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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神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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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神木

◎“歲歲就不能是為師一個人的麽?”◎

“娘娘萬福, ”宮女福了福身,“大婚會從皇宮大殿到桐花寺中,此前已經行過納彩、問名、納吉、問征、請期五個步驟,最後就是冊後了。冊後典禮會在日升之時開始。”

“娘娘出去時要記得用團扇遮住臉, 還有註意行走時的儀態, 畢竟頭冠繁重……”

絮絮叨叨的聲音由遠及近,虞歲歲猛然回過神來, 剛才應縱歌上前去誅殺陣眼之時, 她就被一股無形巨力給拉扯進一片混沌中, 現在才看清楚眼前事物。

她眼前是一面水鏡, 鏡中少女粉黛朱顏, 妝容雍貴典雅,身上也是繁覆華美的皇後冠服,兩旁的宮女正把璀璨鳳冠戴在她頭上。

虞歲歲被重得當頭一懵, 更加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麽狀況。這都是啥呀,暴君出征, 哦, 準確來說是神女出征但是沒打贏,水雲疆被征為屬地, 皇帝都沒了, 哪裏來的封後典禮?

也就只能在這個幻境裏了。

她再仔細想了一下, 會不會是這個幻境的陣眼一見到師尊提前殺過去,就從她這裏下手, 把她困起來好威脅師尊?

確實有這個可能,那她就得自力更生了。

虞歲歲默默召出了揉雲碎, 掩在華服重疊的裙裳下面。

“謹遵禮制, 請皇後升輿——”門外禮官莊嚴地道。

宮女就上前來想要扶起她去坐上門外早已準備好的轎輦。

虞歲歲起身的時候, 手中長劍向前一揮,劍光清凜,帶著應縱歌傳給她的霜天劍意。

殿中寒氣乍起,冰晶凝結發出清脆聲響,紅綢翻飛如被寒風摧落的殘花。

兩側的宮女都被這陣霜寒劍氣給震開了,她們的身影旋即化為灰燼消散。

虞歲歲摘了頭上重如幾塊板磚的鳳冠,一劍劈在殿門上,沒什麽技巧全是感情,但揉雲碎自帶劍尊的劍意,直接把兩扇殿門給幹碎了,冰霜從裏而外地爆開。

這很暴力美學。

出乎她意料的是,門外是一座雪中的庭院,夜幕柔藍,遍地積雪晶瑩,靜謐潔白。

沒有什麽皇後轎輦,也不是什麽日升之時,亦不見封後的隆重儀仗。

飛雪簌簌而下,庭院中有人長身玉立,伸手接了幾片從高天落下的雪,而後回眸對她輕聲說:“歲歲,為師猜你不喜繁瑣諸禮,所以我們直接略過前面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師尊?”虞歲歲還緊握著揉雲碎提防推開殿門後會遇到什麽妖魔鬼怪,沒想到卻看見了應縱歌。

他還是一身白衣,幾乎要與遍地冰雪融為一體。

她收起手中長劍,有些疑惑地問:“師尊,你把這個幻境的陣眼怎麽了?為什麽我們好像還是沒有出去——”

“噓——”應縱歌伸出一指抵唇,打斷了她的話,他向她走來,黑底雲紋靴踩在積雪上發出細細的碎裂聲,“今晚我們不要談論這些好不好?”

啊?不談這些,那談什麽?

虞歲歲疑惑,但應縱歌已經走到她身前,伸手輕輕撫去她鬢邊幾瓣落雪,聲音也輕緩柔和:“皇天後□□鑒此禮,結發同心,永不相離。”



虞歲歲緩慢地眨了眨眼睫。

師尊在說什麽?這些應該是在封後典禮上才要說的吧。這個幻境的陣眼已經被他們逼出來了,那他們為什麽還要繼續在這裏扮演什麽暴君和妖妃啊。

她滿腔疑問正想要問出口,一擡眸就望進了應縱歌那雙冰消雪融的桃花眼,瀲灩含情,像蒙著一層水霧,叫她看不真切。

除了在夢裏,師尊的眼神…什麽時候這麽,呃,溫柔似水?

