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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眉心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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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眉心吻

◎他會勝,因為他要回去見他心愛的姑娘◎

“別鬧, ”虞歲歲搖了搖頭,“你可是鎮北軍的將軍,要守疆衛國的。”

“歲歲覺得,將軍為什麽是將軍?”玄賜卻反問她。

“哎?”她不解, “你這叫什麽問題。”

“如果一件事, 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能做好,我才必須去做。”玄賜說, “鎮北軍將軍, 也不妨礙我纏著歲歲。若天下太平, 我就卸去軍權, 歲歲願意的話, 我也可以安居於室相妻教女。但現在西北陷入戰亂泥潭,所以我任將帥,帶領萬騎千軍, 拋頭顱灑熱血,只願驅逐北敵, 換得河清海晏、江山長寧。”

“軍中事務繁忙, 我可能時不時要奔赴戰場,還望歲歲不要嫌棄。”少年將軍笑起來, 唇角翹起好看弧度, “以前軍中將士經常圍坐在一起, 說他們要打勝仗,要活著回去, 為了和親友重聚,他們也問過我, 將軍難道不思念家鄉?我娘只會叫我別這麽軟弱無用, 柔蘭就在我身後不會跑。但要是以後他們再問我, 我就說,我會勝,因為我要回去見我心愛的姑娘。”

玄賜從衣襟下拿出了長命鎖,鄭重地放在她手上。

“……”虞歲歲動了動嘴唇,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眼前的少年,是真的,很喜歡她。

少年不識愛恨,一生最心動。

面對這樣一份真摯熱烈的情感,要是說她一點感覺都沒有,她自己都騙不了自己。

手裏的孔雀劍發出了一聲清鳴,虞歲歲瞬間回過神,她並不屬於這裏,不會也不可能留下。

虞歲歲輕閉雙眼,再睜開眼時已經平靜了下來。她決定好好道別。

而玄賜看著被她握在手中的孔雀劍,道:“它怎麽又出來纏你了?”

大概是劍隨主人吧,他心想。

虞歲歲說:“這把劍就先放我這裏。”

“好。”玄賜點頭,又囑咐說,“孔雀劍煞氣太重,你要當心,我怕它傷了你。”

“不會的。”虞歲歲說,“劍隨主人。”

然後,她輕輕喚了一聲他的名字:“玄賜。”

“嗯,我在。”少年應得很快。

虞歲歲把手裏的長命鎖系在他脖頸上,斟酌許久,最終說出來的只有幹巴巴一句:“在我的家鄉,長命鎖也是保佑賜福之物。你要…珍重。”

往後要發生那麽多的事情,急召回王都、鎮北軍內亂、斷塵臺身受九十九道除魔箭…眼前的少年要一個人走很長很遠的路。

一別百年。

玄賜看著她許久,無奈一嘆:“歲歲還是要拒絕我了?”

虞歲歲咬了咬唇,小幅度地點點頭。

“可是,”少年伸手,輕輕捧起她的臉頰,“為什麽你在難過?”

他的掌心很溫暖,手上覆著一層厚薄不一的繭,所以觸碰她的時候總是那麽小心。

虞歲歲說不清楚這一刻心裏湧上來的是什麽情緒,她忽然撲進了玄賜懷裏,踮腳伸手用力地環住他的脖頸,就這樣抱住了他。

這個擁抱甚至有點兇。

玄賜僵了一下,然後動作輕柔地回抱住她,輕聲道:“回去的路上萬事小心,別再遇到幾個土匪就手忙腳亂。餓了就多加餐飯,冷了就添衣,不許在別的男人面前脫掉鞋襪…”

“你怎麽絮絮叨叨的。”虞歲歲拍了一下他的肩。

“就知道你不愛聽,所以我寫在一張紙上,等下給你,認真看,仙家姑娘也是姑娘,不能什麽都不知道。”他說。

虞歲歲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傻不傻呀。”

“胡說,北荒人都要咬牙切齒地承認我智計無雙。”玄賜否認她的話。

虞歲歲感覺一件衣裳輕輕披了上來,她低頭,發現是那件鮫綃外裳,上面被劍劃出的斷口已經被縫補好了,銀藍絲線繡成蓮花的圖案,針腳有些笨拙。

她楞了一下,“你幫我補好的?”

少年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只要不細看,還是能看的。”

“好看,我很喜歡。”虞歲歲說。

她又有些好奇:“你怎麽有空做這些?”

“在青州戍邊的時候,晚上補的。”玄賜說。

虞歲歲一想到少年將軍白天上陣殺敵,晚上處理完軍務還要給她補衣裳,這人也…太賢惠了。

玄賜幫她系好外裳的緞帶,輕聲道:“一路順風。”

虞歲歲點點頭,她覺得她要快點離開這裏,再多待一刻,她就會越舍不得。

面前的少年就站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看著她的眼神專註而熱切,藏不住的溫柔愛意。

她低頭,握住劍柄的手用力,拔出了孔雀劍——

銀白劍刃上漾出靛藍華光,四周的光影被扭曲模糊,身後有人在喚她:“歲歲。”

虞歲歲轉身,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謫仙一樣的白衣青年,覆雪素竹一樣挺拔的身姿,眉眼沈靜地望著她,桃花眼沈澱百年風霜,看不出一絲情緒波動。

“師尊…”她喚道。

“是我,為師在這。”應縱歌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氣,“歲歲的情緒有些低落…為師不知道你在百年前經歷了什麽,與何人產生了何種羈絆,但你要知道,你並不屬於那個時空,強留在那裏違背天道。而且歲歲無法自己察覺出陣眼,是為師強行幹預,後果難料,歲歲還是快些回來,回到為師身邊。”

