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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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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2

【癸:深宮囚禁,戲謔神靈。】

當她第一次產生思考的意識時,代表著王權的銅鉞被交予到了她的手裏。

從此,她不再僅僅是她自己。她成為了一個名稱,一個形象,一個用於恐嚇大眾的權威,卻唯獨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與所有人都不同的衣飾,遠離世俗煙塵的居處,享用四方進貢的物品,寥寥幾個字便能改變其她人的一生,獨尊於萬人之上。

最開始,她認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她是神的使者,理應擁有最好的一切,理應決定她人的死活,理應踩在大地的頂端。

她不會死亡,即使是永遠閉上眼睛,也不過是重新回到了天上。

永生永世高人一等,永生永世永祥萬福。

狂傲與不遜是王的通病,她那時年輕氣盛,四處開疆拓土,以王族圖騰為旗幟,征伐不願服從神權的部族。

有的族群亡於她鋼鐵之師的足蹄下,有的識趣地歸順,有的堅貞不屈,最後被作為祭祀埋入塵沙之中。

偶然間,她遇到了一個小小的部族,雖然力量還很薄弱,但那位年輕的族長似乎頗具才幹,她痛快地以不滅其族的條件將那人收入麾下。

王師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行事愈發囂張,聲威愈加浩蕩,她的名字在整片大陸回響。

她收服的人才為她摘取了赫赫戰果,尤其是那位來自異邦小族的族長,那人的眼光毒辣而深遠,幾乎為她將整個西部收入囊中,最後甚至成為了可以攜劍登朝的寵臣。

那時她盛極一時,勢力如輝光般遮天蔽日,天下之大,卻無有她不可去之處。

然而,壘築的高墻,矗立時是有多麽威風、多麽高不可攀,倒塌之時便是如何迅速、如何轟轟烈烈。

早已積累到極點的矛盾,早已怨聲載道的民意,早已虎視眈眈的權臣,頃刻間讓她費盡千辛萬苦建立起來的王國一夜之間煙消雲散。

如日光般耀眼的王,如皓月般明亮的理想,如滔滔江河般的權勢——像燭盡燈熄般閃爍不見。

火焰在宮殿中起舞,又如饕餮般吞噬了所有生靈。

在最後關頭,她殘喘著勉強睜開眼睛。

昏黃的視野中,一個人朝她慢慢走近。

走近,走近,噠,噠,噠。

預料中的刀刃沒有來臨。

在微不可聞的呼吸中,她感受到了,比火焰還要熾熱的溫度。

——她抱住了她。

緊緊相擁,然後咧開了溫柔的笑容。

就如同初見時那般。

火焰攀附上衣擺,撩撥起絲綢般的波浪。

和我一起,化為灰燼吧……

.

她又一次睜開了眼睛。

熟悉的宮殿,熟悉的環境,唯獨不熟悉的是存在於此的我。

她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明白自己的處境。

幾十年的征伐宛如一場大夢,她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頭腦依舊渾濁不堪,似乎還沈浸在那場如夢似幻的火焰中。

她依舊是不可一世的王,但是為什麽,她又回來了呢?

雖然倍感疑惑,但她依舊重蹈了夢裏的行為,繼續披甲上馬,征戰四方。

只是這一次她稍微謹慎了一些,不至於再犯過去的某些錯誤。

但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呢?

她思索著,迷茫著,不知不覺間又來到了那個小小的異邦。

年輕的族長帶著投降的族人出城跪拜,四目相對的剎那,她看到了那人眼裏閃動的光。

明媚的、耀眼的光——然而光芒盛開到極點時,卻又好似重重陰霾。

本來快要忘到頭腦深處的記憶再一次浮現。

“你……”

她想要說些什麽,後腦卻一陣陣刺痛。

原本清晰的畫面忽然變得模糊,每當試圖回想時卻仿佛有無形的藩籬將她隔之於外。

她忘記了什麽?

她應該記住什麽?

她閉上了眼睛。

然後,再次睜開。

火焰,熊熊的火焰,幾可吞天的火焰。

這一次她又迎來了失敗,被鎖在無情的煉獄中,等待著化為焦黑的齏粉。

意識即將抽離腦海,然而消散的記憶卻源源不斷地匯聚,仿佛在臨死之前還要被不可知的存在玩弄。

漆黑的身影,富有節奏的腳步聲。

腦海朦朧一片時,她卻感受到身子被輕輕合攏。

是誰……

她努力想要睜開眼睛,艱難地推開沈重的眼皮。

視野之內盡是紅色,不知是被血浸染還是被火焰吞沒。

她被人抱緊,肋骨幾乎要被勒斷。

那人似乎還有些不敢置信,顫抖地在她耳邊低喃:“終於……終於……”

屬於我了。

.

……

她猛地一震,從無盡的黑暗中蘇醒。

入目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未散的熏煙裊裊地徘徊於窗邊。

當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時,刺痛感再次襲上後腦,然而這一次她卻沒有再遺失重覆的記憶。

她當即明白了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何事。

過去,現在,也許將來也是——她陷入了某種無窮無盡的重覆。

從年少時開始,到死亡結束。

最開始她只是產生了這樣的念頭,卻遲遲無法確定。

作為已經死去了兩次的人,她身上的王族銳氣已經被悉數消耗幹凈,她變得謹慎,不敢擅自舉棋,總是多疑地望著所有接近她的人。

如果這一次她不再四處奔波,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吧?