虞歲歲定定地看著,細看才發現他的眼神帶著幾分朦朧的茫然,有些異常。

而應縱歌卻牽起了她的手,眼尾微彎著說:“禮成,我們入寢殿可好?”

“師尊…”虞歲歲還是疑惑不解,師尊看著她的眼神含情帶意到有些陌生,但從他掌心傳來的溫暖又是那麽真是而熟悉。

“嗯?”他伸手輕柔她發心,把她因為潦草摘下鳳冠而淩亂的發絲細致地理好,聲音比這場細雪還要輕,“歲歲想再看一會雪麽?”

“那為師可有些嫉妒了。”他拂去了又一瓣落在她眼睫上的雪,緩緩在指尖碾碎。

虞歲歲就說:“那我們先進去吧。”

應縱歌應了一聲“好”,牽著她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庭院另一邊是木制的棧道,一階一階擡高了,防止積雪。

虞歲歲被牽著踏上棧道,繡鞋踩在實木地板上發出沈悶聲音,她不禁心想,水雲疆在那麽南的地方,水霧彌漫的,也會下雪嗎?

然後是幽深回廊,紅紗宮燈暖光盈盈,燈罩上用金砂繪著並蒂的蓮花,相互糾纏宛如一體。

“師尊,”她忍不住出聲打破了靜謐的氣氛,“這還是在幻境裏面吧,為什麽我們不出去?”

“再等一會,”應縱歌牽著她的手用力了些許,低聲重覆道,“再等一會。”

嗯……難不成是這個幻境裏還有一些有價值的信息?所以師尊還需要時間去探知。

那她就陪著師尊吧。

虞歲歲任由應縱歌牽著她繞過曲折連廊,走進了一間內室,入目一片喜慶的紅,紅綢紅燈籠,還有桌案上的龍鳳燭,雕花拔步床周圍的垂簾也是大片大片的紅。

也是…封後當天晚上,完成了所有繁瑣禮節後,應該也近似於洞房花燭夜吧。

應縱歌撩開了重重艷紅床簾,牽著她坐到喜床上,柔軟床褥往下陷,虞歲歲覺得有些硌,一手摸下去才發現是桂圓花生等會放在喜床上的東西。

應縱歌見她被硌到,就都清理幹凈了,然後他帶著安撫性地揉了一下她的發心,轉身去桌案那邊倒合巹酒。

哦,看來連喝交杯酒也要做做樣子啊。

虞歲歲坐在喜床上,有些無所事事地晃悠著腿,沒晃幾下應縱歌轉過身來,她下意識停止晃腿,端端正正地坐好。

合巹酒遵循禮制,是將一個匏瓜剖成兩個瓢用來盛酒,柄端又以紅線相連,象征夫妻一體。

虞歲歲接過那一瓢酒,小小聲地問:“真要喝呀?”

“歲歲喝一點就好。”應縱歌說。

“哦,好的。”她乖巧地應了,淺淺啜了一口,綿密清香在唇齒間漫開,味道有些熟悉,她就好奇地問,“師尊,這是什麽酒?”

“荷花酒。”應縱歌擡起手臂與她交杯共飲,飲完了合巹酒才緩聲回答她。

怎麽也是荷花酒…虞歲歲記得上次在水雲疆被困花轎,和一個不知道是誰的男子喝的交杯酒也是荷花酒。

這應該也是南雍習俗的一種吧。她胡亂猜測了一下,心裏也沒太在意這個小細節。

看著應縱歌將她沒喝完的合巹酒收起來放到一邊,虞歲歲幹脆脫了鞋整個人坐上床,靠在床頭上想著喝完交杯酒應該差不多了吧。

她正這麽想著,眼前就落下了一片陰影,應縱歌拂落了周圍的床簾,深紅的鴛鴦帳遮去了大半的燭光,應縱歌背著光,緩緩朝她傾身而下。

虞歲歲雙腿自然屈起,手肘搭在膝蓋上,借力雙手撐著臉,擡頭問他:“師尊,這個幻境還有什麽存疑的地方嗎?”

