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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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到了崔家所在的小區,甄語越發沒把和母親見面這件事放在心上了。

不是不當回事,可以算是在逃避。

他難得有逃避什麽事的時候。

一想到母親有可能問他找甄榮家幹什麽,他有必要為此撒謊……心裏就慌。

如果他不撒謊,把真實情況告訴母親。

母親會如何偏向二兒子?

又會怎樣教育他不要和弟弟太過計較?

他一點也不認為母親知道了詳情會偏向自己。

他是哥哥,是理所應當拉扯弟弟長大、事事為弟弟考慮的哥哥。

母親一直就是這樣教他的,怎麽可能出爾反爾。

他不是很想聽那些教育,只能撒個小謊,就說沒什麽事,只是去看看甄榮家。

甄榮家給他帶來的煩悶感覺雖說是淡了,但依舊揮之不去。

分和誰在一塊兒,和簡固待著的時候,他很少想起這個,想起來也不會特別不舒服。

一想到母親,尤其是見到了母親,那種煩得不行的感覺果然空前高漲了起來。

好在他決策正確,來得比較晚,母親下樓時什麽都沒拿。

最好以後也都不用吃剩菜剩飯了。

甄語在來之前做了所有最壞的心理準備,都白做了。

和與平時沒什麽差別、笑臉相迎的母親聊完,他幾乎有點恍惚。

她什麽都沒問,並且,說了件出乎他意料的事。

在他心情放松下來的時候,她猛然提起,就像是某種交換……

“甄語!”簡固從車裏跳下來,一把抓住了憑本能走到車附近的他,“你——你來,到車上來。”

甄語聽到這個聲音,腦子頓時清明了幾分,笑問:“幹嗎?拉我幹什麽,要綁架我啊?”

“還好我媽已經回去了,不然看到這麽大一輛黑車,還以為我抓走了。”

“跑跑跳跳的幹什麽,穩當點……”

“甄語。”簡固小心地握著甄語的手腕,帶他上了車,不等坐定就說,“你別去住校,住學校對面就很方便啊,你不用聽她的!”

甄語不由得沈默了下來。

他方才沒有假裝。

看到簡固沖他跑過來的時候,被簡固溫暖的手掌拉住胳膊的時候,開口想和簡固說話的時候……

驚愕且不舒服的心情確實一掃而空了。

因此,他可以輕輕松松地和簡固對話,可以像個沒事人一樣,一切正常。

當簡固提起這件事,他就沒辦法當它不存在了。

“你聽見了?”他下意識觀望了一下停車的位置和那棟樓的距離,“你怎麽聽見的?”

“我不是聽見的……”簡固被夏雷的匯報震驚到了,忘了掩飾,便只能說實話,“我,我讓夏雷在樓門口對面,看了看你。”

他怕甄家母親又給甄語委屈受。

甄語和甄榮家鬧得肯定不太愉快,甄語似乎沒打算找甄榮家解決這事。

甄榮家那頭呢?說不定要和家長告狀!

他擔心甄家母親會說甄語什麽,實在不放心,才讓會讀唇的夏雷潛伏在不遠處看著。

他們母子沒聊兄弟倆的事。

聊了另一件讓人一言難盡的事。

甄家母親表示,丈夫出差了,她和甄榮家也不在家,今年就不供暖了。

她讓甄語想想辦法,跟學校申請住校。

當場就給甄語掏了二百塊錢。

就二百!

先別說二中不允許學期過半申請住校了!

那住宿費,還有住多久交多久的?

當是住旅館?

交了費因為某些原因沒住成,辦理退費是合理的。

誰說的能拿出二百就在宿舍住一段時間?

簡固詳細研究過二中的所有管理規定。

印象中,二中對住宿生的管理異常嚴格,住宿就是住宿,走讀就是走讀。

甄語再怎麽想辦法,也不可能申請得下來。

再說了,宿舍緊張,甄家的地址被劃在不允許住校的範圍內。

是,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實在有特殊情況可以再議。

起碼家長得到場吧?

給甄語二百塊錢,讓他去想辦法——這算什麽意思?!

簡固想到夏雷同步轉述的談話內容就憋氣,面對一言不發的甄語,只敢小聲討饒:“對不起啊,我、我實在擔心……”

“你和你弟,你們倆的事,我怕他和家長告狀了,她再說你,就不好了。”

“你別生氣。”

甄語安靜地看著仿佛做錯了什麽事的簡固。

他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自嘲。

看吧,簡固都知道。

他忽然和甄榮家鬧翻了,家裏會說他。

明明是甄榮家突如其來不想再應付他了。

不演了。

甄榮家說著反感他自以為什麽都了解,就像看到了什麽惡心的東西。

表情既嫌惡又陌生。

他可能確實對弟弟采取了不合適的態度。

但那並不代表他做錯了什麽。

怕什麽被母親說呢,怕得都沒道理。

簡固說什麽來著,母親委屈他?

母親恐怕並不這麽覺得。

父親出差的事,他是問了才知道。

母親應該早些時候就知道了,並且事先做好了決定。

等他來了,就告訴他。

應該是這樣的吧?

