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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逐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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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逐你而去

◎在夢裏,謫仙墮入紅塵。◎

無論如何, 只要師尊在,虞歲歲就會感到安心。

被她緊緊抱住的應縱歌僵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下來,安撫地輕揉她的發心。

“沒事了, 為師在這裏。”

他的聲音也輕緩下來, 如幽谷雪落。

虞歲歲從他懷裏擡起頭,有些語無倫次道:“師尊, 很多靈侍…還有扶搖蝶, 他們把蟲卵打進了修士的丹田。”

“為師知道了。”應縱歌輕撫她的側臉, 把她繚亂的鬢發仔細理好。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還有黑衣靈侍拔劍出鞘的聲音。

應縱歌為她整理鬢發的手上移, 溫柔覆上她的雙眼,“臟,別看。”

虞歲歲看不見, 但她能感受到,凜冽寒意從師尊身上蕩開, 靈力激蕩成一場風暴。

應縱歌一手遮在她眼前, 另一手揮劍斬切,劍氣縱橫, 如長風吹徹暗夜, 她聽到了血肉之軀被切割的聲音, 芙琳的慘叫聲傳來。

然後血腥氣和清寒夜色一瞬遠去,應縱歌帶她瞬移回了客棧的雅間。

覆在雙眼上的溫暖掌心移開了, 虞歲歲緩緩睜開了雙眼,桌案上的燭火被點亮, 昏黃燭光下, 應縱歌的眉眼溫和了些許。

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手還緊緊環著師尊的腰, 忙不疊松開了手。

應縱歌卻輕柔將她擁入懷中,一下下輕拍她的背脊,緩了聲音安撫她:“沒事了,別怕。”

因為剛才虞歲歲在驚懼中撲進他懷裏,抱他抱得那樣緊,所以他自然會認為,歲歲在害怕的時候,擁抱是一種被需要的安慰。

“師尊…”虞歲歲順勢埋進他懷裏,她下意識地深呼吸,直到鼻端盈滿師尊身上的幹凈冷香,沖散剛才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溫暖寬厚的懷抱主動為她敞開,熟悉的冰雪氣息將她籠罩,於是她緊繃的神經慢慢放松下來。

“嗯,為師在。”應縱歌低頭,下頜輕抵她的發心。

哪怕虞歲歲只是喚了一聲沒有意義的稱呼,他也會溫和回應。

虞歲歲心中安定下來,於是她擡頭望著應縱歌溫和的眉眼,剛想開口說師尊你可以放開我了。

應縱歌似乎提前知道了她想要說什麽,率先啟唇道:“歲歲,你之前問過為師,如何向心悅之人表明心意?”

虞歲歲想起莫遙和柳策的事情,嘆氣道:“

LJ

今晚出了這樣的事情,也顧不上了。不知道其他人如何了。”

她剛想傳音詢問,應縱歌就說:“你的朋友們在客棧大堂,被澹臺翡護下了。”

“那就好。”虞歲歲心下稍安。

“歲歲剛才說,他還沒來得及表明心意?”應縱歌擁著她的手臂用力了幾分,像是擔心懷中人被別人奪走。

“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虞歲歲說。

應縱歌輕舒一口氣,閉上雙眼低頭,將側臉貼在她發心上。

虞歲歲斟酌了一下詞句,有些試探地問:“師尊,你與四大世家…如何了?”

“不如何。”應縱歌語氣淡漠,“我沒有義務回應他們的期望。”

“他們的期望?”虞歲歲猶豫了一下,還是追問道,“我可以知道是什麽嗎?”

“接受璇璣女帝的詔書,受封將軍,領兵與水雲疆共抗北荒,奪回西北十三境。”

“所以他們其實是代表了,女帝的旨意?”

“這或許是,又一場權謀。”應縱歌緩緩瞇起一雙桃花眼,“為師只是厭棄,這些高高在上者把天下蒼生當作一盤棋。”

“師尊…”虞歲歲問他,“北荒十八部,除了扶搖蝶,是不是還做過其他糟糕的事情?”

