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曲聽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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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曲聽瀾
“莊主，是個小姐，恭喜莊主。”
“抱過來我瞧瞧，睿兒，你也一塊來，是你妹妹呀。”
三年前已獲麟兒的莊主，並不在意第二胎的性別，是男是女皆好，由侍女手中抱過孩子，笑得開心。
“妹妹好小，臉好皺。”名喚睿兒的男孩上前，細細打量妹妹後，作此心得結論。
“你剛出生也是這模樣，看她的鼻子，與你好像。”
“妹妹怎麽都不哭？”睿兒記得上個月隔壁嬸子生娃，娃兒哭聲震天，每晚哭不停。
莊主聞言，看了眼繈褓中的小娃：“妹妹懂事，定是想讓娘親好好睡一覺。”
這個小女娃就是曲聽瀾，她在曲家莊平平安安長到了三歲。
然而有一天，她在同一個漂亮姐姐說話時，卻被別人聽了去。
“鳳娘。”
童嗓如此清晰，喊出的兩字卻讓旁人大驚失色。
小小的女娃兒幾乎能感覺到，抱著她的那人，雙手瞬間一僵。
周遭太靜，靜得僅聞眾人呼吸聲。
這件事，很快便傳開，曲家莊生了個妖胎，總是自言自語，說是在和朋友玩。
謠言甚至加油添醋，越發離譜，說妖怪不止會說話，更是連淩空飛騰這類也有人親眼目睹，言之鑿鑿。
“怪可怕的，說起來，小姐從出生起，我從沒聽過她哭半聲，她就靜靜躺在搖籃裏，不知心裏是否在想什麽。那時我去哺乳時，真擔心她露出妖邪面目，一口咬向我。”
奶娘與相熟的廚娘說道，因為害怕，那時她哪敢時時去餵，總是故意拖延，哺乳時，也不管孩子有無吃飽，敷衍了事。
“莊主與夫人明明都是大好人，怎給他們生了個不祥玩意兒，我去市集買菜時，每個人都在討論這事……有人說，會不會是莊主那投絹而死的表妹，回來作祟了。”
當年莊主表妹那件事，鬧得轟烈。
三角關系最是糾葛，莊主與表妹青梅竹馬，原本眾人也以為，表妹定是日後莊主夫人，當料莊主出遠門經商，半年方歸，卻帶回了另一名女子。
表妹當然是不休，無法接受表哥另愛他人，甚至欲替她說一門親，將她遠嫁。
男人情逝愛冷時，確實是狠的。
即便多年感情，一日遇見所謂真愛，往常那些，全成了虛假，全成了兄妹之情，全成了“我對你，原來不是愛情”。
莊主不顧表妹反對，替她談妥親事，據說也是個家世不差的年輕商賈，性情溫和有禮，表妹嫁過去，自是不受虧待。
花轎到來，卻迎不到新婦。
一屋子的紅彩喜幛，不及懸在屋梁上一身嫁衣赤艷的女人，恁地刺眼。
對照現在莊主夫婦的鶼鰈情深，當然代表了表妹的退出。
永永遠遠，由這人世間退出。
奶娘與廚娘正說及此，倏然傳來門板上一聲重擊，她們回過頭看，只來得及看見莊主怒氣沖沖走遠的背影。
莊主面色鐵青，步履沈重，途經之處，無人膽敢上前行禮。
他一路疾行至後堂，幾是怒拍門扇的舉止，驚嚇到房中美麗婦人，三歲的女娃兒卻依然安靜，不哭不鬧。
