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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蓮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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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蓮花川

◎“這門婚事,實在是委屈歲歲了”◎

虞歲歲沒想到玄賜還能和一個舞者杠上, 有些無語,都不知道要開口勸哪一個。

聖女瞥見他們這邊的情況,饒有興趣地挑了眉,她身旁一名女子笑道:“少主性子烈成這樣, 以後肯定會牢牢霸著人家姑娘。”

茉浮天同她搭話:“其他人可不敢要他。柔蘭貴女哪個不是側君成群?這世上男人這麽多, 哪有女人願意在一棵樹上吊死。”

聖女看著虞歲歲,笑得慈愛:“所以我家小九好福氣, 遇上了這麽寵他的姑娘。”

虞歲歲:?

這些美女姐姐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為了避免成為眾人打趣的話題, 她趕緊對那名作勢要賴上她的少年舞者說:“這位…公子, 你還是先去換衣裳吧, 當心著涼。”

舞者攏了攏衣襟, 不小心露出羊脂玉一樣的肩,眼波柔似春水,“姑娘還是心疼在下的。”

虞歲歲心想:兄臺, 別搞啊。

玄賜輕嗤一聲,冷道:“你除了這些勾欄瓦舍的技倆, 還會什麽?”

“在下確實比不上少主, 領軍在外,數月才回家一趟。”舞者溫柔而笑, “在下只會心疼這位姑娘, 要獨守空房。”

他簡直把“我願意做小”寫在了臉上。

“你…”玄賜陰沈著個臉。

虞歲歲回想了一下, 他剛才潑過去的那一杯明明是酒吧?怎麽她聞到了一陣好濃的茶香。

她搖了搖頭,禮貌地解釋道:“公子誤會了, 我並非柔蘭的姑娘,是不會有側君的。”

雖然她連正夫也沒有就是了。

按照常識, 這些舞者出身的男子, 應該也只能被收做側君。

玄賜挑了眉, 睨著那名舞者,“還不快滾?”

舞者咬牙,再不甘也只能黯然離去了。

聖女見狀,附在茉浮天耳際道:“歲歲專情至此,我們小九多少有些高攀了。”

茉浮天說:“太好了,我是不是應該去備禮了?”

她們的談話並不避諱虞歲歲,所以虞歲歲聽得一楞一楞的。

備什麽禮?這兩位姐姐怎麽一副她和玄賜就要成了的樣子?

她低頭湊近玄賜,小聲和他耳語:“你娘親和姐姐好像誤會了。”

“誤會了什麽?”玄賜有些奇怪,他像是聽不見那些談話,“她們就是這樣,會更偏愛女子,所以會對你很熱情。”

虞歲歲沒發現,少年的耳尖因為她的靠近低語而紅了一小片。

“…好吧。”虞歲歲還是覺得怪怪的。

還好接下來沒有舞者再上來撩/撥她。

玄賜低聲問她:“是不是很無趣?我們要不溜出去玩,我帶你去蓮湖上泛舟…”

聖女伸手,曲指敲了一下他的頭,“等會再去,這可是你娘我的生辰宴,沒良心的東西。”

“知道了。”少年悻悻應道。

宴會結束後,各位貴族女子都攜著家眷散去了,聖女單獨把虞歲歲留了下來,“來,寶貝,我有話想對你說。”

玄賜本來還想拉著虞歲歲去泛舟。

虞歲歲:可是她叫我寶貝哎。

玄賜只好和茉浮天一起出去,雕花木門被闔了上去,陽光被窗格篩成一片碎金,傾落在柔蘭聖□□美的身姿上。

“聖女姐姐。”虞歲歲剛好把提前準備好的禮物拿出來給她,“這是送給你的生辰禮。”

“呀,謝謝寶貝。”聖女收下,笑吟吟地說,“我等會再拆開,這樣能把期待的心情再保持一會。”

“嗯,生辰吉樂。”虞歲歲心想,和她聊天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所以,”聖女單手托著下頜,瑰麗眉眼含著溫柔笑意,“寶貝打算何時過來提親?”

“提親?”虞歲歲面上空白了一瞬,疑惑不解地問,“提什麽親?”

聖女見她臉上的疑惑,“哎呀”一聲,“我倒是忘了,柔蘭以外的地方,都是男子向女子提親的。”

她憂愁了起來,“可我家小九看上去就是不開竅的,實在不行我幫你把他綁了吧。”

虞歲歲:???