“扶搖蝶背後牽涉諸多,北荒十八部煉化扶搖蝶,通過黑市賣給各國權貴和仙宗高層,除此之外,還有更多陰暗的交易。”應縱歌說,會見四大世家,足夠他掌握足夠的情報,“極北之地崛起的王權,貧瘠的土地無法餵飽它的子民和兵馬,內亂、饑荒、民怨,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被鼓動成為不斷南下的戰火。”

虞歲歲忽然想起在雁闕某塊殘缺石碑上讀過的碑文:“唯九皇子玄賜,可抵萬軍”。

玄賜,還是應縱歌?

這兩個身份,她的師尊要作何選擇?

而應縱歌忽然問她:“歲歲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虞歲歲有些訝異,這是師尊第一次主動提出要外出。

她連忙點頭應下:“好。”

應縱歌並沒有放開她,而是伸手抄起她的膝彎,將她橫抱起來。

“哎?”虞歲歲整個人忽然騰空,有些茫然地環緊了他的脖頸。

下一瞬,她看到了璀璨星月和燈火長街。簪花節還在繼續,夜風中浮動著各種花的香氣,鬢上簪花的女子依偎進伴侶懷中,還有不少青年將手中花束送給心悅之人。

應縱歌動作輕柔地把她放下來,又將手伸到她眼前,示意她牽住。

虞歲歲看了看他垂落的袖角,又看了看他的掌心,猶豫了片刻後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師尊的掌心上。

她想,他們已經算是關系親厚的師徒了,哪怕無關情愛。

應縱歌骨節分明的手指細細顫了一下,而後緩緩牽住了她的手。

他們自人群中走過,並沒有引起別人的註意。

“師尊又用了障眼法?”虞歲歲用另一只沒被牽住的手扒拉他的衣袖,整個人也不自覺向他依偎過去。

她沒發現自己這個動作帶上了幾分向他撒嬌的意味。

“嗯。”應縱歌點頭,牽著她的手又用力了幾分,但又保持一個恰到好處的力度。

不用障眼法,他怕自己的徒兒會收到別人的花。

走了片刻,應縱歌忽然停住了腳步。

“怎麽了?”虞歲歲問。

“是石凍春的氣味,歲歲聞到了麽?”他低頭潮她看來。

“石凍春?”虞歲歲嗅了嗅,聞到了一股淡而清幽的酒香,“是酒嗎?”

“嗯,”應縱歌說,“我們買一壇,然後到城墻最高處去看花。”

“看花?有什麽花?”虞歲歲好奇,雁闕不像是能種出鮮花的樣子。

“等下歲歲就知道了。”應縱歌揉了揉她的發心。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她彎了彎眉眼。

雁闕外圍的城墻上還殘留著戰火的痕跡,最高處是一座哨塔,應縱歌帶著她坐在哨塔延伸出的木架上。

這裏很高,身後的滿城燈火離得很遠,浩瀚星河離得很近,仿佛觸手可及。

應縱歌開了酒壇,把酒倒在陶碗裏,和月色一起斟滿了,仰頭飲下。

“味道和以前一樣…”他微嘆,“變的是我。”

酒香彌漫開來,石凍春的味道清幽,很好聞。

虞歲歲忍不住問:“師尊以前是什麽樣的人?”

“歲歲想知道?”他低眸看來,桃花眼裏揉了漫天星月,莫名溫柔。

“嗯。”虞歲歲雙手捧臉,一臉認真地點頭。

應縱歌頓了一下,長睫輕垂,卻說:“如果在那時就遇到歲歲,該有多好。”

“現在也不晚啊,師尊。”虞歲歲指了指那壇石凍春,“我可以喝麽?聞起來好香。”

“不可以。”應縱歌面無表情地說,還屈指輕輕敲了一下她的眉心。

“好吧。”虞歲歲雙臂交錯了撘在膝蓋上,側著臉枕在自己手臂上,用手指戳了戳他,“師尊師尊,我的花呢?”