“夫君。”美麗婦人自是他的夫人，此刻眼眶泛紅，似是哭過，莊裏莊外的謠言，她亦有耳聞，對孩子很心疼。
見丈夫神色有異，不由得嗓帶遲疑，輕聲喚他。
豈料，向來對她體貼溫柔的夫君不改緊繃面龐，跨步上前，搶走她懷中女娃，轉身便走。
夫人一驚，在身後追趕，喊著：“夫君你要做什麽？你要帶孩子去哪？”
莊主恍若未聞，步伐跨得極快極大，又豈是氣虛體弱的夫人所能追上？
待她氣喘籲籲奔過廊彎，已見丈夫將孩子按進石槽養魚池中，意圖溺死。
“不要！夫君求求你住手！那是我們的孩子啊！”她號啕哭泣，手忙腳亂匍匐跪地，緊撇他褲角，哀求他。
“她是鳳娘，是鳳娘投胎來報仇了！這妖兒留不得！你松開！”莊主雙目赤紅冷凝。
“她怎麽可能是鳳娘？夫君，你清醒些，外頭說的那些，豈能相信？”
鳳娘？鳳娘不是那個漂亮姐姐嗎？
曲聽瀾睜開雙眸，卻只見水光繚亂，以及在繚亂之中，男人猙獰的面容，女人哭泣的臉龐。
池水灌入她口鼻，帶些魚腥及泥味，聽覺在水中受阻，變得含糊，可她仍能聽見這個名字，反覆由男人女人口中提及。
她已弄懂現況，透過太多人在她耳邊訴說，或是歧視、或是懼怕，又或者，是憐惜，說著她這個妖怪，不是尋常小娃兒，教人心生思懼。
然她有何妖異？
她不過是……能看見些常人看不見的東西罷了。
多數皆是孤魂野鬼。
可這，難道是她的錯嗎？
太多太多疑問，曲聽瀾已無法深思，男人的手勁，以及滅頂於石槽水中，痛苦的窒息，宣告這極短暫的一世，即將結束。
夫人的哭號，引來院內奴仆註意，幾人慌張上前阻止莊主。
一陣混亂間，她終於被抱出水中，女人緊緊擁住她，淚水滴在她面腮，哭得淒楚，全身顫抖。
“這妖物不能留！絕對不能留！”莊主目眥盡裂，雖被奴仆全力制止，神情依舊駭人，似隨時都會再失控沖上前來，搶走孩子。
“我們把她送走……送得遠遠的，就當作她已經不在人世，你不要殺她，你放她一條生路……我只要她好好活著，只要活著……”夫人反反覆覆，嘴裏全是這幾句請求。
冗長的凝滯，除夫人的哭泣、莊主的沈喘，周遭奴仆的噤若寒蟬，再無其它。
“此事，誰都不許說出去，否則按莊規處置！”莊主的重喝，打破沈默。
曲家莊的掌上明珠，因急病去世這消息，隔日成為城中話題，喧囂沸騰了幾天後，也就漸漸淡去了。
對外宣稱因病去世的她，被送去鄰鎮郊外一處尼姑庵。
因爹曾她取名“曲聽瀾”，然庵裏的老師父卻只喚她“了緣”。
了緣，了凡俗父母之緣，了紅塵糾葛之緣。
她與曲家莊的緣，確實也僅此而已。
她因為被視為妖物而舍棄。
世人對待他們口中的“妖怪”，何其嚴厲，幾欲置人死地。
而傷她之人，更是她的父親。
曲聽瀾在庵中長大，除慈愷師父知曉她身世，其餘庵人皆以為她是棄嬰，慈愷師父可憐她，才拾回庵裏收留。
庵裏歲月靜謐，通佛聲悠揚，偶有香客三三兩兩，與世隱絕，鬼魅亦不敢踏進，倒也很好。
曲聽瀾文靜乖巧、不吵不鬧，一般稚兒不似她如此的懂事，師姐們笑她像個小大人，給糖也逗弄不笑，挨罵也不哭。
她們又豈會知道，她的眼睛，可以看穿所有妖魔鬼怪。