床頭的浮雕倒是應景,刻著鴛鴦交頸戲水的圖案,她有幾綹長發甚至勾在上面,可她黑白分明的眼裏,全是對自己師尊的信任,絲毫沒有其它想法。

毫無防備。

“……”應縱歌緩緩伸手掠過床頭那些寓意恩愛纏綿的浮雕,剛好是在她兩側,他的指尖卡進縫隙裏勾著那幾綹發絲,這樣一來也輕易就將虞歲歲鎖進他的雙臂與胸膛之間。

“師尊?”虞歲歲等不到他的回答,就伸手扯了扯他垂下來的袖角。

“歲歲…”他的聲音壓了幾分喑啞,手指將她的發絲纏了又纏,緩緩低下頭與她額頭相貼。

“我在的,師尊。”虞歲歲被他眉心的玉飾給小小地震驚了一下,真奇怪,她一直以為那並蒂玉蓮是冰涼的,原來是溫熱到近乎滾燙的。

這時虞歲歲看見自己忽然伸手,手指掐印狠狠一掌擊在應縱歌胸膛上。

這一擊落了空,因為應縱歌反應極快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虞歲歲:???

幹嘛呀,她剛才沒想打師尊啊。

這時玄九的聲音在她識海裏想起:[暫時把你的身體交給我。]

——哦,原來剛才是系統動的手。

虞歲歲疑惑:[你打我師尊幹什麽?]

[你還記得神木祈願嗎?這是根據靈力與心願化成的幻象,不是本尊。]玄九一邊識海傳音和她解釋清楚,一邊用了幾分巧勁翻轉手腕,把手抽了回來。

應縱歌怕她傷了自己的手腕,當然是選擇放開手。

“歲歲還是發現了?”他低垂了眼眸。

虞歲歲本人還處在震驚中,原來這是幻象啊。

她吶吶道:[雖然但是,這幻象,好逼真…]

系統說:[也不全然是假的,畢竟靈力來自於本尊,只是因為心中有祈願,反被蠱惑了。]

虞歲歲明了,這個幻象可以算是應縱歌本尊的一部分。

被心願所蠱惑…她倒是不清楚,神木下師尊許了什麽願望。

她不由得問玄九:[那這個幻象,他想做什麽?]

[……不重要,都是幻象。]玄九召出了她的揉雲碎橫握在身前。

而應縱歌直起了身,衣袍與與鴛鴦紅帳摩挲出沙沙輕響,他垂眸道:“歲歲的一招一式為師都清楚,歲歲…確定要動手麽?”

虞歲歲聽了是有些猶豫的,畢竟這個幻象是師尊的靈力所化,四舍五入也算是本尊。

但玄九直接揮劍斬了過去,應縱歌兩指一並夾住劍刃,卸掉了上面的劍氣和靈力。

這一刻虞歲歲與系統共感,她也能感覺到手中的揉雲碎忽然變得重如千鈞,她幾乎要握不住,全憑應縱歌的手指幫她穩住劍身。

“歲歲的劍意變了…”應縱歌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桃花眸斂去溫柔神情,眼中乍現霜雪冷意,“從我徒兒的身體裏滾出去。”

虞歲歲大驚,不會吧,系統的存在被師尊發現了。

而玄九從他變換了眼神的那一瞬間,就果斷地放棄了揉雲碎,側身從喜床上閃了出去,拂開鴛鴦帳,腳尖在地毯上一點,借力躍向那開了半扇的雕花木窗。

桌上燭火被帶得搖搖晃晃,光影翩躚間,一把長劍從後面飛過來,釘死了窗戶。

那是袖中香,只是劍尖的血紅沸騰起來一樣,正在向上蔓延。

應縱歌的速度快到難以想象,虞歲歲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就出現在身後,一手攬住她的腰,另一手結印點在她眉心。

雖然這麽說很抽象,但虞歲歲確實感覺到自己在這一瞬間靈臺清明。

那把釘在窗上的長劍上面映出了應縱歌的雙眸,他的眼神前一刻還是殺意凜冽,又很快溫柔了下去,一將真正的她擁入懷中,他就自己揉碎了眼中的冰雪。

紅色小紙人從虞歲歲身上飄了出來。

“紙嫁?”應縱歌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不悅,他低頭靠近,在虞歲歲耳邊低語,話語捎了幾分誘哄,“歲歲,你不該放任紙嫁附你的身,一不小心就會被奪舍,為師幫你處理掉好不好?”