她這句話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好奇師尊要帶她來看的花在哪裏。

說者無意聽者卻有心,應縱歌的手顫了一下,陶碗中的酒隨著搖晃了一下,裏邊明月的倒影都被搖碎了,他心中有什麽也在搖搖欲墜。

他頓了一下,輕聲道:“歲歲先閉上眼睛。”

虞歲歲聽話地閉眼。

風吹黃沙的聲音中,忽然多了一些細微的聲響,像是萬千花蕾劈啪綻放的聲音。

“好了。”應縱歌說。

她就睜開了雙眼,點點冰藍靈光照亮了這一方夜色,她看見了無數的朝顏花,繁花盛開成錦繡,一伸手就能接到一捧。

之前她說過喜歡朝顏花,原來師尊記到了現在。

“歲歲說過,朝顏花逐光而開,今夜萬千朝顏,皆逐你而去。”應縱歌聲音輕緩,“歲歲從來都是,我的光。”

虞歲歲捧著滿懷的朝顏花,一回頭就望進了他那雙桃花眼,裏面的情愫濃得化不開。

她卻看不懂。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才發現那壇石凍春已經空了——之前師尊說過的,北域的酒很烈,他只喝半壇,剩下一半是用來洗劍的。

“師尊,”虞歲歲伸出手,試探著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是不是醉了?”

應縱歌伸手輕輕攏住她的手指,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也許是。”

是醉了還是沒醉?是帶她來看花還是送花?

不明說不點破。隔著師徒的界限,禁忌的情愫一點一點生長,他一點一點地望,看著少女眼中倒映的日落月升。

就這樣相伴著渡過剩下的每一天,他覺得很好。

“啊…”虞歲歲就說,“那我們回客棧吧。”

師尊喝醉了的話,不會做出什麽事吧?武力值太高她也阻止不了,還是先把人帶回去休息保險一點。

他點點頭,道:“好,都聽歲歲的。”

然後他面無表情地問她:“要抱麽?”

“抱?抱什麽?”虞歲歲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然後下一瞬,她就被橫抱起來,應縱歌還拉了拉外袍,將她整個人都籠罩進去,只露出半張臉。

“師尊,我不怕冷的。”她說。

應縱歌搖搖頭,道:“這樣別人就看不到你。”

“為什麽?”虞歲歲眨眨眼,她哪裏見不得人了?

應縱歌面上沒什麽情緒,話語也很平靜:“為師的徒兒,不給別人看。”



虞歲歲沒懂,這是什麽邏輯。

師尊是真的醉了吧。

下一刻,他們就瞬移回了客棧最高層那個雅間。

虞歲歲想要去把桌案上的燭火點亮,就從應縱歌的懷裏輕巧地跳了下去。

懷中溫暖的女孩離開了,應縱歌垂下雙手,抿唇不語。

一燈如豆,暖光盈盈照亮雅間。

虞歲歲還想著去找樓下小二要點醒酒茶,但她轉念一想,剛才靈侍闖進來,想必客棧已經亂成一團了,還是算了。

“師尊,”她轉過身,想把人先勸去睡覺,“你先就寢?”

應縱歌搖了搖頭,“不睡。”

“哎?”虞歲歲有些難辦,“那師尊想做什麽?”

他看著她,平靜地說:“為師再教歲歲劍法可好?”

虞歲歲有些迷茫地眨眨眼。

好吧,別人喝醉了發酒瘋睡大覺,師尊喝醉了居然是——要教她練劍?

不過這也不是什麽不該做的事情,所以她點頭同意了:“好。”

虞歲歲召出了揉雲碎,回頭問他:“要在這?”

雅間裏還算寬敞,如果控制好劍氣,就沒有什麽大問題。

“嗯,就在這。”他點頭,隨手掐了一個陣法落地,雅間裏瞬間就幻化成月下竹林的幻境。

這裏只有他們,一出去,歲歲就會看別人了。

“師尊今天要教我什麽?”虞歲歲有些期待,因為師尊教的劍法,實用又威力強大。

應縱歌從背後握住她的手,和以往一樣,手把手地教她。

虞歲歲又跌撞著撲進他懷裏好幾次,只是後來她撲過去的時候,竟然連帶著師尊一起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時候,應縱歌攔著她的腰將她護在懷中,確保她不會摔到。

月下竹林的幻境散開了,揉雲碎的一段劍身沒入雅間的織花地毯中,劍氣崩開了應縱歌的發冠,墨緞一樣的長發散落開來,更襯得他容色如玉。

“師尊,我…”虞歲歲有些欲哭無淚地想,她也沒有這麽重吧?