十年相安無事的光陰，卻在某日傍晚，了塵師姐去請師父們用膳，恰巧聽見慈愷與慈銘兩位師父的對話，說著有關於她的家世、她的過往、她被送入庵裏的緣由。
蜚短流長的散播速度，迅疾如電，許是庵寺也小，不消多少時刻所有人都知曉了，她哪是路邊拾來的可憐孩子？她是個連爹娘都不敢要的妖物。
靜謐的歲月，破碎，也不過一瞬之間。
師姐們看她的眼神，不再相同，那樣的眼神，她在哪裏見過……
是了，養魚石槽水底，淩亂波光間，雙手死命想將她按至槽底，她該喚之為“爹”的男人臉上，也是這眼神。
有些師姐欺她，說她們是正，她是邪，正邪不兩立，而她們口中的“不兩立”，卻無比幼稚。
她們排擠她，趁她擦拭佛堂時，踢翻臟水盆，弄得她一身水濕；她去柴房取柴時，將柴房口上鎖，任她在柴房裏關上一整夜。
慈愷師父制止過師姐們，但成效不彰，只不過是將那些欺負，由明化暗，加上她從不告狀，即便額上帶有被小石子砸出的血口，師父問何人所為，她也只是閉唇不語。
末了，慈愷師父嘆道：你別怨你師姐們，多年前，庵裏曾遇群妖襲擊，傷亡慘重，恐懼使人狂，她們只是害怕，也許有一日，她們會發覺你並沒有與她們不一樣。
那些欺負，一點也不值她在意，就她看來，純粹是孩子行徑。
大人欺負起“妖物”來，才真的叫可怕。
除慈愷師父真心待她，庵中其餘師父，並非如此，尤其得知她妖胎傳聞，對她的厭惡態度，遠勝過那些年輕小尼。
畢竟當年妖襲事件，那些師父皆是幸存生還者，見過妖物濫殺無辜的無情恐怖。
念佛之人，豈不該心存善念，對異於常人者，多出一些寬容？
顯然，她未能有幸遇上，才會與幾位師姐隨慈華師父上山采菇時，遭她們設計支開，獨自一人在山林裏迷了路。
她急於與師姐們會合，在遠比她還要高的草從間，摸索尋覓。
隱約聽見有交談聲，似在不遠處，僅聞聲，未見影，她正欲揚聲求援，卻率先耳聞慈華師父說道：“那小妖物迷了路更好，若被山中野獸捕食，也算是老天有眼，替我收拾麻煩。”
求援聲，鯁在喉間，默默歸於無語。
因為知道，就算是求了，也不會有人救她。
她靜佇原地，聽著聲音逐漸遠去，周遭，只剩鳥叫蟲鳴。
入了夜的山林，不存一絲絲的光，樹蔭蔽天，阻擋月華，連想看清楚腳下狀況，都很困難，更別說是尋找返回庵中的路。
可夜溫驟降，身上灰色袈裟不夠禦寒，若在山林中待上夜，凍死一個十多歲的女娃都不是不可能。
她掙紮該繼續摸黑尋路，或是找個能暫時棲身之處，熬過這夜再說。
“不可以往那邊走，那邊有狼！”
她腳步遲疑，以為是自己太倦太累的幻聽，左右察看之後，確定另無旁人，正準備繼續再走——
“就跟你說不能走那邊呀！”
這次，聲音加大，右側草從沙沙擺動，突然竄出一物——
她嚇了一大跳，因而跌坐在地，定過神後，發現竟是一只小白兔。
她沒動，它也沒動，彼此互視良久，白兔往另一方向跳兩步，回過頭看她。
她終於反應過來——
它……是在等她跟上嗎？
這猜測，著實荒謬，白兔怎有此等靈性？又不是妖……
曲聽瀾思緒猛地一頓，心中略存些些惶惑，邁開小小步伐，跟上前一步。
白兔跑在前頭，以孩子能跟上的速度，在荒草叢生的闐暗山徑中躍進，不時也會停步，留在原處等她。
有時葉蔭稀疏，月光照在白兔身上，似見雪白兔毛間，散發一輪薄薄金亮。