“不不不、不是,聖女姐姐,你誤會了。”虞歲歲終於搞明白了,她們誤以為她和玄賜已經到了可以談婚論嫁的地步了,她趕緊解釋清楚,“我們不是那種關系,我們其實是…”

是師徒。

但她現在只能說:“是朋友。”

聖女輕笑了一聲,“好好好,是朋友是朋友,我明白的。”

是朋友她兒子能吃味成那樣?

虞歲歲覺得她還是有所誤會。

於是虞歲歲說:“可能柔蘭女子更喜歡安分居家的男子,但是在西北十三境,少年將軍是很多姑娘傾心的人。”

聖女唇邊笑意更深,“但不是所有的姑娘都像你一樣,面對柔蘭這麽多俊俏公子,能當眾宣布不納側君。”

虞歲歲一下子哽住:“……”

因為她是穿書的啊,一夫一妻制才是合法的。

聖女又說:“你是仙家姑娘,不過小九修為也高,能一直陪著你。就是不知道,他要用什麽,才能把仙人留住了。”

虞歲歲張了張嘴,又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屬於百年後的時空,肯定沒辦法留在這裏。

片刻後她說:“聖女姐姐,如果可以的話,你多陪陪他吧。”

“歲歲是個很溫柔的人呢。”聖女伸手,輕柔將她鬢邊的碎發別到耳後,“小九出生的時候,我看到他那雙異色的眼瞳,就知道他乃薄命之人,我註定無法伴他長久。柔蘭是孔雀明王的後裔,只是千百年來血脈中的神性已經淡薄近無,他是我們這一脈最後的回光返照。”

——傳說孔雀明王乃神魔一體,所以玄賜才能同時繼承青蓮劍骨和紅蓮劍骨,他入的修羅道墮為魔道,大概也是難以逃避的宿命。

思及此,聖女幽微一嘆,“他註定要一個人走很久很遠的路,只是我希望,最終他會走向你。”

虞歲歲一時無言。

可是她這個白月光會死,師尊走向她,就是走向墮魔的深淵。

“好了,去玩吧,”聖女安撫地輕拍她的肩,“我可不能留你太久,他還在等你呢。”

虞歲歲回過神,點點頭,向她告別:“回見,聖女姐姐。”

她推開門,一跨過門檻就看到在廊下候著她的玄賜,少年身形頎長,立如芝蘭玉樹。

“你們聊了什麽?”他向她看了過來。

虞歲歲想起那個誤會,有些尷尬,所以隨口應道:“沒什麽。”

玄賜也無意打聽,只是問她:“還去不去泛舟?我給你摘蓮蓬。”

“好啊。”虞歲歲點頭應下。

他們就劃了一葉小舟,漂入藕花深處。

虞歲歲一邊吃玄賜給她剝的蓮子,一邊打量周圍的荷花,“是我的錯覺嗎?我覺得這裏的蓮花好像要更漂亮,也更香。”

“是煙州獨有的金絲雪種,蓮瓣如雪蕊流金,宜觀賞,宜入酒。”玄賜說,“別的地方養不活。”

虞歲歲哦了一聲,她稍微擡起頭,層疊蕩漾的碧葉瓊花盡頭,是潔白雪山,藍天剔透得像整片的琉璃。

此時是午後,夏風熏暖得恰到好處,不熱不灼,荷葉蓋住下面一雙戲水的鴛鴦,蜻蜓點水低飛。

少年還在給她掰蓮蓬,指尖凝著靈力把蓮子裏面的苦芯給剔出來,然後他狀似不經意地問:“你要在這裏游歷到什麽時候?”

“嗯…應該差不多再過幾天。”虞歲歲掐指一算,她的戲份應該差不多了。

按照原著,虞歲歲會留在雁闕,雁闕連同其他被奪回的州域已經重歸南雍的管轄。在應縱歌領軍北上之前,他們會見最後一面。

既然要見面,那她再怎麽也得回去,不然這劇情沒法走。不過虞歲歲沒打算自己努力做些什麽,順其自然就好了。

“才幾天?”玄賜動作一頓,剝好的蓮子滾進了湖水裏,咕咚一聲。

虞歲歲拿手指戳他,“你得再剝一個賠我。”

“賠你賠你。”少年應下,低頭一邊剝蓮子一邊問她,“為什麽不再多留幾日?”

