剎車般頓住了。

他皺皺眉,像是厭極了自己的聲音,但又不得不用這聲音說話。最終,他還是妥協般開口,用的卻是氣音,聲音很輕。

“我想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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