總不能是對他讓弟弟惡心了、讓母親失望了的懲罰吧?

凡事只要不攤開來講,就有很多種可能,沒必要刻意揪住讓自己最難受的那種。

沒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家,最近幾年,封窗、包水管、給暖氣放氣等等的活計都是他一個人幹。

別人都不管,他只能自己捯飭得暖和一些。

不暖和,凍不死也容易凍病。

他可不想影響學習。

今年可倒好,不供暖了。

他用不著時不時就想辦法提升暖氣的溫度了。

也用不著等待父親或弟弟喊自己去陽面的屋裏睡了。

他大約也是個傻的吧。

不幹脆地抱起被子就去,非要將就縮在那個小房間裏,等著人來喊。

每年都一樣。

就算甄榮家上高中後住校了,他也沒提出去弟弟房間裏睡,而是等著人家來喊。

不止沒喊,倆人還鬧翻了。

他明知父親去外地出差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也沒提過到父母房間去睡。

開口了,就是求來的。

他攥著這個再簡單不過、再蠢笨不過的道理,等著有誰主動提。

沒有,而且今年不供暖了。

就連提出這件事的母親,也沒開口說讓他去陽面的房間睡。

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

索性,緩緩延續了剛才的話題:“夏雷擱哪躲著呢,他能,聽見?”

“不是的,他能看見。”簡固守著心不在焉的甄語,小心翼翼地解釋,“他會讀唇,還有望遠鏡……能看到你們說了什麽。”

“啊。”甄語在腦海中想象著那個場景,覺得有點荒誕,笑了一下,“多少有點,難為人了。”

簡固心頭猛地一跳,連忙再度道歉:“對不——”

“我不是說你。”甄語定定地看著簡固,直到他不安的面孔在視野中變得無比清晰,才又笑了一下,“我是說,給我二百塊錢這事。”

“夏雷看見了吧。”他感覺有點丟臉,“你知道了唄?”

簡固下意識攥緊拳頭,才勉強忍住了那股宛如隨風燎起的怒火。

他可以生氣,但不能發火,不能過度地說長輩什麽。

甄家人,本該是他的家人。

“幹嗎呢,幹嗎。”甄語從簡固蹙起的眉頭打量到攥緊的拳頭,伸出手去拍拍,“松手,松手,別這樣。”

整得這麽緊繃幹什麽……別像他心裏頭一樣,不好。

越琢磨越覺得哪都不好。

他有很多不應該想起也不應該跟簡固提的事。

越想越難受,提了也沒好處。

可是,有點憋不住。

“甄榮家每個月,生活費六千。”甄語慢悠悠地說,“我媽和他,還當我不知道呢。”

“我那小屋,和他那屋,是後隔開的,不是墻。”

“他們在東屋說話,我不刻意聽,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我當時想什麽嗎?”他向簡固提出了問題,沒等回答,繼續說,“我當時想,小的上高中了,費用什麽的不說,這個課那個活動的,一月幹進去六千。”

“我爸媽,負擔肯定很重吧?”

“我還想著,甄榮家也挺懂事,知道來勸我把獎學金給父母一部分。”

“想著,我應該多補貼家裏,想全留下去學競賽,太自私了……”

“你別給我擺出這副模樣。”他看著簡固松開眉頭後竭力控制依舊耷拉下去的眉毛,“還,讓不讓我說了。”

簡固幾乎是用氣音回答:“你說。”

“我不想說了。”甄語轉頭不看簡固,也轉了話鋒,“沒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我這個弟弟,我越想越覺得……”

“他小時候就愛沒事找事,在街面兒上挑事兒,最後都是我去平。”

“我那時候就覺著,他太聰明了,大人們說起來,我們永遠是被欺負的那方。”

“葉冠那件事呢?他才幾歲,就把兇神惡煞的大人帶到人家裏去了。”

“後來,蘇阿姨來問,他什麽都沒說。”

“我沒法說服自己他是被嚇著了。”甄語現在基本上就是想到什麽說什麽,“他那麽聰明,怎麽可能不是故意的。”

“他不喜歡葉冠,多半是因為,葉冠老跟他擡杠。”

“他們才幾歲,擡杠能擡出什麽深仇大恨?”

說著說著話,他感覺自己斷斷續續的嗓音沙啞難聽,索性一股腦抱怨了出來:“我要仔細想,所有讓我不舒服的事,都有他的影子。”

“把初升高的獎學金都交出去。”

“精打計算地緊著他的口味做飯。”

“變聲期的時候天天不著家讓我擱外面喊。”

“他又不是沒錢花!我把攢的錢給他,他也不說不要……”

“很——可笑!”他是在問簡固,也是在問自己,“你明白嗎?”

不管明不明白,簡固現在只想知道:“我能、我能為你做點什麽,讓你……覺著好受一點?”

甄語驀地笑了出來:“用不著。”

簡固什麽都不用做。

他只要看著簡固,就能好受多了。

不過,靠簡固去屏蔽那些越發凸顯的不好,太不尊重真正的好了。

他不能飲鴆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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