“因為…”虞歲歲想了想,說,“師尊還在等我回去。”

“你的師尊是誰?”玄賜問,“是那種仙風道骨的老不死?”

虞歲歲哽住:“……”

她讀出了少年語氣裏隱隱的敵意。幹嘛呀,這麽不待見將來的自己。

“師尊很好。”她說。

玄賜低低地哦了一聲,沒再說話了。

虞歲歲把手伸到船外玩了一會水,湖水清涼,她有些心癢癢,就對玄賜說:“我要把鞋襪脫了去踩水,通知你一下。”

“啊?”少年怔了一下。

但是虞歲歲已經把鞋襪扒拉了下來,撩起裙擺把膝蓋以下都浸到了湖水裏,涼快。

玄賜有些無可奈何地說:“…哪有你這樣的姑娘?你知不知道,以前我聽將士們說,一名女子被男人看了腳,就要嫁給他的。”

“所以我剛才通知了你啊。”虞歲歲很無辜,“我是仙門中人,不用管這些凡俗禮節。”

“可是有種說法是入鄉隨俗。”少年嘶了一聲,“你師尊怎麽連這個都沒教你?”

虞歲歲心想,她這個行為要是被師尊知道了,一定少不了一通說教。

她踢著水花,隨意道:“沒事啦,反正你也不可能娶我的。”

應縱歌直到她祭天了都沒逾越師徒界限,師徒戀玩的就是一個禁忌,不可觸及的才是白月光嘛。

“…為什麽這麽說?”少年有些失神地看著她踢起的一片碎瓊亂玉。

“沒有為什麽,就是這樣的。”虞歲歲是不可能告訴他的,所以隨口敷衍了過去。

“可你不是…”喜歡我嗎?

“嗯?”虞歲歲歪了一下腦袋,“不是什麽?”

“……沒什麽。”玄賜垂下眼睫。

難道她只是一時起意?或者是一開始喜歡他,但是現在又不喜歡了?

少年的心思像滿池的藕花一樣翻湧無序。

虞歲歲踩了一會水,覺得有些乏了,又自顧自縮在船尾睡了過去。大概無論是什麽時期的師尊,都能讓她感到安心吧。

玄賜聽不到水聲,看過去才知道她已經睡著了,雙手輕握成拳,整個人也縮成小小一團。

他怕她睡著的時候滑進水裏,就伸手把她抱了起來,卷起的紅紗裙擺已經濕了一小片,水跡順著小腿線條往下淌,從足尖滴下,啪嗒一聲,在湖面上濺開細碎水花。

少年被她腳趾上塗著的艷紅丹蔻晃了眼,又慌忙移開視線。片刻後又伸手把她的裙擺蒸幹,拉好,蓋得嚴嚴實實。

虞歲歲醒來的時候還有些懵,她揉了揉眼,看到了漫天雲霞,像是抹開的胭脂。

“醒了。”玄賜說,“快把鞋襪穿好,該回去了。”

“嗯嗯。”她點點頭,下意識問,“晚上吃什麽?”

玄賜說:“這你要去問廚娘。”

哦,忘了這個時候的師尊還不會給她做飯。

大概是下午睡得有點多,小舟泊岸後,她被玄賜牽上竹木棧道時,還有點暈乎乎的。

“好嗎?”玄賜問了一聲。

“啊?什麽?”她沒聽清他前面說了什麽。

“就知道你沒在聽我說話,別再走神了,”少年伸手在她面前揚了幾下,想要吸引她的註意力,“我說,等我回來再走,好不好?”