他說著,指尖就蓄起了霜寒靈力。

虞歲歲想起出雲試煉的時候,同門那些替嫁紙人都被削了腦袋,頓時著急道:“師尊不要!”

這他喵是系統啊。

她伸手就要去把小紙人搶回來。

應縱歌見狀,也明白了她對這小紙人的重視程度,他收起手上的殺招,但還是把紙人丟到窗外去。

虞歲歲松了一口氣,她嘗試在識海中和系統聯系,但是聯系不上。

“歲歲,不要分神去想其他可好?”應縱歌的聲音很近。

虞歲歲才意識到她現在整個人被師尊抱在懷裏,熟悉的冷香和體溫籠罩下來,她頓時掙紮了起來,“師尊,你先把我放下去…”

應縱歌搖了搖頭,抱著她往喜床走過去,只說:“歲歲沒有穿鞋,地上冷。”

“……”虞歲歲看著那厚實的絲絨地毯,無語了一下。

她被小心翼翼地放倒在大紅的床褥上,應縱歌伸手輕輕按在她的膝蓋上,把她想要屈起好借力起身的腿給溫柔壓了下去。

虞歲歲無言沈默,師尊這是要她原地睡覺嗎?

“現在只有我們二人了。”應縱歌在床邊坐了下來,靜靜看著她,問了一句,“可要把燭火熄了?”

因為知道這是被神木蠱惑了的幻象,所以虞歲歲又想起之前看過的話本,美人熄滅了燭火後妖相畢露吸人元氣什麽的。

可惡,她只記住了澀澀內容,完全沒有註意被狐妖纏上的書生後來是怎麽設法脫身的。

她就眨眨眼問:“熄了燭火之後,要做什麽?

“……”應縱歌上挑的眼尾隱隱泛紅,緩緩往她的方向傾身而下,一字比一字輕,“歲歲真的想知道?”

虞歲歲好奇地歪了歪頭。她記得神木祈願的時候,她問過應縱歌想不想要孩子,他說不要的。

那師尊當時到底許了什麽願望?

應縱歌伸手,指尖輕繞她蓬松柔軟的鬢發,理了又理,明明早就被他梳理得服帖。片刻後,他才顯露真正意圖,一點點撫上虞歲歲的臉頰,話語輕柔似嘆:“歲歲身邊總是有很多人…就不能是為師一個人的麽?”

啊?

虞歲歲有些意外。眼前這個幻象是被蠱惑了的師尊,所以也姑且能算他內心真實想法的流露吧。

所以…那這句話是在說她平時陪著師尊的時間太少麽?一些空巢師尊的怨念。

畢竟師尊還把她當成孩子來看待。

於是她點點頭說:“以後我會多陪著師尊的。”

燭火透過鴛鴦帳,明明黯淡了些許,映在她眼裏,卻又重新明亮了起來。

連帶著她眼中的他,也那麽高潔耀眼。

應縱歌伸手覆在她的眼睛上,輕聲道:“…好孩子。”

虞歲歲暫時看不見,但他掌心裏傳來的溫暖一如既往地令她安心。

雖然閉著眼,但她好像能感覺周圍的光線暗了下來,應該是師尊熄了燭火。

事實上,應縱歌不止熄滅了桌上的龍鳳喜燭,還用靈力隔絕了從窗格照進來的月光。

一絲光明都不要照進來。

這見不得光的、可恥的心。

明華殿內,凝重殺意如有實質,應縱歌握劍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他周圍都是銀白霜花,通往帝座的臺階上都是冰雪凝成的刀劍,鋒芒直指帝座上的亡國之君。

“仙尊可是感覺到了?”君王笑笑,“那個幻境都是用你的靈力構造的,哦,還有幻象,你應該與他共感才是。”

應縱歌面色蒼白。

那是之前他用來探查這個幻境的靈力,雖然不多,但也不是歲歲能夠抵擋的。

他凜了眉目,手中長劍指著君王的脖頸,冷聲道:“解除幻境。”

“仙尊是在說哪個?”君王並不畏懼,懶散斜倚帝座,“是在說孤的水雲疆盛世,還是你的愛徒此刻身陷的那個?”