“可是,”她居然在這種時候猶豫了起來,“玄賜…”

應縱歌聽到了那個名字,眼神微凝,話語輕緩了,捎著安撫與勸哄的意味:“歲歲,過來,到為師這裏來。”

虞歲歲推開了還抱著她的少年,轉身向師尊走了幾步。

但玄賜忽然從背後擁住了她,少年低頭埋在她肩上,低低道:“抱歉,我還是舍不得你…”

“離開她。”應縱歌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玄賜有些怔然地擡起頭,他聽不到剛才應縱歌與虞歲歲的對話,他只能看到少女離開他向模糊的光影中走去。

但這一刻,隔著遍地妖血殘骸,他對上了一雙和他一模一樣的桃花眼,眼中他還無法看透的覆雜情緒在平靜翻湧。

“你……”玄賜猛地明白了什麽。

但應縱歌出手極快,他手裏袖中香挽了劍光,毫不留情地向著百年前的自己斬了過去。

袖中香的劍刃上,流淌著的濃稠猩紅已經蔓延了將近一半。

少年悶哼一聲,但他固執地抱緊了虞歲歲,不肯放松一絲一毫,開口時每個字都沁出血腥味:“歲歲,別走…”

“師尊,不要傷他!”虞歲歲急呼一聲,用力掰開少年攬在她腰間的手。

“我不要當你的師尊,不能只是師尊…”玄賜幾乎語無倫次,他明白了,他明白為什麽剛才虞歲歲一聽到那些人指責那一對私奔的師生,會那樣惶恐。

這一生最熾烈的心動,怎甘心只當你的師尊,被世俗眼光與綱常倫理所困,永遠難訴情衷。

虞歲歲還是掙開了他,有些踉蹌地奔向應縱歌,師尊啊師尊。

在即將觸碰到應縱歌向她伸來的手時,她望著青年沈靜的眉眼,竟然妄想從中找出些許情緒波動,可他眼裏那樣平靜,像是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他們只能是師徒。

虞歲歲咬牙,連她自己都想不到,她竟然會在即將離開這裏的前一秒,轉身跑去擁住了玄賜,踮腳在少年的眉心印下一吻。

那是柔蘭聖女也對她做過的事情,聖女說這是賜福。她也想祝福這個少年,往後百年,不要那樣孤獨苦痛。

“歲歲!”應縱歌的話語罕見地惶恐了起來,“不要過去,錯綜的時空瞬息萬變,你不知道你會遇到什麽——”

虞歲歲茫然地松開了手,她抱住的不是玄賜,而是一片翻湧的霜雪。

飛雪連天,周圍已經不再是雁闕關,她看到了矗立的瓊樓玉宇,檐角掛著紅紗宮燈,燈焰燃燒時會飄下來細碎金砂,像極了她在話本裏見過的,舊時大雍的王都。

高臺上的璇璣女帝面容雍美,一身金尊玉貴,高臺下是一條鋪滿銀白積雪的長街,兩旁都是圍觀的百姓。

長街上有名少年赤足往前走,他蒼白的手腕和腳踝都戴了鐐銬,單薄白衣上都是斑駁血跡,他緩緩走過,身後的積雪被鮮血染紅。

“玄賜!”虞歲歲揚聲呼喚著她的名字,不管不顧地跑上前,但她的手穿過了少年的身軀。

——是啊,這是百年前就已經發生了的事情,她並不存在的時空。

她再也觸碰不到那個意氣風發又滿心愛慕著她的少年了。

玄賜挺直脊背,沈默地從她身邊走過,長街盡頭就是斷塵臺,斷塵臺下就是懸崖峭壁。

女帝宣布,玄氏乃是天生魔種,圍觀的權貴和百姓頓時議論紛紛:

“魔種!這魔種帶領鎮北軍,難怪西北一直不太平,現在北荒都快要打過來了!”

“我原本就是桑州人,那些北荒蠻子過來燒了我們的村子,我的爹娘和妻子,還有不到一歲的兒子全都死在那裏了!都怪這魔種!”

“定是邪魔觸怒天意,這些都是天譴!”

……

他們當中或許不乏有領命挑動民怨誘導輿論之人,但魔種這個說法一出,頓時群情激憤,戰亂帶來的苦痛和惶恐,都找到了一個合理的發洩口。

曾經貴為皇子的人一被冠上魔種之名,那些平日裏需要仰望他的人,爭先恐後地要把他踩進泥裏。

他們議論、責備、謾罵,站在自詡正道的制高點上,高高在上地審判。

玄賜沈默走過,少年眼中只剩疲倦。

高臺之上,櫻空月說,九十九道除魔箭就放在那裏,會挽弓射箭者,都可以上前取箭,誅殺魔種。

虞歲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道又一道的除魔箭釘入少年的身軀,鮮血濺出,如寒梅雕落一地。

這些朝他射箭的人,甚至還有可能是他以前率軍護下的百姓。

玄賜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他始終挺直脊背,披散的長發上覆滿霜雪。

除魔箭一道又一道。

少年的眼神越來越平靜沈冷,一點點接近月衡山巔那個白衣如雪的青年。

他也曾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是西北十三境自由不羈的風,是沸騰不息的川。

但他變成了孤冷又死板的山。

虞歲歲看著他身受九十九道除魔箭,最後滿是傷痕的少年向下墜入山崖。

將星西墜,大雍不覆歸。

她想,接下來月衡山巔百年的冰雪,該有多冷。

作者有話說:

註:少年不識愛恨,一生最心動。——出自歌曲《天地難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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