虞歲歲想起來,他給聖女慶賀完生辰後就要奔赴青州戰事。

她還沒回答,玄賜有些緊張地說:“你可不能不告而別。”

“好,我等你回來。”虞歲歲許諾了,雖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個時候。

少年的桃花眼亮起來,比天邊雲霞還要璀璨生輝。

晚飯是家常菜,聖女和茉浮天和他們一起吃,四人圍了一張圓桌。

只是吃到一半時,玄賜收到了一道傳音,他扔下筷子,道:“青州情況有異,我先過去了。”

聖女拉住他,溫聲囑咐道:“萬事小心。”

“知道了,娘。”玄賜對她說,“生辰吉樂。”

然後少年推門而去,禦劍破空。

茉浮天給虞歲歲盛了一碗蓮藕湯,道:“歲歲就在柔蘭住一陣子吧。”

“好,叨擾了。”虞歲歲捧起碗喝湯。

“不叨擾,我生了個成天往外跑的不孝兒子,巴不得有人陪我呢。”聖女夾了一筷子筍絲放進她碗裏,“多吃點。”

不明真相的茉浮天輕嘆,“北荒連年犯境,消停不了一點,小九要不停往外跑,這門婚事,實在是委屈歲歲了。”

她抱住虞歲歲,連聲道:“高攀了,真的是高攀了。”



虞歲歲滿頭問號。

她趕緊擺手解釋道:“不是的,我們並沒有定親。”

茉浮天也擺手說:“沒事沒事,是我急了,以後定也可以的。”

虞歲歲咬了一下筷子,道:“我們現在真的只是朋友。”

茉浮天和她姑姑一個德行,“好的,明白,放心,我們不會到處亂說的。”

然後轉頭就去準備禮物嘻嘻。

虞歲歲:累了,隨便吧,擺爛了。

晚上,茉浮天問她:“歲歲是想睡客房,還是和我一起睡?”

虞歲歲笑笑:“如果可以,當然是和茉姐姐一起睡了。”

“好!”茉浮天蹦起來抱了她一下,牽著她就在走廊上跑起來,“我的房間在那邊,一開窗就能摘到蓮花。”

聖女在後面囑咐:“小茉,慢點,別摔了。”

進了內室,趁著茉浮天去洗漱的時間,虞歲歲傳音問玄九:[已經發生的事情,還能改變嗎?]

[你想救柔蘭?]玄九並不意外,他微嘆,[沒用的,你一回去,她們就會忘記你的存在,所有相關的痕跡也會被抹去。]

原來會被忘記啊…也是,不然容易發生蝴蝶效應。

虞歲歲心想,沒關系,她會記住的。

她又問:[聖女…她為什麽,不與北荒虛與委蛇幾年呢?]

[她是驕傲的人,柔蘭人亦是。她們認可的王只能姓玄,文臣死節,柔蘭亦不外乎。]

虞歲歲微嘆。

茉浮天很快出來,撲上來和她鬧作一團。她們睡覺的時候,茉浮天把她抱在懷裏,手還撘在她背上,把她當成孩子一樣哄。

接下來幾天,虞歲歲在柔蘭過得很安逸,聖女經常找她嘮嗑,茉浮天和她的女伴在開滿薔薇花的長廊上畫畫,丹青長卷鋪在地板上,虞歲歲在一邊幫她們調色。

茉浮天一邊畫一邊跟她說:“之前小九問過我刺繡要怎麽學,真奇怪,他怎麽突然要學這個?”

虞歲歲想起了自己那件被長劍劃破的鮫綃外裳,就摸了摸下巴說:“嗯…可能是為了補衣服吧。”

茉浮天“哈”了一聲:“他什麽時候學會勤儉持家了?”

虞歲歲不好意思說補的是自己的衣服,就回了一句:“這也說不定。”

玄賜是某天黃昏趕回來的,馬蹄聲踏著青石長街,一池的蓮花都被顫落了幾瓣。

虞歲歲抱著幾枝蓮花,一擡頭就看到少年將軍提著一柄巨大的槍劍,另一手攥緊韁繩勒馬急停。

他身後跟著歸海清容,歸海清容背著一名昏迷過去的少年,垂落的銀發上沾了不少血汙。

玄賜收劍下了馬,對虞歲歲說:“我回來了,我娘呢?”

“這呢。”聖女拂開蓮葉,從虞歲歲身後的木舟裏走了上來,問道,“怎麽了?”