“真是遺憾,仙尊的靈力太過高深,那個幻境孤也愛莫能助。仙尊不妨試著自己解開。”他臉上浮現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揶揄神色,“只是要破開那個幻境的話,你要先找到幻境,那麽也勢必會看到裏面正在發生的情景吧——你在害怕,會看到什麽呢?”

“……”應縱歌冷著眉眼,劍光淩厲劃過,瞬間擊穿了他的胸膛。

沒有鮮血,只是點點靈光溢散出來,又很快有冰藍靈氣填補進他的身軀。

“沒用的。”他笑了一聲,“多虧了仙尊在神木下許的心願,現在是你靈力所化的幻象在維護這個幻境,我這個陣眼也托福,是殺不死的。”

應縱歌冷冷瞥他,“誰讓你引我們來到此地?”

原本歲歲他們接到的歷練任務只是除去鹿家的怨妖,但卻出來鹿家老爺在桐花寺誤入幻境的事情,把歲歲他們一行人引向了桐花寺。

“這要提前料到仙尊會來此地,能夠布下此局的人,還需要我說是誰嗎?”君王輕飄飄地轉移了話題,“仙尊遲遲不打破困住你愛徒的幻境呢,是不敢還是不願?不如放任自己的‘欲’,在此地沈淪。”

“這將是一場,永遠無人打擾、永遠不會醒來的美夢。”

“夢有何用?一無所有的人才會沈淪夢境。”應縱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經是霜雪明澈,“我要她清醒著喚我師尊。”

他不再理會這個無用的陣眼,神識外放瞬間籠罩了整個幻境,瞬間鎖定了歲歲的位置。

透過神識,他看見了大片熾紅的婚房,越過鴛鴦羅帳,床褥上的少女被蒙住了雙眼,她擡起手,冰藍靈力凝成的細鏈纏住了她的手腕,蛇一樣蜿蜒,她看不見,輕輕喚了一聲“師尊”,帶著疑惑,聲音像是無辜的小動物。

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經落入天羅地網中。

他看見自己在觸碰她的臉頰,不是揉發心那種身為師尊的純粹安撫,而是被神木放大到讓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起念動心。

靈力所化的幻象將感覺同時反饋給他,手上傳來溫暖細膩的觸感,他能夠立刻想起少女白凈的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潤光澤。

應縱歌沒有再看下去,一劍擊破了那個幻境,靈光四散飄飛,幻象裏的靈力也回到了他本身,包括剛才的記憶。

虞歲歲感覺覆在她眼睛上的手撤了回去,就睜開眼,鴛鴦紅帳被什麽帶得翻飛不止,她伸手撩起,看見了漫天破碎紅綢。

木門被霍然推開,應縱歌負劍而立,墨發被劍氣蕩得微亂,他抿了唇,眼睫低垂著。

“師尊?”虞歲歲從床上坐起來,她知道,這個是應縱歌本尊。

“為師在。”應縱歌立刻回應了她,向前踏出了半步,似乎是想要向她靠近,卻又停止了腳步,像是在顧忌些什麽。

他們之間隔著一室的喜結連理,隔著桌案上燃燒的龍鳳燭,隔著喜床前的鴛鴦紅帳。

他沒有再靠近一步。

而虞歲歲正想要挪到床邊去把鞋襪穿好。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他們中間的桌案忽然從中間被劃開,喜燭傾翻,燭光熄滅的一瞬,帶著萬千紅線的樹枝從喜桌中間瘋狂生長,悍然向虞歲歲的方向沖過去。

亡國之君的聲音染上瘋狂:“仙尊說的正是,一無所有的人才會沈淪於幻境,那麽孤只好讓你痛失愛徒了!”