“方才是你跟我說話嗎？”曲聽瀾追在後頭問，她記得那道嗓，很嫩、很甜，應是雌性。
白兔止步，睞她一眼，又轉過頭去，繼續跳，她也只好繼續追。
數不清追了多久，她好累，雙腿幾乎不似自己的，全憑一份耐力支撐。
她不放棄與白兔對話，借以保持清醒，忘卻身體疲憊。
“你是兔仙嗎？你身上的手，好像在發著光……你要帶我回庵寺嗎？你知道路嗎？……你為什麽要救我？你不害怕我嗎？……我該如何稱呼你？”
她喘著氣，稍作休息，又再自言自語道：“我叫曲聽瀾，我的父親是鄰鎮曲家莊的莊主，母親……”
不明白為何，她對前方的白兔，道盡了一切，那些無法與誰傾訴的，竟對一只白兔，掏心挖肺。
許是，她在白兔身上，沒有感覺到歧視，許是，這樣的光怪陸離，白兔並不會懼怕，又許是，已經有太久時間，她沒能找個人好好說話，才會一脫口，滔滔不絕。
閑聊果然最能打發時間，即便僅屬自說自話，無人應答，說著說著，她隨白兔走出了迷宮般的幽暗森林。
遠處山下，燈火闌珊，正是庵寺所在，只須再步下長長山階，便可安然歸返。
可除了慈愷師父，又有誰，真心盼著她回去？
路上半聲不吭的白兔，見她呆佇沒動，望著山下燈火良久，一時沒沈住氣，開口道：“我只能帶你到這，那庵寺我就不去了。”
“你真的會說話？”曲聽瀾不答反問，疲倦臉上，綻開驚喜笑靨，毫無懼意。
她確實不怕，白兔不嫌麻煩，領著她離開山林，此等善意，她清晰感懷，相較於白兔是精怪，聽聞慈華師父先前那番狠話，還更教她顫抖害怕。
“那你剛為什麽都不回答我？”曲聽瀾又問道。
“你自己說得那麽歡快，我哪有插嘴機會……況且，我若再開口，你怕了我是妖，不敢隨我下山怎麽辦？那山裏的狼可多了。”白兔答。
白兔說，她喚雪兔兒，住在芳草谷裏。可惜芳草谷多日前被一群老鷹襲擊，她的親人死了大半，她也迷了路，才會在這座山裏暫時落腳。
“你願意跟我去庵裏嗎？”曲聽瀾問道。
白兔，哦不，雪兔兒歪了歪頭：“去庵裏做什麽？”
“你找不到家，我也沒有家，我們兩個做家人，好嗎？”
雪兔兒未曾想過，有朝一日有個人族竟會想要同她做家人。
但不知為何，她仍是同意了。
她住在曲聽瀾的屋子裏，看她在庵寺裏吃了許多苦，可每日，她都覺得安心。
可這樣的日子，為時不長。
曲聽瀾的身份不知被誰傳了出去，有一日夜晚，她住的廂房著起火來，雪兔兒怎麽叫她她都沒醒。
雪兔兒修為本就淺薄，她連化形都做不到。卻為了保護她，被燒死在了大火裏。
後來，寺外路過一個道士打扮的人，見曲聽瀾身帶異能天賦，直接問她是否願拜他為師，她頷首允了。
她離開了這座她長大的庵堂，從此踏上了另一條路。
來到曦和宗後，曲聽瀾知道玄渺道尊有個修仙天才的弟子叫謝灼淵，但這與她並沒有什麽關系。
而她則是被曦和宗大長老收為了內門弟子。
曦和宗比庵堂裏更清靜，她在這裏並不特殊，她很喜歡這裏。但偶爾，她也會想起庵堂裏，和雪兔兒相依為命的那些日子。
某日，她聽說謝灼淵要結道侶了。
她很訝異，這麽個冰冷無趣的人也能尋到道侶？
但很快，她見到了那個人……
不，不是人。
謝灼淵尋的道侶，竟是一只妖！
