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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隊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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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隊員

10.

開學典禮那一天,我穿著奶奶親手給我縫的碎花裙子站在國旗下,等著高年級的學姐學長們為我戴上鮮艷的紅領巾。

敬禮宣誓的那一刻,神聖又莊嚴,從此以後我就是一名有責任有義務的少先隊員了。

下午放學回家,我舍不得摘掉紅領巾,被我媽催了好幾遍才摘下來用手抻平了放在桌子上。

吃飯的時候我爸在看新聞聯播,裏面播放著北京某小學的少先隊員入隊儀式,我看著看著突然就靈機一動。

第二天一大早,我背上書包去敏敏家等她一起去上學,我媽拿著熱乎的燒餅卷雞蛋站在門口喊我。

“琪琪!吃了早飯再走嘛!”

“我不吃了!來不及了!”我顧不上回頭,扯著嗓子喊道。

“這才六點半,咋能來不及吃?肚子餓壞了可不行啊!”

“要不你帶著去了吃?”

等我跑過拐角,回頭望了一眼家門口的方向,還能看見我媽拿著大餅站在那裏的模糊身影。

多年以後,遠離家鄉獨自在外漂泊的我常常一醒來就匆忙出門趕地鐵,不吃早飯成了常態,再也沒有人像我媽那樣嘮叨著不吃早飯對身體的壞處,也沒有人像我媽一樣起早貪黑為我做早餐。

“琪琪,你到底要做什麽呀?這麽早就去學校,教室門能開嗎?”敏敏用小手揉著惺忪的睡眼,吸了一口手裏的熱豆漿。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學校裏空蕩蕩的,門衛大爺一看見我倆就問:“小丫頭,哪個班的?來這麽早?”

“一年級(2)班。”我老老實實地回答。

大爺哦了一聲,樂呵呵地看著我倆讚不絕口:“不錯不錯,才這麽小就知道刻苦學習了,真是好孩子。”

“大爺,可以幫我們開下教室門嗎?”我笑嘻嘻地問。

“好嘞!”大爺提起放在桌上的一大串鑰匙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吃早飯了沒?爺爺這兒有剛煮好的茶葉蛋,想不想吃呀?”

“那就謝謝爺爺了。”剛剛走得太著急我沒感覺到餓,現在被這麽一提還真是餓了。

11.

我吃完茶葉蛋,擦擦嘴,從包裏拿出兩把過家家用的小鐵鏟。

“這是要幹嘛?”敏敏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楞楞地問。

“種樹呀!”我得意地說。

“啊?可是怎麽種?樹在哪裏?”敏敏一臉疑惑。

我從書包的夾層小包裏掏出來一大把果核,伸到敏敏跟前:“這些都是種子,我們全部都種下去,明年就可以長出好多果樹了。”

“真的?”敏敏有些不相信,她伸出手指捏了捏我帶來的一把果核,像是蝸牛被碰到觸角一般立刻縮了回去。

“怎麽濕乎乎的?”

“我放在水裏泡過,我奶奶說這樣比較容易發芽。”

“可是,我們要種在哪裏?”

我指了指教室門口正對著的一個大花園:“就種在花園裏啊!反正那裏都沒有什麽樹。”

離上課還有兩個小時,我倆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用鏟子挖土坑,把種子一個個撒下去分開埋好,又端著教室裏的噴水壺給它們澆了好多水。

“琪琪,我們種這麽多,真的會長出來樹嗎?”敏敏歪著腦袋問我,她的小臉上沾滿了泥土活像一只小花貓。

而我也沒好到哪裏去,臉上、手上、身上都是土。

“當然可以了,我們種了這麽多,總會長出一棵來的,到時候咱們可就有吃不完的水果啦。”我把手叉在腰上,憧憬著未來那棵參天大樹。

清晨的太陽越過我們頭頂上方,跳動在每一朵花,每一片葉子上,帶來無限生機。

12.

“琪琪,你今天這麽開心,在學校裏被老師表揚了?”我爸一邊給後院的桑樹殺蟲一邊問我。

“爸,你噴的那是什麽東西呀?”我不答反問。

“敵敵畏。”我爸停下手裏的動作,認真地補充了一句:“你可千萬別碰這個瓶子,有毒的。”

“我知道啦,又不是三歲小孩。”我人小鬼大地拍拍胸脯。

我爸聽完樂得哼了一聲。

吃完飯以後,反應慢半拍的我終於問了一句至關重要的話:“爸,種子種下去以後要怎麽樣才會發芽?”

我爸吸溜了一大口面條,咕噥著答:“就按時澆水施肥,還要松土除蟲。”

“哦,那肥料咱家還有嗎?”

“沒有了。”

我沮喪地低頭扒飯,也沒怎麽吃,心裏一直惦記著肥料的事。

幸好奶奶提醒了我。

“賣牛奶的大斌家裏有牛糞,你去跟他要一點,純天然的比肥料更管用。”

於是我吃完飯就溜到大斌家,要了一袋子牛糞回來。

我媽捏著鼻子嚷嚷著不許我進門,除非我放下手裏那袋臭氣熏天的牛糞。

“不行,萬一丟了怎麽辦?”我有些倔強。

“誰稀罕那玩意,你就扔門口吧。”我媽不由分說。

胳膊還是擰不過大腿,我最終乖乖屈服,把牛糞藏在我家門口的油菜地裏,洗了手乖乖回房睡覺。

13.

那袋牛糞後來被我和敏敏灑在了教室門口的花園裏,那一天我倆身上都有一股牛糞味,被鄰桌和同桌嫌棄了好久。

可是一想到那天新聞聯播裏北京某學校的少先隊員們辛苦種樹的場景,我就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人家可是首都的少先隊員啊!我當然得向他們看齊,他們做好事我就做好事,他們種樹,我也要種樹。

當時的我腦子裏可沒有“前人種樹後人乘涼”這樣高尚的想法,更多的是單純的模仿與盲目的跟風。

我媽又說:“那人家孔融還讓梨呢,你咋就不知道學一學?”

“可是我沒有那麽多兄弟姐妹啊,您要是再給我生幾個弟弟妹妹,我保證叫他們跟孔融好好學習,把大梨子都讓給奶奶。”

我媽氣得摁了一下我的額頭,接著一個人回到臥室重重地關上了門。

過了很久之後,我才隱約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

那會兒,全國都在實行計劃生育政策,提倡晚婚、晚育,鼓勵少生、優生,從而有計劃地控制人口。媽媽們成了重點監督對象,經常會有一幫陌生的叔叔阿姨來家裏做思想工作。聽說,招娣的弟弟出生時被罰了好大一筆錢。

四歲那年,我曾經親眼看著懷孕三個月的我媽坐了一輛車“出去旅行”,回來的時候整個人蒼白了一圈。

而我媽肚子裏那未出生的孩子,悄無聲息地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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