虞歲歲其實顧不上聽他在說些什麽,她的視線裏全是密密匝匝的樹枝,這是花降道盡頭的神木,上面還纏繞著世人掛上去的姻緣結,紅繩暴射如箭雨,交錯樹枝帶著生長時沖破雲霄的勢頭向她襲來。

可能是有了上次被魔修給嚇得直接暈厥過去的經歷,她的心理素質好了一些,所以這一瞬間她迅速抄起床邊的揉雲碎橫握於身前。

心隨意動,上面的霜天劍意被她引動,浩蕩霜雪爆開,紅帳翻飛,靠近她的樹枝和紅繩都被凍結起來,再被劍意碾碎。

但很快又有新生的樹枝想要穿透紅羅帳朝她戳過來,神木承載這幻境年覆一年的百姓祈願,願力龐大,所以這些樹枝源源不斷。

應縱歌給她的劍意是很強,但也需要根據她的靈力來調動,而虞歲歲畢竟還是練氣六層的修為,靈力的消耗對她來說有些大。

而應縱歌現在還沒入魔,願力對他來說也比較麻煩,所以沒法在第一時間破開這些樹枝來救她。

虞歲歲擡頭一看,才發現這張喜床周圍都是密密麻麻的樹枝,紅繩扭動如蛇,要不是有霜天劍意的庇護,別說喜床周圍的鴛鴦帳,床榻上的她也岌岌可危。

——問題是,她這區區練氣六層的微薄靈力,好像撐不了太久。

難辦。

虞歲歲輕輕“嘶”了一聲,她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靈力都被抽調到揉雲碎上,用於引動上面的靈力。蕓嫣長老的修煉課她從來都是擺爛度過,所以著居然算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周身經脈中的靈力奔湧。

但是同時,她也覺得自己的丹田像是一片快要幹涸的湖泊,靈力急速流失。

一雙有些冰冷的手輕輕搭上她的肩。

虞歲歲現在很怕突然就被這些樹枝給捅個對穿,神經高度緊繃中,所以應激性地屈起手肘往身後用力一頂。

“是我。”玄九沒躲,挨了她這一記肘擊,聲音聽起來還有幾分委屈。

虞歲歲稍微松了一口氣,“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剛才不是被應縱歌的幻象給丟出窗外去了?

“剛才我沒辦法阻止,因為那是必須會發生的事情。”玄九簡要解釋,“我暫時最好不要被發現,所以我抹掉了剛才那個幻象的部分記憶。”

虞歲歲明白,是系統附身她被發現然後直接被丟出窗外那一段。

這樣一來,幻象的靈力回歸本尊後,應縱歌也不知道系統的存在。

身後的少年再向她靠近了些許,紅蓋頭垂下的流蘇落在她肩上,玄九輕按在她肩上的手下移,將掌心貼在她背上,說:“按照這個軌跡來運轉靈力。”

“啊?”虞歲歲一怔,她的靈力現在用於支撐劍意,可以說一絲一毫都非常滴珍貴,“可是…”

玄九不用她說就明白她的顧慮,簡要地跟她解釋道:“《百媚訣》可以短時間內讓你修為進境,現在分出一些靈力運轉功法。”

哦,原來還有這種好事。

虞歲歲就按照他說的做,冰涼指尖點在她背上,牽引她體內的靈力運轉。

運轉《百媚訣》的過程中,她聽到玄九說:“這種臨時突破需要代價——但我今日無法再附身,暫時也不便出手,只能如此了。”

剛才他附身後被幻象逼出來,而現在月衡劍尊還在這裏,他一出手就會被察覺到魔氣。

虞歲歲就問:“什麽代價?”

“靈息。”玄九回答,“而且會更加渴求。”

虞歲歲:。

明白了,這樣就等於在向《百媚訣》“借”靈力,跟貸款一樣,等下就要用靈息還花唄了。

不過也沒辦法,先應付完這些神木樹枝。

不一會兒,玄九的指尖就從她的蝴蝶骨上移開了,道:“練氣八層。”

虞歲歲被小小地震撼了一下,怎麽進境得這麽快?一下子連跳兩層。

不過這是不是說明,等會她要索取的靈息就越多。

修為進境,再加上玄九從她錦囊裏拿了不少丹藥和靈符幫她回覆靈力,劍意凝成的領域頓時往外擴展了一倍。

好了,危機解除,等著應縱歌把這神木給絞殺了就行了。

虞歲歲甚至有點想躺下來開擺了,反正只要一直握著揉雲碎輸送靈力維持劍域就好,躺著也可以輕松做到啊。

不過她很快就發現她放松得太早了,霜天劍意是偏冷的,只是她有應縱歌送的紅蓮耳墜,所以沒有感受到任何寒冷,但喜床周圍都凝起了一層薄霜。

——但她卻覺得熱,越來越熱。

虞歲歲踢掉了被子,動手開始扯腰間的系帶,想把外裳也給脫了。

“你——”玄九眼疾手快地隔著衣袖扣住了她的手腕,及時阻止了她。

“怎麽了?”