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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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主，是個小姐，恭喜莊主。”
“抱過來我瞧瞧，睿兒，你也一塊來，是你妹妹呀。”
三年前已獲麟兒的莊主，並不在意第二胎的性別，是男是女皆好，由侍女手中抱過孩子，笑得開心。
“妹妹好小，臉好皺。”名喚睿兒的男孩上前，細細打量妹妹後，作此心得結論。
“你剛出生也是這模樣，看她的鼻子，與你好像。”
“妹妹怎麽都不哭？”睿兒記得上個月隔壁嬸子生娃，娃兒哭聲震天，每晚哭不停。
莊主聞言，看了眼繈褓中的小娃：“妹妹懂事，定是想讓娘親好好睡一覺。”
這個小女娃就是曲聽瀾，她在曲家莊平平安安長到了三歲。
然而有一天，她在同一個漂亮姐姐說話時，卻被別人聽了去。
“鳳娘。”
童嗓如此清晰，喊出的兩字卻讓旁人大驚失色。
小小的女娃兒幾乎能感覺到，抱著她的那人，雙手瞬間一僵。
周遭太靜，靜得僅聞眾人呼吸聲。
這件事，很快便傳開，曲家莊生了個妖胎，總是自言自語，說是在和朋友玩。
謠言甚至加油添醋，越發離譜，說妖怪不止會說話，更是連淩空飛騰這類也有人親眼目睹，言之鑿鑿。
“怪可怕的，說起來，小姐從出生起，我從沒聽過她哭半聲，她就靜靜躺在搖籃裏，不知心裏是否在想什麽。那時我去哺乳時，真擔心她露出妖邪面目，一口咬向我。”
奶娘與相熟的廚娘說道，因為害怕，那時她哪敢時時去餵，總是故意拖延，哺乳時，也不管孩子有無吃飽，敷衍了事。
“莊主與夫人明明都是大好人，怎給他們生了個不祥玩意兒，我去市集買菜時，每個人都在討論這事……有人說，會不會是莊主那投絹而死的表妹，回來作祟了。”
當年莊主表妹那件事，鬧得轟烈。
三角關系最是糾葛，莊主與表妹青梅竹馬，原本眾人也以為，表妹定是日後莊主夫人，當料莊主出遠門經商，半年方歸，卻帶回了另一名女子。
表妹當然是不休，無法接受表哥另愛他人，甚至欲替她說一門親，將她遠嫁。
男人情逝愛冷時，確實是狠的。
即便多年感情，一日遇見所謂真愛，往常那些，全成了虛假，全成了兄妹之情，全成了“我對你，原來不是愛情”。
莊主不顧表妹反對，替她談妥親事，據說也是個家世不差的年輕商賈，性情溫和有禮，表妹嫁過去，自是不受虧待。
花轎到來，卻迎不到新婦。
一屋子的紅彩喜幛，不及懸在屋梁上一身嫁衣赤艷的女人，恁地刺眼。
對照現在莊主夫婦的鶼鰈情深，當然代表了表妹的退出。
永永遠遠，由這人世間退出。
奶娘與廚娘正說及此，倏然傳來門板上一聲重擊，她們回過頭看，只來得及看見莊主怒氣沖沖走遠的背影。
莊主面色鐵青，步履沈重，途經之處，無人膽敢上前行禮。
他一路疾行至後堂，幾是怒拍門扇的舉止，驚嚇到房中美麗婦人，三歲的女娃兒卻依然安靜，不哭不鬧。
“夫君。”美麗婦人自是他的夫人，此刻眼眶泛紅，似是哭過，莊裏莊外的謠言，她亦有耳聞，對孩子很心疼。
見丈夫神色有異，不由得嗓帶遲疑，輕聲喚他。