然後她聽到了應縱歌發出一聲隱忍的悶哼,鮮血從他唇角湧了出來,順著精致下頜線向下流淌,滴落在鎖骨中央。

“師尊?!”虞歲歲有些著急,有些手忙腳亂地從他身上起來。

怎麽回事?

玄九與她識海傳音:[今晚是月圓之夜,舊疾覆發。]

她看向窗外那輪圓滿無缺的明月,才想起每個月圓之夜,師尊都要泡藥浴。

那現在怎麽辦?

“沒事,別擔心…”應縱歌起身打坐,雪白衣袍在地毯上鋪開。

虞歲歲看到他那身白衣上滲出了縷縷血絲,觸目驚心。她擔憂地說:“師尊,你有帶上那些藥嗎?我剛才看到簾後有浴桶,我先去放水。”

她用靈符在浴桶裏放了水,又伸手試了試水溫,才回頭對應縱歌說:“師尊,可以了。”

應縱歌已經拿出了一托盤瓶瓶罐罐,起身走近,熟練地把藥倒入水中。

虞歲歲忍不住問:“師尊,你這病要什麽時候才能好?”

“…好不了。”應縱歌搖了搖頭,“只要修羅道還是魔道,除魔箭就會不斷催折我的身軀。”

“那又為什麽每個月滿月時,師尊就需要泡藥浴?”

“平時為師會封印劍骨,抵擋除魔箭的侵蝕。”應縱歌擡手,蒼白指尖撫過眉心的並蒂玉蓮,“但修羅道是在滿月之夜墮為魔道,所以每個月的這一夜都不輕松。”

“那些箭…”虞歲歲艱澀地問,“還留在師尊體內?”

“是。”應縱歌解開外袍,拉開了衣襟,冰雪一樣的膚色,看不到傷口,但不斷有鮮血流出,白玉沁血。

九十九支除魔箭……虞歲歲不敢想象,他所經受的百年折磨。

她輕聲問:“如果,我是說如果,師尊入魔,是不是就能強行逼出除魔箭?”

因為不願墮魔,他才一直自己壓制另一半的紅蓮劍骨,等於自己削弱掉一半的實力。

“是,但是為師不會。”應縱歌說,“為師怎能讓歲歲,有一個墮魔的師尊?”

“……”虞歲歲看著他那雙桃花眼中一片溫柔的堅定,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明明他一身的破敗和鮮血淋漓,還是首先為她考慮。師尊…從來沒有人會對她這麽好。

應縱歌已經跨入了浴桶中,擡手安撫地揉著她的發心,輕聲道:“歲歲困了麽?困了就去休息吧。”

“不困,”她搬了圓凳,雙手搭在浴桶邊緣,輕聲道,“我陪著師尊。”

“好。”應縱歌安心地閉上了雙眼。

雅間內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安靜燃燒的聲音。所以這時窗外響起的羌笛聲就聽得格外清晰,聲聲悠揚而悲涼。

“這是思鄉的曲調。”應縱歌說,“以前守夜的士兵圍坐在一起,談論家鄉時也會吹奏。”

他沒有掀起眼睫,聲音也很輕,像是在夢囈:“我從雁闕被召回王都時,年輕的新兵叫我將軍,問我他什麽時候才能回家,那時我還不知道,他們中大多數人,都走不出雁闕關。甚至他們的埋骨之地,也成了敵人的疆域。”

他說:“歲歲,其實今晚見到故人時,我猶豫過,要不要奪回西北十三境。那日雲舟剛到雁闕時,我回了很多地方,遇到的人都問客從何來,我的故鄉已經忘了我,甚至我自己都舍棄了曾經的名姓。”

“玄賜。”虞歲歲輕聲喚他,想了想還是說出了心中的思慮,“師尊,雖然我不懂戰爭,也不懂帝王心術。但是‘玄賜’這個名字,不僅是將軍,還是前朝皇子。師尊如果真的接受璇璣女帝的任命,她真的會心無芥蒂地把軍權交給你嗎?還有,一旦師尊成功奪回西北十三境,難保她不會對師尊下死手,我聽過很多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事情……”

而且,那日玉將離代表四大世家起誓不再背叛,但南雍國師櫻空月呢?根據幾次僅有的接觸,她深深覺得這是一個難以猜透的人,難以猜透,一般來說等同於危險。

她說得絮絮叨叨,也不知道是否符合事實。但應縱歌很認真地聽著,然後他輕聲道:“歲歲在關心為師…為師很開心。”