這一次應該可以善終吧……?

這樣的念頭,到王宮被攻占前依舊存在。

如果說前兩次是叛軍,這一次便是王族內部的分裂,激進的親朋好友將無所作為的她拖下神壇,就地斬殺。

接著,便是第四次睜眼。

她幾乎是瞬間坐起身來,扶著隱隱作痛的胸膛,大口大口地喘氣。

到底該怎麽做才好。

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錯。

這一次她不敢再留在王城,只能驅使著軍隊再次向遠方奔去。

於是,她又一次見到了那個人,年輕的族長。

或許是因為這次的進度稍許緩慢,異邦小族已經成長為了西方赫赫有名的大族,盡管在她的王師面前依舊不堪一擊。

那人垂著頭,畢恭畢敬地行禮,然而身上卻似乎多了些無法收斂的張揚氣息。

電光火石之間,驚雷般的觸動將她打中。

大火,擁抱,以及那聲低低的、無法聽清的聲音。

那一瞬間,她忽然神智全失,甚至忘記自己身處何地,不慎松了手,從突然發狂的駿馬上墜落。

在天旋地轉與周圍人驚慌失措的叫喊聲中,她落入了一個急切趕來的懷抱。

溫暖的,謹慎的——試探的懷抱。

這是她第一次不是在臨死前和她相擁。

.

即使隱約意識到了什麽,她也依舊在不斷陷入生與死的重覆中。

第五次,她沒有遇到那個人,宮殿於不久後被摧毀,外來的軍隊焚毀了整座王城。

第六次,她偶然與那人見了一面,卻不知為何對方不願再來王城,她便孤零零地又一次結束了循環。

第七次,她見到了她,需要睜大眼睛才能看清臺階下的身體。

因為對方的回答滿是謊言而又不合心意,那次她選擇毫不猶豫地殺掉她。

然後,世界便隨著那人的倒下而悄然崩塌,又一次回到了最初的時間。

再次回到熟悉的地方時,她像是第一次睜眼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驚和迷茫。

原來,是因為那人死了才會進行重覆。

是因為那人嗎,不是因為我的死?

還是說,只有她死了,我才會死?

那我究竟算什麽呢?

我究竟是什麽呢?

活了七次,她才像是夢醒般了然一切。

原來,她從來就不是神的使者。

這天下,從來都不是她的。

.

她變得沈默寡言,甚至有些瘋瘋癲癲。

如同行走在細繩上,不知將往何處,不知將歸何處。

有時她好像還有些意識,有時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些什麽。

——授予官職。

——成為西部的眼線。

——囚禁在宮中。

——強迫她吃掉血親。

——將她斬首。

瘋了,徹底瘋了。

她抱著自己的大腦,昏昏沈沈地立在原地,像是醉酒般喃喃自語。

如果你該成為王,那我是什麽?

如果你才是神,那我應該是什麽?

我是什麽東西呢?

告訴我吧。

請你——告訴我吧。

幾乎喪失了所有意識時,有人忽然抱住了她。

這個擁抱緊得讓她難以喘氣,仿佛自己是海面上唯一的木版,被溺水者死死抓住。

她眨了眨眼,目光空洞地望著昏暗的世界。

“你是誰?”

“王。”

“我是誰?”

“王。”

她搖了搖頭,像孩子般天真無邪地道:“我不是王。”

如果無法聽到神的呼喚,那便永遠也不配稱王。

所以,我不是王。

不是王,不是……嗎?

那人捧著她的臉,星光灼灼的眼睛闖入了她的視野。

“啊,說什麽呢。”

那人湊上來,溫和地舔了舔她的唇角。

“怎麽會不是呢。”

接著,她的唇便被輕盈的風覆蓋,和煦得宛如初春的陽光。

“我也一樣……從來沒有聽到過神的聲音啊。”

“神,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啊。”

那人將朗誦情話般的甜蜜聲音遞送到她的口腔,屬於另一個人的氣息在骨血間流轉。

忽然間,她漂泊無定的靈魂乍然回到了現實,她終於看清了房間的布置,看清了窗外的顏色,看清了那人近在咫尺的容顏。

神並不存在。

你我都是,大逆不道之人。

她忽地揚起嘴角,心滿意足地笑了。

然後抱緊那人的後頸,倒入無法挽回的迷醉之中。

.

就此沈睡吧,沈迷吧,沈浸在這瘋狂而又難以言說的情感裏。

這一次,她終於能夠閉上眼睛了。

.

【達成結局“亥”】

【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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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還是小族族長時,我曾夢見過遼闊的天地。

神聖的玄鳥盤旋在九重碧天之上,萬物隨她起舞,因她而生機勃勃。

我呆呆地望著那副迷人的圖景,幾乎忘了我是誰。

就像,我第一次見到她那樣。

純凈無暇的,無法觸及的,張揚的,美麗的,宛若天神一般。

只會在夢裏出現的你,為什麽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

我幾乎是頃刻間下定決心。

我要不顧一切地追隨她,為她效忠,為她付出全部的力量與生命。

.

然後,用箭刺穿神鳥,讓她如不定的羽毛般從天空中搖搖墜下。

永遠地留在只有我們的世界。

和我一起,升入天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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