豈料，向來對她體貼溫柔的夫君不改緊繃面龐，跨步上前，搶走她懷中女娃，轉身便走。
夫人一驚，在身後追趕，喊著：“夫君你要做什麽？你要帶孩子去哪？”
莊主恍若未聞，步伐跨得極快極大，又豈是氣虛體弱的夫人所能追上？
待她氣喘籲籲奔過廊彎，已見丈夫將孩子按進石槽養魚池中，意圖溺死。
“不要！夫君求求你住手！那是我們的孩子啊！”她號啕哭泣，手忙腳亂匍匐跪地，緊撇他褲角，哀求他。
“她是鳳娘，是鳳娘投胎來報仇了！這妖兒留不得！你松開！”莊主雙目赤紅冷凝。
“她怎麽可能是鳳娘？夫君，你清醒些，外頭說的那些，豈能相信？”
鳳娘？鳳娘不是那個漂亮姐姐嗎？
曲聽瀾睜開雙眸，卻只見水光繚亂，以及在繚亂之中，男人猙獰的面容，女人哭泣的臉龐。
池水灌入她口鼻，帶些魚腥及泥味，聽覺在水中受阻，變得含糊，可她仍能聽見這個名字，反覆由男人女人口中提及。
她已弄懂現況，透過太多人在她耳邊訴說，或是歧視、或是懼怕，又或者，是憐惜，說著她這個妖怪，不是尋常小娃兒，教人心生思懼。
然她有何妖異？
她不過是……能看見些常人看不見的東西罷了。
多數皆是孤魂野鬼。
可這，難道是她的錯嗎？
太多太多疑問，曲聽瀾已無法深思，男人的手勁，以及滅頂於石槽水中，痛苦的窒息，宣告這極短暫的一世，即將結束。
夫人的哭號，引來院內奴仆註意，幾人慌張上前阻止莊主。
一陣混亂間，她終於被抱出水中，女人緊緊擁住她，淚水滴在她面腮，哭得淒楚，全身顫抖。
“這妖物不能留！絕對不能留！”莊主目眥盡裂，雖被奴仆全力制止，神情依舊駭人，似隨時都會再失控沖上前來，搶走孩子。
“我們把她送走……送得遠遠的，就當作她已經不在人世，你不要殺她，你放她一條生路……我只要她好好活著，只要活著……”夫人反反覆覆，嘴裏全是這幾句請求。
冗長的凝滯，除夫人的哭泣、莊主的沈喘，周遭奴仆的噤若寒蟬，再無其它。
“此事，誰都不許說出去，否則按莊規處置！”莊主的重喝，打破沈默。
曲家莊的掌上明珠，因急病去世這消息，隔日成為城中話題，喧囂沸騰了幾天後，也就漸漸淡去了。
對外宣稱因病去世的她，被送去鄰鎮郊外一處尼姑庵。
因爹曾她取名“曲聽瀾”，然庵裏的老師父卻只喚她“了緣”。
了緣，了凡俗父母之緣，了紅塵糾葛之緣。
她與曲家莊的緣，確實也僅此而已。
她因為被視為妖物而舍棄。
世人對待他們口中的“妖怪”，何其嚴厲，幾欲置人死地。
而傷她之人，更是她的父親。
曲聽瀾在庵中長大，除慈愷師父知曉她身世，其餘庵人皆以為她是棄嬰，慈愷師父可憐她，才拾回庵裏收留。
庵裏歲月靜謐，通佛聲悠揚，偶有香客三三兩兩，與世隱絕，鬼魅亦不敢踏進，倒也很好。
曲聽瀾文靜乖巧、不吵不鬧，一般稚兒不似她如此的懂事，師姐們笑她像個小大人，給糖也逗弄不笑，挨罵也不哭。
她們又豈會知道，她的眼睛，可以看穿所有妖魔鬼怪。
十年相安無事的光陰，卻在某日傍晚，了塵師姐去請師父們用膳，恰巧聽見慈愷與慈銘兩位師父的對話，說著有關於她的家世、她的過往、她被送入庵裏的緣由。
蜚短流長的散播速度，迅疾如電，許是庵寺也小，不消多少時刻所有人都知曉了，她哪是路邊拾來的可憐孩子？她是個連爹娘都不敢要的妖物。