“徒弟關心師尊,這不是天經地義麽。”虞歲歲說。

他頓了一下,才輕輕道:“是啊,天經地義。”

虞歲歲又說:“其實師尊不說我也知道,西北十三境的人,活得很辛苦吧。”

賀樓羅進客棧時那麽囂張,當眾打人,沒有人敢阻止,已經司空見慣了。

她說:“無論師尊最後的決定是什麽,我都支持師尊。玄賜,將軍,殿下,無論是誰,都是我的師尊,師尊最好了。”

應縱歌緩緩睜開雙眼,靜靜看著她,看得那麽細致,像是要把她的模樣一點點刻入心中。

“為師在想,要是時間能過得再慢一點就好了。”他伸手緩緩揉她的發心,“可為師又好想看歲歲再長大些的樣子。”

“哎?”虞歲歲眨眨眼睛,有些好笑地說,“那我也需要一點一點慢慢長高啊。”

“嗯。”他的聲音輕得似在嘆息,“來日方長。”

片刻後,他從水中起身,淅瀝水聲中,被濕透綢緞緊裹的肌理如同美玉,已經看不到血跡了。

“……”虞歲歲默默移開了視線。

應縱歌跨出浴桶,轉瞬就用靈力蒸幹了身上的水汽,那身白衣幹凈如舊,只是松垮了不少,微敞的衣襟露出半截挺直清削的鎖骨。

“師尊好點了麽?”虞歲歲關切地問。

“好多了。”他像往常一樣伸手揉她發心。

“那師尊,我先…”

虞歲歲剛想要說自己先回去,他像是一眼就看出她有離去之意,輕聲打斷:“天色已晚,加上剛才靈侍一事,以防萬一,歲歲今晚歇在為師這裏可好?”

“我…”虞歲歲有些意外,她剛想說什麽,一擡頭看見他一縷長發貼著鎖骨蜿蜒入衣襟中,虞歲歲頓時忘記了自己本來想說的話,鬼使神差一樣地點頭說,“好。”

應縱歌就說:“你睡裏邊,為師去把燭火熄了。”

虞歲歲有些腳步虛浮地走向床榻的方向,直到脫下鞋襪躺上去時,她都有些如在夢中的不真實感。

她扒拉著被子去看應縱歌,師尊就著茶水喝了一瓶藥,然後他彎身吹熄了燭火。

下一刻滿室燭光都暗了下來,但虞歲歲滿腦子都是剛才看到的景象,他的薄唇沾了瀲灩水色,被昏黃燭光映得柔潤溫軟,吹熄燭火的時候,都可以看到飽滿的唇珠。

可惡,上次怎麽就沒讓她親到呢!

她還在想入非非,身旁的床褥就塌陷下來,沾著草藥淡香的溫暖氣息一下子離得很近。

虞歲歲下意識抓緊了被角,不過她很快又放松下來,無論如何,師尊在身邊總是讓她無比安心。

應縱歌伸了手過來幫她壓好被角,才放輕了聲音道:“睡吧,好夢。”

虞歲歲心想,根據這幾天和歸海落英睡在一起的經驗,只要她和別人一起睡,是不會做帶顏色的夢的。

所以她安心地閉上了雙眼。

應縱歌睡姿端正,正臥於榻山上,雙手交疊在身上。

片刻後身側傳來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他輕手輕腳地側過身軀,借著透過床帳的月光打量少女安睡的面容。

怎麽看都看不夠。

什麽天色已晚,什麽以防萬一,只有他自己知道,都是借口罷了。

他只是…想再貪一些和她相伴的時光罷了。

也許是之前和玄九口嗨過她要囚禁師尊,虞歲歲竟然真的夢見了這種場景。

夢境裏是月衡殿那間寢殿,青紗床帳掩蓋了榻上的情景。應縱歌被鎖鏈束縛,玉白面容生出淺淺一層緋色,領口上的琉璃扣半開不開。

他啟唇,氣息有些不穩:“…歲歲在茶裏放了什麽?”

虞歲歲怔了一下,這還是結合了那本《劍臺囚師》的下/藥環節?