“娘,救救他。”玄賜朝後揮了一下手,歸海清容扶著一名孱弱少年走了過來。

虞歲歲看過去,不由得楞了一下——是櫻空月。

“這是…”聖女上前,掀起他的眼皮看了一下,“銀發粉瞳,他中了白尾蠍毒,快把他扶到我的煉丹房。”

“是,聖女閣下。”歸海清容扶著櫻空月跟著她瞬移過去。

玄賜跟虞歲歲解釋道:“青州邊境幾個小鎮都被北荒十八部侵占了,他們竟然用百姓去試毒。我們把北荒鐵騎驅逐出去時,只剩下這個少年還有呼吸。”

所以能救一個是一個。

“辛苦了,”虞歲歲剛好把懷裏的荷花遞給他,然後輕聲說,“歡迎回家。”

“…嗯。”少年抱緊了手裏的荷花,但是下一刻,潔白的花瓣沾上了他玄鐵金甲上的血跡,他急忙拿開了些許,有幾分手足無措的樣子。

“你受傷了。”虞歲歲指了指他肩上的血跡。

“沒事,不痛。”玄賜說。

虞歲歲往庭院裏指了指,說:“進去吧,我幫你上藥。”

“啊…好。”他緩緩眨了一下眼睛。

玄賜的房間一如既往的簡潔,雖然長時間不住人,好在窗明幾凈。

少年輕咳一聲,“你先等我一會。”

“好。”虞歲歲在翻自己腰間的錦囊,從裏面拿出了扶傷丹,還有其他各種丹藥和靈符。

屏風後,沈重鐵甲墜地的聲音清晰可聞。片刻後玄賜走出來,已經是一身輕衣,他左肩到後背橫亙了一道猙獰傷口,血跡暈開染紅了一大片。

兵戈交鋒,稍不留神就埋骨沙場。

虞歲歲把丹藥和一杯溫水遞給他,示意他在桌案邊坐下,“這是內服的丹藥,外用的,後背不方便,我幫你上藥吧。”

少年叼著白瓷茶杯,含糊地“唔”了一聲。

虞歲歲把凳子搬到他身後,將他用紅綾發帶高紮的馬尾拂到身前去,然後說:“你把上衣也脫了吧。”

玄賜哦了一聲,利落地把上衣脫下,看到上面的血跡,嫌棄地嘖了一聲,丟到一邊去了。

他的膚色偏冷白,那道傷口就格外猙獰,皮肉外翻,有些地方都能見骨。

“真是看著都疼…”虞歲歲嘶了一聲,本來想用軟帕蘸藥抹上去,但是軟帕沒有手指靈活。

所以她還是用指尖蘸了藥,輕輕抹上他的傷口。少年一聲不吭,只是漂亮的背肌繃緊。

虞歲歲想轉移他的註意力,就說:“怎麽跟你一起回來的只有歸海清容,其他人呢?”

“在青州紮營了,這一戰過後,應該能有幾天安生日子。”玄賜稍微松了一口氣。

虞歲歲上完了藥,就開始用繃帶包紮他的傷口,又問道:“那等櫻…那個中了白尾蠍毒的人解了毒,你們打算怎麽安頓他?”

“那名少年有天道加身,最好是送去王都的司星臺。”玄賜說。

“天道加身?什麽意思?”

“常人只能通過修煉入道,與一方天道產生聯系。天道加身的人不一樣,他們是被天道主動選擇的人,傳聞中甚至能夠吞噬、取代天道,成為不死不滅之身。”

他們交談的時候,虞歲歲也包紮完畢,她輕舒一口氣,“好了。”

她剛想讓玄賜把衣服穿上,還沒說出口就看到了被他丟開的那件上衣,她一時哽住,不知道要說什麽了。

所以她的視線就在少年結實的肩背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身軀是北域人特有的修長挺拔,起伏的肌理線條流暢漂亮,十分養眼。

虞歲歲回過神,問道:“其他地方還有傷口嗎?”

“應該沒有,我感覺不到。”玄賜說。

虞歲歲想起人處在腎上腺素狂飆的狀態下,是會忽略部分痛覺的,打仗的時候就會這樣。

所以她並不相信玄賜說的話,把藥推給少年後說,“你自己檢查一下,我去外邊等你。”

虞歲歲說完就推開門走出去,在外邊的走廊上坐下,廊下鋪了幾個坐墊,中間擺了一張紫檀木桌案,幾層臺階下面是一個種了荷花的水潭。

玄賜沒有讓她等太久,片刻過去,她身後就傳來腳步聲,少年在她身邊坐下,隨手把發帶擱在桌案上。

虞歲歲看過去,他還順便洗了澡,把身上的血跡都洗凈了,長發披散下來,因為是直接用靈力蒸幹,所以有些散亂,看上去毛絨絨的。

“還聞得到血味嗎?”少年問她。

“沒有了。”虞歲歲其實並不介意。

她打開一紙包綠豆糕,“你餓不餓?這個我讓廚娘少放了糖,你應該吃得下。”

“其實也不用少放糖。”玄賜說,用筷子夾起綠豆糕吃得矜貴優雅,但速度很快。

“真的?我記得你說過不喜歡吃甜的。”虞歲歲在給他泡茶,她不會沏茶,只能直接簡單粗暴地放茶然後加開水。

少年輕哼一聲,“是你拿來的,能一樣麽?”