靜謐的歲月，破碎，也不過一瞬之間。
師姐們看她的眼神，不再相同，那樣的眼神，她在哪裏見過……
是了，養魚石槽水底，淩亂波光間，雙手死命想將她按至槽底，她該喚之為“爹”的男人臉上，也是這眼神。
有些師姐欺她，說她們是正，她是邪，正邪不兩立，而她們口中的“不兩立”，卻無比幼稚。
她們排擠她，趁她擦拭佛堂時，踢翻臟水盆，弄得她一身水濕；她去柴房取柴時，將柴房口上鎖，任她在柴房裏關上一整夜。
慈愷師父制止過師姐們，但成效不彰，只不過是將那些欺負，由明化暗，加上她從不告狀，即便額上帶有被小石子砸出的血口，師父問何人所為，她也只是閉唇不語。
末了，慈愷師父嘆道：你別怨你師姐們，多年前，庵裏曾遇群妖襲擊，傷亡慘重，恐懼使人狂，她們只是害怕，也許有一日，她們會發覺你並沒有與她們不一樣。
那些欺負，一點也不值她在意，就她看來，純粹是孩子行徑。
大人欺負起“妖物”來，才真的叫可怕。
除慈愷師父真心待她，庵中其餘師父，並非如此，尤其得知她妖胎傳聞，對她的厭惡態度，遠勝過那些年輕小尼。
畢竟當年妖襲事件，那些師父皆是幸存生還者，見過妖物濫殺無辜的無情恐怖。
念佛之人，豈不該心存善念，對異於常人者，多出一些寬容？
顯然，她未能有幸遇上，才會與幾位師姐隨慈華師父上山采菇時，遭她們設計支開，獨自一人在山林裏迷了路。
她急於與師姐們會合，在遠比她還要高的草從間，摸索尋覓。
隱約聽見有交談聲，似在不遠處，僅聞聲，未見影，她正欲揚聲求援，卻率先耳聞慈華師父說道：“那小妖物迷了路更好，若被山中野獸捕食，也算是老天有眼，替我收拾麻煩。”
求援聲，鯁在喉間，默默歸於無語。
因為知道，就算是求了，也不會有人救她。
她靜佇原地，聽著聲音逐漸遠去，周遭，只剩鳥叫蟲鳴。
入了夜的山林，不存一絲絲的光，樹蔭蔽天，阻擋月華，連想看清楚腳下狀況，都很困難，更別說是尋找返回庵中的路。
可夜溫驟降，身上灰色袈裟不夠禦寒，若在山林中待上夜，凍死一個十多歲的女娃都不是不可能。
她掙紮該繼續摸黑尋路，或是找個能暫時棲身之處，熬過這夜再說。
“不可以往那邊走，那邊有狼！”
她腳步遲疑，以為是自己太倦太累的幻聽，左右察看之後，確定另無旁人，正準備繼續再走——
“就跟你說不能走那邊呀！”
這次，聲音加大，右側草從沙沙擺動，突然竄出一物——
她嚇了一大跳，因而跌坐在地，定過神後，發現竟是一只小白兔。
她沒動，它也沒動，彼此互視良久，白兔往另一方向跳兩步，回過頭看她。
她終於反應過來——
它……是在等她跟上嗎？
這猜測，著實荒謬，白兔怎有此等靈性？又不是妖……
曲聽瀾思緒猛地一頓，心中略存些些惶惑，邁開小小步伐，跟上前一步。
白兔跑在前頭，以孩子能跟上的速度，在荒草叢生的闐暗山徑中躍進，不時也會停步，留在原處等她。
有時葉蔭稀疏，月光照在白兔身上，似見雪白兔毛間，散發一輪薄薄金亮。
“方才是你跟我說話嗎？”曲聽瀾追在後頭問，她記得那道嗓，很嫩、很甜，應是雌性。
白兔止步，睞她一眼，又轉過頭去，繼續跳，她也只好繼續追。