好大逆不道,好刺激。

她對上那雙暗色漸深的桃花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嗯…應該是情藥。”

應縱歌緩緩眨了一下眼睫,“為什麽…”

虞歲歲幹巴巴地說:“…沒有為什麽。”這是夢啊,要什麽邏輯。

可能是睡前的執念,她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師尊的薄唇上,淡如春櫻的顏色。上唇偏薄下唇較飽滿,所以上唇那一點唇珠格外惹眼。大概是因為此刻他被鎖鏈鎖著,所以薄唇看上去格外柔軟。

好想碰一碰…

虞歲歲撚了撚指尖。心想現實中親不到就算了,這都是夢了,女人不能說不行!

於是欲從心頭起,色向膽邊生,她本來是躺在師尊旁邊的,現在直接傾身過去,趴在他溫暖寬厚的胸膛上,伸手將指尖輕輕按在他唇上。

“唔…”應縱歌沒有預料到,在她的指尖點上來時只能發出一個低沈模糊的音節。

“和想象中的一樣軟…”她輕聲嘀咕,指尖緩緩從他的唇角流連到唇珠的位置,細細摩挲了一會,歪了歪頭問,“我能親一親嗎?”

然後她彎了彎眼眸,用指尖抵住應縱歌的雙唇,笑得有些狡黠,“師尊現在不能說話,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

她緩緩低頭下去,湊得近了,兩人幾乎要鼻尖相抵,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要與他氣息相融,引得他兩扇眼睫不住輕顫,像是逃不開的蝶。

虞歲歲覺得有趣,所以她先吻了一下應縱歌的眼睫,像是用雙唇含住一只想要逃走的蝴蝶。

“!”應縱歌僵住了,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這一吻輕如落雪,很快虞歲歲就擡頭,語氣很是無辜地說:“師尊,弟子冒犯了。”

她擡起手指,應縱歌動了動嘴唇,卻沒有說什麽。

倒像是在縱容她了。

“師尊真是,眉眼如畫啊…”虞歲歲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他的面容,手指貼上去,從他的眉梢觸碰到眼尾,輕輕去蹭他眼尾下那一點淚痣。

在她的觸碰下,那點淚痣越來越紅,片刻後就艷如朱砂。

“好漂亮。”虞歲歲輕輕感嘆,忍不住俯身淺淺落下一吻,如蜻蜓點水。

她這一吻讓應縱歌的面上也跟著浮起一層薄紅,桃花眼中暗色濃郁,一如無盡沈淪的永夜。

“歲歲…”他低低地喚,聲色喑啞,隱含著絲絲危險。

“弟子在。”虞歲歲已經色迷心竅見色起意了,她開始動手去解雲錦衣領上的幾顆領扣了,琉璃扣剔透如冰,帶上了幾分易碎感,仿佛一碰就要融化了。

事實上也的確很好解開。

她扒拉開師尊平日裏緊鎖的衣領,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喉結浮凸有力,鎖骨中央凹陷處的那片肌膚看起來很好欺負的樣子。

月光越過雕花木窗,虞歲歲看見他衣裳淩亂,玉面薄紅,桃花眼不覆平日裏的清冷,欲色浮沈,瀲灩著不可說的無邊風月。

讓高高在上的謫仙墮入紅塵。

她把手貼上去,冰肌雪骨,摸起來卻是溫暖到將近灼燙,在她的手心下細細地戰栗。她才想起來,師尊喝了她下的藥。

“師尊現在…是不是很難受?”

虞歲歲伸手解開了自己的發髻,把那些由師尊親手簪上的玉釵步搖都拿了下來,故意讓自己的長發披散下來,於是幾縷發絲順著敞開的衣襟滑了進去,像是盛開在他胸膛上的繚亂墨蘭。發絲細膩貼合肌理,應縱歌的呼吸亂了起來。

“歲歲…”他後面還說了句什麽。

“嗯?”虞歲歲俯身去聽,“師尊在說什麽?”

溫熱柔軟的唇緩緩擦過她的耳垂,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她的耳垂含吻進去,應縱歌的聲音異常沙啞:“上來。”

虞歲歲怔了一下。她是側躺在旁邊的,只是上身傾過去趴在他胸膛上。這個“上來”是她想的意思嗎?