虞歲歲並不覺得自己拿的糕點就會沒那麽甜。

玄賜吃完了那一整包綠豆糕,也對她說:“吃完了,都吃完了。”

虞歲歲有些好笑,“你莫不是想從我這裏討什麽獎勵?”

少年眉眼一揚,“那你給不給?”

虞歲歲就指了指他炸得毛絨絨的長發,“我幫你束發?”

“好。”他倒是好哄,把桌案上的發帶遞給她。

虞歲歲就把坐墊挪到他身後,坐下來撈了一把他有些淩亂的長發,他發質細軟,摸起來還真有些毛絨絨的。

這麽多的頭發,要羨慕死誰啊。

她起了些玩心,一邊給他把長發梳順,一邊悄悄撩起他鬢邊幾綹長發開始編辮子,然後才給他紮好馬尾,把那道細長的辮子也一起紮了上去,再系好發帶,又把垂下的兩段紅綾扯對稱,好了,完美。

然後下一刻玄賜就伸出手,精準無誤地撥了撥發間的長辮,道:“在柔蘭,我們只會給小孩子編辮子,希望這樣孩子會好養活一些。”

“你怎麽發現的?”虞歲歲覺得自己的動作已經很輕了。

“你自己看看廊下是什麽。”

虞歲歲低頭一望,水潭上是她和玄賜的倒影…好吧,使壞得明目張膽了。

她輕咳一聲,正色道:“我這是希望你也好養活。”

“我就當做這是祝福了。”少年單手支著下頜看她,桃花眼裏捎了細碎笑意。

虞歲歲把茶杯推了過去,“喝茶喝茶。”

玄賜就端了茶杯慢悠悠地喝著。

然後茉浮天走了過來,道:“姑姑喊你們過來吃飯了。”

“來了。”虞歲歲就站起來,和玄賜一起走了過去。

“你們剛才在做什麽呢?”茉浮天伸手捏了捏虞歲歲的臉頰。

“在包紮傷口。”虞歲歲回答。

茉浮天挑眉“哎呀”了一聲,“小九你什麽時候——”

玄賜瞥了她一眼。

茉浮天悻悻收聲。

她是知道的,玄賜受傷向來都是用靈力直接催生血肉愈合,根本懶得處理包紮。

今天這一回是故意要做出讓人心疼的樣子,畢竟苦肉計是很好用的技倆。

倒像是在向歲歲撒嬌呢。她想。

飯桌上多了歸海清容,他也是隨和幽默的人,所以這頓飯吃得也一片融洽。

聖女說:“那孩子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接下來只要休養幾天,把體內的餘毒清出來就可以。”

“娘親辛苦了。”玄賜說。

聖女瞥他一眼,笑吟吟道:“所以你可爭點氣,給我說一些能讓我高興的好消息。”

“……”玄賜當作沒聽到。

茉浮天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正在喝湯的虞歲歲,道:“七夕快到了哦,明天就是。”

啊,時間過得好快。虞歲歲想起來,七夕隔天,就是她和師尊的最後一面,那她怎麽也得從這裏回去啊。

看來不能一直擺爛了,得想想辦法。

茉浮天發現,自從她說了七夕的事情,玄賜就很明顯地一臉不自在,而虞歲歲也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兩人一定有戲,她篤定地想。

吃完了晚飯,虞歲歲和茉浮天一起回房間的路上,她陷入了深思。

怎麽從這個錯誤的時空回去呢?

俗話說從哪裏來就回哪裏去,既然她是從雁闕的孔雀臺傳送過來的,說不定也能從這個時候的孔雀臺回去?