數不清追了多久，她好累，雙腿幾乎不似自己的，全憑一份耐力支撐。
她不放棄與白兔對話，借以保持清醒，忘卻身體疲憊。
“你是兔仙嗎？你身上的手，好像在發著光……你要帶我回庵寺嗎？你知道路嗎？……你為什麽要救我？你不害怕我嗎？……我該如何稱呼你？”
她喘著氣，稍作休息，又再自言自語道：“我叫曲聽瀾，我的父親是鄰鎮曲家莊的莊主，母親……”
不明白為何，她對前方的白兔，道盡了一切，那些無法與誰傾訴的，竟對一只白兔，掏心挖肺。
許是，她在白兔身上，沒有感覺到歧視，許是，這樣的光怪陸離，白兔並不會懼怕，又許是，已經有太久時間，她沒能找個人好好說話，才會一脫口，滔滔不絕。
閑聊果然最能打發時間，即便僅屬自說自話，無人應答，說著說著，她隨白兔走出了迷宮般的幽暗森林。
遠處山下，燈火闌珊，正是庵寺所在，只須再步下長長山階，便可安然歸返。
可除了慈愷師父，又有誰，真心盼著她回去？
路上半聲不吭的白兔，見她呆佇沒動，望著山下燈火良久，一時沒沈住氣，開口道：“我只能帶你到這，那庵寺我就不去了。”
“你真的會說話？”曲聽瀾不答反問，疲倦臉上，綻開驚喜笑靨，毫無懼意。
她確實不怕，白兔不嫌麻煩，領著她離開山林，此等善意，她清晰感懷，相較於白兔是精怪，聽聞慈華師父先前那番狠話，還更教她顫抖害怕。
“那你剛為什麽都不回答我？”曲聽瀾又問道。
“你自己說得那麽歡快，我哪有插嘴機會……況且，我若再開口，你怕了我是妖，不敢隨我下山怎麽辦？那山裏的狼可多了。”白兔答。
白兔說，她喚雪兔兒，住在芳草谷裏。可惜芳草谷多日前被一群老鷹襲擊，她的親人死了大半，她也迷了路，才會在這座山裏暫時落腳。
“你願意跟我去庵裏嗎？”曲聽瀾問道。
白兔，哦不，雪兔兒歪了歪頭：“去庵裏做什麽？”
“你找不到家，我也沒有家，我們兩個做家人，好嗎？”
雪兔兒未曾想過，有朝一日有個人族竟會想要同她做家人。
但不知為何，她仍是同意了。
她住在曲聽瀾的屋子裏，看她在庵寺裏吃了許多苦，可每日，她都覺得安心。
可這樣的日子，為時不長。
曲聽瀾的身份不知被誰傳了出去，有一日夜晚，她住的廂房著起火來，雪兔兒怎麽叫她她都沒醒。
雪兔兒修為本就淺薄，她連化形都做不到。卻為了保護她，被燒死在了大火裏。
後來，寺外路過一個道士打扮的人，見曲聽瀾身帶異能天賦，直接問她是否願拜他為師，她頷首允了。
她離開了這座她長大的庵堂，從此踏上了另一條路。
來到曦和宗後，曲聽瀾知道玄渺道尊有個修仙天才的弟子叫謝灼淵，但這與她並沒有什麽關系。
而她則是被曦和宗大長老收為了內門弟子。
曦和宗比庵堂裏更清靜，她在這裏並不特殊，她很喜歡這裏。但偶爾，她也會想起庵堂裏，和雪兔兒相依為命的那些日子。
某日，她聽說謝灼淵要結道侶了。
她很訝異，這麽個冰冷無趣的人也能尋到道侶？
但很快，她見到了那個人……
不，不是人。
謝灼淵尋的道侶，竟是一只妖！
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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