“熱…”虞歲歲皺了皺眉,她轉了轉手腕但是沒法從少年手裏掙開,另一手又握著揉雲碎不能松開,她覺得身上的衣裳礙事得不行,但偏偏又一件都脫不了,體內隨著靈力湧動而生起的熱意無法緩解,急得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層可憐兮兮的水汽。

玄九扣在她腕上的手指僵住,頓了一下才說:“是因為《百媚訣》。”

該還靈息花唄了。

“……”虞歲歲本來是想罵的,但仔細想想,除了這《百媚訣》,還真沒有什麽辦法能讓她一下子修為進境,雖然這個代價是難以言喻了點。

她輕輕哈著氣,覺得揉雲碎劍身冰涼,索性將它抱在懷裏了,但這麽一點涼意不過杯水車薪。

虞歲歲掙脫不開,但她覺得玄九撘在她腕上的手指涼涼的,所以她轉了轉手腕,手指從嫁衣寬大的袖子鉆了進去,緊緊抓住了少年的手背,想從他身上汲取些許涼意。

“……”玄九沈默著坐直了,卻也沒有阻止她。

虞歲歲覺得他冰涼手背上凸起了青筋,如果不是因為紙嫁沒有心跳,她也許能感受到裏面血液的流動。

實在難受,她輕聲說了一句“你得幫幫我”,這一句因為呼吸急亂,夾雜著柔柔弱弱的氣音,近似在撒嬌。

玄九沒說話,紙嫁沒有心跳呼吸,他安靜得像是一尊雕像,連紅蓋頭垂下的流蘇都不敢妄動。

虞歲歲試著掙了掙手腕,少年的手指隨著她的動作而松開了些許,她就得寸進尺,撩起嫁衣的紅袖,直接將小臂貼了進去,少年的手臂冰涼,只是緊繃著。

她心想,還好這是系統,不然多少有點性.騷擾了。

但這根本不夠。

“我…”虞歲歲有些欲哭無淚,胡亂提議道,“要不你把我打暈過去?”