決定了,明天就去雁闕關看看。

“歲歲,歲歲?”茉浮天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在想一件重要的事情。”虞歲歲被她拉回了思緒,就跟她說,“茉姐姐,麻煩你跟玄賜說一下,我有件事要告訴他,讓他到蓮花湖邊來找我。”

七夕…重要的事情…約到蓮花湖邊…

虞歲歲沒有意識到,七夕將近,她說的這些關鍵詞連起來很容易讓人想入非非。

所以茉浮天成功地誤會了,她面上一喜,當即轉身跑去找玄賜了,“我現在就去告訴他!”

“別急,當心腳下。”虞歲歲有些不明白,茉姐姐怎麽這麽開心?

她出了庭院,這幾天短暫的居住,對蓮花川的各種地方已經輕車熟路起來,很快就到了蓮湖邊的棧道,一邊等人一邊欣賞月下蓮花。

茉浮天跑進玄賜的院落,伸手“哐當”一下把院門推開,玄賜正在和歸海清容商量著什麽,聽到聲音都朝她看了過去。

“怎麽了,阿姐?”玄賜有些疑惑。

“歲歲有事找你,她約你去蓮花湖那邊。”茉浮天神情激動,“還是得人家姑娘主動啊。”

“約我?”少年怔了一下,有些不明就裏地說,“她有事可以直接來找我說啊。”

茉浮天:?!

她氣得不行,怒道:“蠢死你算了!”

旁邊的歸海清容也忍不住笑出聲,他算是旁觀者清,自然明白了其中深意,笑著提醒道:“將軍,明天就是七夕。”

“我知道,七夕怎麽了?七夕不就是…”少年忽然收了聲音,兩扇長睫輕顫著眨了一下。

他有些不確定地看著茉浮天,求證一樣地問:“她是想要向我…”

虞歲歲喜歡他,加上明天七夕,今晚約他只有一個可能——要向他表明心意。

“你還算有救。”茉浮天見他反應過來,很是欣慰道,“錯不了,這麽好的姑娘要你,快點收拾收拾過去,省得我和姑姑整天擔心要倒貼點什麽人

PanPan

家才肯要你。”

“……瞎說什麽。”玄賜移開了視線,低頭看著廊下的水潭,水面映著他的身影,著裝和姿儀都挑不出什麽問題。

他伸手摸了摸鬢邊那道長辮,垂眸的時候唇角翹起好看的弧度。

“哎,你還楞在這裏做什麽?還不過去?”茉浮天很急,“再不過去我就把你綁過去!”

歸海清容也說:“將軍快過去吧,別讓虞姑娘久等了,剩下的事務我來安排就好。”

“你們急什麽,人家約的又不是你們。”玄賜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袍,踏著月色輕快出了庭院。

“嘖嘖,瞧他這副嘴臉。”茉浮天翻了一個白眼。

“茉姐其實也替他高興吧。”歸海清容淺笑。

“那可不,這麽好的姑娘。”

虞歲歲坐在棧道延伸向湖水的木板上,在清涼的夜風中悠閑地晃了晃小腿,清甜蓮香彌漫了這一方天地,連帶著夜露都是甜絲絲的。

很快,她身後傳來了腳步聲,越是靠近她,少年的腳步就越來越緩慢,最終在她身後站定。

“來了。”她回眸一笑,朝他伸出手,“快扶我一下。”

玄賜握住了她的手,虞歲歲就借力站了起來,她覺得少年的手心比平時要滾燙一些。

奇怪,現在已經入了夜,而且柔蘭靠近雪山,這裏的天氣也不熱啊。

虞歲歲拍了拍裙擺,然後伸手指著延伸向前的石板路,說:“我們先走一會,嗯…我得想想要怎麽跟你說這件事。”

少年輕咳一聲,應道:“好。”

其實他已經知道了,應該說身邊的人都看出來了,只有歲歲還認為她是在悄悄喜歡他。

但他還是很期待,虞歲歲親口對他說。

腳下的青石板路被下午一場細雨沖洗得溫潤如玉,虞歲歲一邊走,一邊低頭盯著自己繡鞋上的珠花。

她其實不喜歡離別,所以很難開口跟別人好好說再見。她打算只告訴玄賜一個人她明天就要去雁闕,再托他向其他人道別。

雖然說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但分別的時候還是會忍不住難過。還好這些人會忘記她,就不會為她的離開而感到難過了。