她有些不確定地擡頭,對上他眼中的濃稠暗色,瞬間就讀懂了他的話意。

虞歲歲輕輕喚他“師尊”,手撐在他厚重的腰封上,擡腿跨了上去。

“……”他閉眼,輕顫著嘆了一聲。

“師尊,師尊…”虞歲歲發覺在這種時候,她喚出口的每一聲“師尊”都會引起他眼尾細細的抽搐,長睫顫抖著,顫成撲向欲海的蝶。

就像是,他明知他們是師徒,這是禁忌,是不應該,但還是清醒著沈淪,克制與瘋狂兩種情緒在他眼中相互撕扯,那雙桃花眼美得驚心動魄。

虞歲歲懷了些故意的心思,伏在他耳邊一聲聲地喚,與以往記憶中、那些滿含信任與孺慕的一聲聲“師尊”重合。

她的手指伸入他腰封的夾層,慢吞吞地去解裏邊的暗扣。

下一瞬,她的手被輕輕扣住,後頸被一只手掌用力往下壓。

“唔——”虞歲歲措不及防,整個人被壓入他的懷抱。

應縱歌壓在她後頸的手掌溫暖而有力,手指穿進她的發絲,準確夾住了她的耳垂,用指腹緩緩碾磨,將那一點可憐的軟肉磨得嫣紅如珊瑚珠,才含著她的耳尖低啞道:“別急,為師教你。”

?!

怎麽回事,師尊不是已經被她鎖在榻上了嗎?

她疑惑地擡頭,看到了被掙開的鎖鏈,吶吶道:“什麽時候…”

她怎麽一點都沒發現?光顧著幹壞事了。

應縱歌掰正她的臉,唇貼著她的唇輕聲答道:“歲歲吻為師的時候。”

她模糊不清地哼道:“怎麽在夢裏我也占不到便宜。”

“夢?”師尊的聲音忽然模糊了起來,明明很近,但又像是夢境外傳來的。

虞歲歲睜開眼睛,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還是有些回不過神來。

為什麽,明明她昨晚是和師尊一塊睡的,為什麽還會做這樣的夢?

雖然夢裏的師尊很誘人沒錯…但是她到底哪來的勇氣把高嶺之花鎖在床上,占便宜後還被反殺。

幾聲雀鳥的啁啾聲拉回了她野馬脫韁一樣的思緒,她這才註意到窗外熹微天色。

醒早了,繼續睡。

虞歲歲擺爛地躺了回去,打算睡個回籠覺。往旁邊一看時,她才發現身側空蕩蕩的,師尊已經起床了。

如果不是枕頭和被子上壓出的褶痕,她都要懷疑昨晚其實是她一個人睡的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另一半的被子上還有一點點殘留的餘溫,說明師尊剛起床不久。

而且……她才發現,她昨晚明明是睡在床的裏邊,怎麽一覺醒來她是枕在師尊的枕頭上,幾乎分掉了他一半的位置。

她的睡相…也不至於這麽不好吧?

雖然想不明白,但因為昨晚睡得晚,所以虞歲歲困得又瞇了一會。還好,這次沒有再做不可描述的夢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響起了熟悉的聲音:“歲歲,該起了。”

虞歲歲緩緩睜開雙眼,一只手掌隔著半寸距離覆在她眼睛上,貼心地等她適應了房間裏的光線後再移開。

她揉了揉眼睛,喚了一聲“師尊”。

“…嗯。”應縱歌站在床前,輕輕應了一聲。

見她已經醒來,他就站到了床簾外,道:“歲歲洗漱後就來吃早膳吧。”

虞歲歲洗漱了一番,走過去時就看到應縱歌端正坐在桌案邊,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沏茶的動作時不時停頓,沒有以前那樣行雲流水。

“師尊。”她走過去坐下,順口問道,“我剛才天還沒亮的時候醒了一回,那個時候就看不到你了。師尊平日裏也醒得這麽早嗎?”

