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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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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寧熙灼這間屋子,看上去一點也不符合他在外人眼裏的形象。

傳聞碎玉之主背靠皇權,衣食住行讓他照著貴人學了個遍,生活極為奢靡。可他的房間除卻簡單的床櫃桌椅茶盞燈燭,絲毫點綴之物都沒見著,放眼只得一枚銅制香爐日覆一日地燃著,甚至見不到一個花瓶。

唯獨床簾邊垂下的絲絳上,孤寂地墜著兩個鈴鐺。這還是寧熙灼某天突如其來的想法,才讓輕荷尋了來,做個樣子。

他自己有的時候都會想,這些莫須有的傳聞究竟是從何而來。只不過想多了也沒意思,他還能左右其他人的想法?

日後的再多傳言,他也就沒放在心上過了。

他窩在墨色的被子裏,露出張臉,瞧著進屋後放下手中錦盒的莊玹站定在桌邊,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他,似是在思考應該坐在哪兒。

高挑的少年烏發玉冠,輪廓間早蛻了前些年的稚氣,顯得越發硬朗沈穩。可他偏生了雙瀲瀲含波的眼睛,襯著如玉膚色和剔透的唇,極致的溫柔下,暗藏讓人沈溺的危險。

若是不戴面具就這麽走出去,不知要成為多少閨閣小姐的夢中人。

似乎比他還像個翩翩公子。

寧熙灼暗自笑了笑,伸了只手出來拍拍床板,示意他坐過來。

“殿下有何吩咐?”寧熙灼出聲問道。

先頭輕荷說莊玹被景王宣了去,他當是那位殿下又有什麽任務要派遣下來。畢竟現如今碎玉上下大部分事務都已交予了莊玹,他只需要下命令和收回結果即可。

寧熙灼身子差,雖還沒到第二天就要撒手人寰的地步,但也能歇息便歇息。除非必須要他出面的時候,他才會出現。

很多事他不想了解過多,也樂得讓莊玹經手。不是他有多信任莊玹,他誰也不信,只是總要有人去做。

早死晚死,總是一死。

不惜命,他也就無所謂什麽信任不信任、利用不利用。

“閑聊了幾句,殿下暫且沒吩咐其他事。”莊玹疑惑景王派人傳信,卻只是又問了寧熙灼的身體狀況,還讓他帶了些東西回來,說是送給寧熙灼的小玩意兒。

他又瞧了眼桌上的盒子,有點不高興,但在景王面前不好表現,在寧熙灼面前就更不可能了。

可這般模樣哪逃得過寧熙灼的眼,他又開口問:“賞的什麽?”

自一進門就見莊玹對這個雕花漆盒抓也不是,放也不是。好像抓了個多燙手的東西,又舍不得丟,寧熙灼實在好奇。

“哦,是府中女眷從外面帶回的糖果蜜餞。殿下不愛吃,想著你如今藥吃得多,便賜給我了。”莊玹幹巴巴答道。

“那你拿過來,我嘗嘗。”

素白的手指拈起一塊果脯往嘴裏送去,甜而不膩的味道使得寧熙灼滿足地瞇了瞇眼,難得發表了一下對景王的高見:“倒是個仁王。”

對自己養的殺手還能如此親厚,日後做了皇帝許也不差。

不過誰做皇帝,於寧熙灼和碎玉而言,都一樣。主子只是主子,他們要做的僅僅“奉命行事”而已。

只是聽見寧熙灼這一句,莊玹不高興的神態更多了點,也不接話,就這麽盯著他看。

盯得寧熙灼神色訕訕。

怎麽每次他一從殿下那兒回來都這樣?

案前的燈燭輕輕跳了跳,寧熙灼看著莊玹在楞神,突然有了點別的想法。

“你過來。”他沖莊玹勾了勾手指,勾得莊玹靠他更近了些,“怎麽了?”

寧熙灼趁他不註意,抓起一塊酥糖就往他嘴裏塞,還伸手捂了上去:“不許吐!”

他知道莊玹向來不喜甜,這會兒也是瞧他發楞,想逗逗他,緩和一下氣氛。

卻見莊玹被他這麽一嚇,猝不及防就咳了起來,反倒驚得寧熙灼趕緊松了手,有些慌亂地在他背上拍了又拍,向他道歉:“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莊玹捂著嘴話也說不出,咳了好半天,才把口中的酥糖嚼碎咽了,聲音都變了些:“我沒事,沒嚇著你吧?”

因為剛才的惡作劇,莊玹的眼眶都紅了,眼尾還掛著幾滴嗆出來的淚,本就勾人的眼睛含淚看向寧熙灼,看得他總有點心慌。

“不喜歡吃就吐了呀,勉強自己做什麽。”他還想再拍拍莊玹的背,手剛伸出去卻又猶豫著收了回來,很小聲地對他說。

“真的沒事,不勉強。”莊玹回答著,起身四下搜尋了一遍,發現桌上有塊手帕,估計是輕荷落在這兒的,抓起手帕就坐回了寧熙灼身邊,給他擦掉了手掌中的殘渣。

“你餵給我的,怎麽能吐。”

莊玹的聲音太認真,認真到寧熙灼恍了恍神。

過了半晌,他才堪堪擠出兩句話,卻不去看莊玹,只怔怔看向鈴鐺。

“那什麽,你快回去睡吧。”

“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莊玹一步三回頭,見他抱著錦盒不放,想說點什麽,最終還是安靜地替他把門關好了。