她不說話,走在她身邊的玄賜也不催促,一時間石板路上只剩下他們的腳步聲。

少年落後了她半步,這一路走得他心跳越來越快——他總覺得,虞歲歲會在下一秒就轉頭過來跟他說明心意。

但偏偏身邊的少女還在低頭想著什麽,他只看見她的後腦勺,莫名的期待在心中不斷累積,催他心跳越來越快,心臟一下下撞著胸腔,恍惚間竟然泛起有些酸澀的疼。

他第一次有這種期待而焦急的心情。

然而,直到腳下的石板路走到了盡頭,虞歲歲還是一句話都沒憋出來。

她看著前面不遠處的點點燈火,終於說了第一句話:“我們過去看看?”

“好、好。”玄賜一看見她轉過頭,心臟都要跳到了嗓子眼,哪知接下來只聽到她說了這麽一句無關痛癢的話,那顆心又落回胸腔裏,兀自狂跳著。

夜市不冷清也不熱鬧,閑適得剛剛好。

虞歲歲還在醞釀著,畢竟她也知道玄賜傍晚才剛剛回來,結果只是一起吃了一頓晚飯,現在她就要走了。

如果換作是她,多少也會覺得難以接受。

玄賜在一旁,偷偷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她,所以沒有錯過她臉上浮現的苦惱神色。

是擔心說出來會被他拒絕嗎?一般來說,女孩子臉皮薄,能主動表明心意已經是鼓起很大的勇氣了。

虞歲歲醞釀著醞釀著,她發現自己有些餓了。

所以她一看見旁邊的攤販上在賣熱氣騰騰的豆花,頓時就饞了起來。

她回過頭問玄賜:“你要吃豆花嗎?”

“我其實——”少年一見她回頭,應激一般地說,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她問了什麽,怔了一下,才悶聲應道,“吃。”

虞歲歲就轉回去對老板說:“兩碗豆花,一碗要甜口,一碗要——”

玄賜說:“跟你一樣。”

“好嘞。”老板動作麻利,很快就端上來兩碗豆花,上面灑了花生碎,香氣撲鼻。

虞歲歲舀了一勺,一邊吃一邊彎起了雙眸,“好好吃。”

玄賜本來沒什麽想吃的心情,但他一見到少女彎如月牙的眼睛,也跟著嘗了一口,豆花滑嫩甜香。

好奇怪,這裏的豆花攤子擺了這麽多年,他以前也吃過幾次,但好像都沒有這麽好吃過。

他看著對面因為吃到好吃的豆花而一臉開心的虞歲歲,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吃飯、散步、策馬…這些平日裏重覆了無數次的事情,一跟對面的人一起,就會被賦予新的意義,像是灰白的世界亮起來,五彩斑斕。

少年拿著勺子把碗裏的豆花和佐料拌勻,眼尾漸漸彎起。

吃完了豆花,虞歲歲就和他繼續往前走,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面對他,道:“其實我想說,我,呃,其實…”

她一轉身就看到了玄賜的表情,少年漂亮的眼尾微彎,眸裏揉了星月流光,含著幾分溫柔的期待。

他…為什麽會是這樣的表情?

虞歲歲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當場卡住了,完全忘記了自己原本要說什麽。

“還是說不出口嗎?”玄賜不忍她為難,就以手抵唇,垂了眼眸輕聲道:“其實我已經知道了。”

“你已經知道了?!”虞歲歲睜大雙眼,“你怎麽知道的?”

她明明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她要走啊。

“…猜出來的。”少年輕咳了一聲。

這也能猜到啊。

虞歲歲“啊”了一聲,攤了攤手,道:“好吧,那我差不多就要走了。”

等等,她忽然想起來,剛才吃的豆花還沒給錢!

於是她轉身就要往回走,玄賜卻一下子拉住了她的袖角,少年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著急:“等等!別走。”

他低眼垂睫的時候帶了幾分羞澀,低低地說了一句:“我也沒說不願意…”

啊?願意什麽?她剛才沒有問過他願不願意的問題吧。

虞歲歲聽得簡直是一頭霧水。

借著街邊攤販的燈火,她發現少年的臉上浮起了一層薄紅。

她更加想不明白了。

好怪,他在臉紅什麽?

作者有話說:

歲歲:一個普攻騙了對面一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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