“嗯…差不多。”應縱歌移開了視線,他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虞歲歲覺得有些奇怪,師尊很少回答她這樣含糊的話。

她沒有多想,拿起旁邊的木梳遞了過去,和往常一樣,想讓師尊幫她綰好發髻。

應縱歌回過神一樣伸手接過那把木梳,就在他的手指擦過她的指尖時,虞歲歲被冰得下意識縮回了手,忍不住輕呼了一聲。

他沒有預料到她這一反應,手指隨著她的輕呼聲顫抖了一下,於是那把木梳“啪嗒”一聲掉在了下面的地毯上。

“怎麽了?”應縱歌問她,話語裏捎著一絲隱秘的緊張。

“沒有,只是…”虞歲歲疑惑地問,“師尊你的手,怎麽會這麽冰?”

她有些不確定地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剛才不是錯覺,應縱歌的手確實很冷,手腕也一樣冰涼,就像是剛浸了冰水一樣。

連拂過她手背的長發也是冰冷的。

“為師…”他垂下眼睫掩蓋眼中情緒,緩聲道,“方才去浸了冰浴。”

“啊?”虞歲歲很驚訝,“怎麽一大早上浸冰浴。”這難道有什麽講究嗎?

而且這人昨晚還剛泡了藥浴。

“……”應縱歌的眼神有些飄忽,他對虞歲歲向來是知無不言的,但這一次他沒有回答,而是轉移了話題,“為師給歲歲綰發吧。”

“好的。”她也沒有糾結,在椅子上轉了個身,方便身後的應縱歌給她綰頭發。

應縱歌撿起了地上那把木梳,施了一個凈塵決,再將她的長發從頭梳至尾。

虞歲歲剛起床,這又是在室內,所以她沒有穿上那件鮫綃外裳,身上還是那件輕薄的紅紗裙。所以他在撩起她長發時,無法避免地會看見她脖頸那片露出的肌膚,瑩白生輝,在淺金晨曦下可以看見細小絨毛,像柔軟蜜桃上的絨衣。

她後頸的線條很優雅,肩頸相接之處的弧度美得就像精心制作的瓷器,讓他想要珍藏起來,杜絕他人的窺視。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他撩起她長發的手顫了一下,接下來綰發的動作也屢次停頓。

虞歲歲在吃早飯,並沒有發現。

只是等她吃完了早飯,發現師尊還在挑固定發髻的玉簪。按照以往,她一碗粥還沒喝完,師尊就已經給她綰好了發。

奇怪,難道是她今天吃得急了些?

虞歲歲還想不明白,但就在這時,雅間的房門被有節奏地輕敲了三下。

蕓嫣長老恭敬的聲音傳來:“劍尊,您知道歲歲去了哪嗎?玉緋衣他們說,從昨晚就聯系不上她。”

應縱歌拿著玉簪的手頓了一下。

而虞歲歲聽了,下意識看向自己腰間的弟子玉牌——如果玉緋衣他們有傳音給她,那這玉牌應該會亮起來,但是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有亮過一次。

是壞了嗎?也不是沒有可能,畢竟昨晚和那些靈侍廝殺,也許不小心受到了某些損傷。

門外的蕓嫣長老又道:“劍尊可有歲歲的消息?我也很擔心。”

虞歲歲連忙出聲應道:“我沒事的,蕓嫣長老放心。”

“唉?”蕓嫣長老有些驚訝,可能是沒有想過她會在應縱歌的房間。

應縱歌將手裏的發簪簪上虞歲歲的鬢發,對門外的蕓嫣長老說:“進。”

蕓嫣長老推開木門,看到虞歲歲安然無恙時,不由得松了一口氣:“小可愛沒事就好。”

“謝謝長老關心。”虞歲歲把桌上沏好的茶端給她,“請坐,喝茶。”

“呃…”蕓嫣長老有些為難,還在猶豫要不要去接那杯茶,歲歲實在可愛,但她並沒有資格跟劍尊平起平坐。

應縱歌淡淡一瞥,道:“無須多禮。”

蕓嫣長老才坐在虞歲歲身邊,接了那杯茶。

而應縱歌看著那杯原本他沏給歲歲的茶被反手送了出去,默默挽起衣袖再沏一杯。

蕓嫣長老不由得在心中感嘆,上一次她來面見劍尊,就是幹站著;這一次她不僅有得坐,還能喝杯茶。

有歲歲在和沒有歲歲完全是兩個待遇。

劍尊果真是偏愛歲歲到了骨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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