寧熙灼輕笑,順手將盒子放在床頭,又伸出手看了看,掌心裏早已沒有莊玹被嗆時咳出來的糖果碎屑。

剩下一點點他唇上殘餘的溫熱。

寧熙灼盯著手心看了很久,才終於攥緊,靠在了自己心口處。

他從前也是不愛甜食的。

後來過了幾年不一樣的日子,他覺得吃一點甜好像也不錯。

一點點就夠,多的,不敢求。

莊玹做了一個夢。

夢裏是他第一次遇見寧熙灼時的場景。

彼時他剛踏進這座城的大門不久。

家中早已無人,親戚不想要他這個累贅,推來推去。本是十幾歲的明媚少年郎,被迫變得越發沈默寡言。

他收拾了些不重要的細軟,向著南邊的城去,想著他還年輕,總不會餓死自己。

等他開始飄搖在都城旁的浮春城後,他才意識到生計依舊很艱難,毗鄰王都也尋不到安身立命之所。

沒有人家收他,武士小廝都不要。

他只得見著偶有店家招零工時,去碰碰運氣。幹了幾天後,卻又因為醉酒的男人騷擾鄰桌女客而打抱不平,被掌櫃客氣又嫌棄地請了出去。

身上只剩了些銅板的莊玹縮在車馬巷,盤算著要買幾個饅頭才能撐到下一份工。便在這時,他被一位路過的好心和尚領了回去。

也見到了纏綿病榻的寧熙灼,輕咳著上下打量他。

“貧僧無法時常守在這兒,對病人恐有照顧不周之處,小兄弟可否代勞一二?我自會在每次出門前付與你報酬及日常所需開銷。”和尚行了個佛禮,微笑道來。

還未等莊玹說話,床上的人開了口。音色尚且清亮,入耳卻極為綿軟,說句氣若游絲也不為過。只是這人脾氣極差,說出的話也不怎麽好聽就是了。

“凈淵,你是看我要死了,趁著還沒虧太多想把我扔了吧?”

“不曾,既答應了你,便不會棄你而去。”喚作凈淵的和尚不惱,依舊笑答。

寧熙灼不打算理他,反倒沖著莊玹扯出一個不帶情緒的笑:“小弟弟,你可別嫌我不好伺候啊。”

莊玹紅著臉搖了搖頭,小聲吐出兩個字:“不會。”

語氣中帶了些不知從何而來的堅定。

又過了半月,和尚來接了他倆,直接帶回了都城,駕著馬車去往城郊另一處宅院。

之後的日子又陸續往家裏帶了好些人。

自此便算安定了下來。

……

次日。

輕荷叩了三道門,在外揚聲:“公子,醒了嗎?”

寧熙灼應了一聲,伶俐的小丫頭端著盆碗就進來了。侍奉著他洗漱完畢,又將早膳一一擺好,接著說:“那我去喊二爺過來。”

“嗯。”

任誰也不會猜到,傳言中心狠手辣的寧熙灼,也有與人共進一日三餐的時候。

無需扮演大公子和二爺身份之時,他們從不講規矩。

在輕荷看來,這種與往日割裂的平淡卻像極了一家人。

這宅子看著又大又空,門上也沒個牌匾,怎麽看都不像住了人的模樣,也不像傳聞中如王府宮殿那般鑲金鍍銀,盡管偶爾會有人進出打掃。

裏面確也只住了三個人,還有一間空房是留給凈淵和尚的。

可莫說都城,便是整個草野,也無人不知這家宅姓寧。

再仔細點說,這才是碎玉的老巢。

無人敢隨意踏足。

而此刻的門內——

寧熙灼把玩著玉白湯匙,碗裏的粥還剩有大半便再不見少。來自右側的目光瞬間淩厲,已然快要將他盯穿,尖利牙齒磨在木筷上發出的聲響磨得他頭皮都發麻。

想開口罵人,可他心虛。

寧熙灼只得不著痕跡地側了側身,朝向莊玹,又狀似正經地問道:“那人已安排妥了?”

莊玹側目,只見輕荷眼裏快要冒火,下一秒好像就要把筷子給咬斷了再來掐寧熙灼。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順手把寧熙灼面前小碟裏的蒸餃都夾了過來,才放下筷子回答他:“關著呢,翻不了天。要去看看嗎?”

眼見莊玹很貼心地替他找好了不用再多吃一口的理由,寧熙灼差點沒克制住上揚的嘴角。可一想旁邊還有個虎視眈眈的輕荷,這笑迅速就失了蹤影,掩飾一般清了清嗓子:“嗯,一會兒讓輕荷去找陳叔備車。”

這下他倒是很坦然地使喚輕荷趕緊離開,生怕晚了她要逼著自己把桌上這些都吃完。

輕荷咬咬牙,狠狠說道:“是,公子。”說著她便準備起身收了碗筷,聽得莊玹又溫聲開口,“你放下吧,一會兒我來收。”

輕荷驀地擡頭,莊玹笑意滿眼。聰慧如她,分明從莊玹眼裏讀出了她理解的那個意思。

“是,二爺。”

小姑娘語調都變了,背著手趾高氣揚地出了房門。

寧熙灼還沒反應過來,卻見莊玹把他悄悄推遠的半碗粥又推了回來,溫言誘哄:“把粥喝完?”

“不。”

不知道是在和誰置氣,寧熙灼打定了主意就是不吃,嘴巴一閉卻是再也不肯說話。

好歹堂堂大公子,每天被人盯著吃飯像什麽話。

早料到如此,莊玹並不洩氣。

他忍著笑端起了碗,舀起半勺裹著軟糯紅豆的米粥,湊到寧熙灼唇邊。

白凈的玉勺,白凈的手指;

溫熱的米粥,溫熱的氣息。

泛紅的不只一碗甜膩紅豆,還熱了寧熙灼的鼻尖耳廓。

片刻失神。

“別鬧,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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