太難熬了,擺爛人只想直接跳過這個過程。

“…不可。我不知道這樣可不可以,姑且試一試。”玄九的聲音低下去,而後他將紅蓋頭掀起一角,將她也籠了進去。

因為神木的樹枝將這張喜床包圍,就像一個荊棘編織的牢籠,所以喜床上一片昏暗,更別說紅蓋頭裏,又離得這麽近,虞歲歲還是什麽都看不清楚。

因為據說紙嫁和主人長得一模一樣,所以虞歲歲之前一直以為系統捏出來的臉應該長得和她一樣,但現在她覺得不是。

少年離她很近,鼻尖挨著她的鼻尖——她的鼻子可沒有這麽挺。

她感覺到玄九張了唇,冰涼的氣息拂在她唇上,像是毒蛇吐著信子。

虞歲歲都來不及思考為什麽系統會有靈息這種東西,她的身體自發的反應快過她的意識,立即張嘴讓那冰涼氣息渡進來。

如同春雨浸潤,如同甘露降臨,輕緩溫和地撫平著她靈脈裏灼熱的躁動。

她一手還握著揉雲碎釋放劍意,另一手在嫁衣衣袖的遮掩下,已經肆無忌憚地去抓著玄九的肩,迫使他更加靠近自己。

喜床的鴛鴦紅帳遮掩了一切,哪管外面神木與冰霜相互廝殺,碰撞、凍結、破碎的聲音交雜,但紅蓋頭下的兩人都沒有在意。

她追逐著渡入身體的冰涼氣息,不自覺地緩緩擡頭。

玄九有些慌亂地往後退了一些——不然他們很快就要雙唇相貼。

虞歲歲已經不怎麽清醒了,只想要更多的靈息,所以玄九後仰一點,她就不依不饒地往前傾。

最後她直接用揉雲碎的劍身把少年給壓了下去,熾紅嫁衣鋪在同樣紅的床褥上,她也順勢欺身上去,用雙腿膝彎鎖住勁瘦腰身,不容他逃脫。

虞歲歲與他鼻尖相抵,她的呼吸毫無章法,又亂又急,紅蓋頭裏面的狹小空間很快被她的溫度和氣息填滿。

玄九被長劍和持劍的少女制於身下,掩在衣袖裏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甚至能聽到骨節發出的聲響,一副蓄勢待發的姿態——但只要是她,他就會乖乖成為無法反抗的獵物。

可是,太近了……

虞歲歲低頭,肆意汲取他的靈息,雖然沒有師尊的溫暖柔和,但事發緊急能用就行。

忽然,揉雲碎停止了對她靈力的調動,應縱歌有些慌亂的聲音傳來:“歲歲?”

虞歲歲瞬間回過神,有些茫然地從紅蓋頭裏鉆出來,擡頭順著應縱歌的聲音望過去。

隔著鴛鴦紅帳,外面神木與冰霜碰撞的轟鳴已經停息,應縱歌就立在帳前,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像是想要撩開床帳確定她是否安好,但又猶豫不決著。

因為他聽到了急而亂的呼吸聲,低柔而細碎,紅帳外只露出少女半截小腿,赤足輕點在下面的絲絨地毯上,足背繃起一個玲瓏弧度,曾經他親手塗上去的丹蔻在月下光澤流轉,竟然艷得透骨。

他的劍意是凜冽冰霜,剛勁果決地將想要傷害她的神木斬殺。

只有在面對她時,猶豫得手足無措。

虞歲歲不知道他在猶豫些什麽,她心裏只有一個想法:不能讓師尊發現系統的存在!

所以她瞬間扯過旁邊的喜被,將玄九蓋得嚴嚴實實,才回答應縱歌道:“師尊放心,我沒事……”

才怪。

因為暫停了對靈息的索取,所以那股熱意又從丹田燒了上來,而且反彈得更加厲害。

虞歲歲覺得自己的呼吸也灼得厲害,她覺得眼前有些模糊,伸手一摸竟然有些濕潤,怔了一下後她才反應過來是沁出了一點生理性的淚水。

虞歲歲:“……”

這《百媚訣》……就它喵離譜。

“可歲歲的靈流紊亂…”應縱歌看出來她現在不太對勁。

“嗯…方才為了有足夠靈力支撐劍意,我臨時突破到練氣八層。”虞歲歲簡單解釋了一下,伸手將床帳掀起了一角。

應縱歌聞言,眸中神色微深,他是知道的,因為修了魔族功法和姻緣道,所以歲歲每次修為進境都需要他人的靈息。

他想起上次餵血的事情,有些失神,而接下來虞歲歲又自己把床帳給掀了起來,他一眼看去,少女面上浮著一層薄紅,眼眸濕潤靈動,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像是有些羞怯。

但其實,虞歲歲只是在擔心暴露了被她蒙在被子裏的玄九。

“歲歲,為師把靈息渡給你。”應縱歌伸手,牽起被她掀起的床帳一角,就要順勢把床帳撩起。

呃呃呃不行啊,她被窩裏還藏著那麽大一個系統!

“等等師尊,”虞歲歲有些急了,連忙攥住床帳不讓他掀開,“你先等一下。”

應縱歌看著她眼中的慌亂,輕緩了聲音安撫道:“沒關系,是因為姻緣道,很快就不難受了。”

啊…師尊是以為她在不好意思。

這時還在被窩裏的玄九給她識海傳音道:[暫時不要接受他的靈息。]

——因為方才他渡給歲歲的,其實是魔息。

虞歲歲疑惑:[為什麽?]

不能半途換人嗎?

少年似乎笑了一聲:[你可不能喜新厭舊啊。]

而這時應縱歌又說:“歲歲,為師在這裏,難受的話不用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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