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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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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學徒

小舒梓蕎偷偷潛回家裏的時候遠處的天際已經掛上了一輪淺淺的弦月淡影,天是灰藍色的,巷子裏各家各戶的窗子裏陸陸續續投出燈影來。

小舒梓蕎偷偷進了院子,蹲在客廳窗前認真偷聽裏面的動靜,這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每次她回家前先趴在窗戶底下偷聽個十來分鐘,如果家裏安靜,她就偷偷進去,如果裏面有人爭吵或是她媽媽在發脾氣,她就再出去轉悠一個小時,不然傻傻進去了,當全家出氣筒的那個,一定是她!

燈亮著,裏面傳來了兩個女人的聲音,舒梓蕎眼睛一亮,沒想到她運氣這麽好,這是來客人了?當著客人的面她媽總不好發作。

“徐姐,這事兒真成嗎?我家那丫頭笨得很,怕不是這塊材料。”聲音從窗子內窣窣傳來,是舒母。

舒梓蕎疑惑,這是在說我?

“唉呀,妹子,我你還還不放心?我幹裁縫幾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個孩子有靈性,哪個沒靈性我一眼一個準,你也不必太舍不得,鎮上離這也不遠,隨時回來,再說,我也必不會白讓你家丫頭跟著我,食宿我全包了,每個月給你20塊錢,行不?”

屋子裏舒母的聲音一下子高起來,語氣帶著興奮:“還給錢?我只當別人家收學徒還要收學費的呢,這可是丫頭的好命來了。”

聽到這裏,舒梓蕎總算明白了當下的狀況,原來是徐慧之來了,前世裏那個帶她走進年少顛沛流離生活的始作俑者。

徐慧之是個裁縫,家在鎮上開了個手工裁縫鋪,這年代買料子做手工衣服還很時興,徐慧之生意好得不得了,幾年賺個盆滿缽滿,可她自己一個人漸漸忙不過來,想招學徒,又怕那些女孩兒學了她的手藝在鎮裏另開一家裁縫鋪搶她生意,於是思來想去,便萌生出一個招個年齡小的女孩子幫忙打雜的想法來。從小接來,跟她親,一定十分聽話,小孩子好擺弄,還不會偷藝,再合適不過。

前世裏,舒梓蕎便是這樣被她媽強塞到徐慧之手裏當‘學徒’的,可她這一年才七周歲,本該上學的年紀啊,徐慧之將她帶到鎮上,支使她幹各種粗活,可當時舒梓蕎年紀太小,力不從心,根本幹不來,後來徐慧之漸漸也失去耐心,十歲的時候,舒梓蕎被徐慧之棄了回家。

晚三年上學的舒梓蕎這才被送入小學一年級課堂,舒梓蕎至今記得她被當時同班同學每天圍著嘲笑,說她是蹲級王的場景,這種如影隨形的嘲笑致使她一度十分厭學,初中畢業便輟學了。

三年時間,對於徐慧之一個成年人根本不值什麽,不過試個錯,可對於正該接受教育的舒梓蕎來說,卻仿佛在她原本該走上人生正軌之時在她面前豎起一道高高的大墻,從此以後,她做什麽都比別人慢半拍。

舒梓蕎仔細聽著屋子裏動靜,果不其然,以她媽的性格,這事怕又是已經敲定了。徐慧之原本就是瞧著這一點才來得寧峰村,這裏的人思想守舊,重男輕女的人家很多。

“媽,我餓了!”原本安靜的客廳裏有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

舒母喜笑顏開:“蕎蕎,你回來啦 。”

舒梓蕎聽著不禁寒毛直立,這是剛剛那個追著要‘扒’了她皮的親媽?

“媽,我們餓了!”在外瘋玩了一天的舒杭、舒彬也鉆進屋來。舒母這會兒卻沒理他們,一把拉過舒梓蕎:“徐姐,你看,這就是我那丫頭,人看著還機靈吧?”

徐慧之整個人幹瘦幹瘦的,眼睛裏透著一股精光,笑堆上臉頰:“是好,是好。”

小舒梓蕎卻在此時捏住鼻子,氣囔囔道:“媽,這阿姨說話真臭啊,難聞!”

徐慧之立刻臉色一白,顯出不豫來!徐慧之有嚴重口臭,歷來最討厭外人提她這毛病!

“哈哈哈!‘臭’嘴巴!‘臭’嘴巴!”一旁沒心沒肺的舒彬也跟著叫嚷,舒母趕忙一把推開小兒子,“閉嘴!瞎說!”

徐慧之臉拉得老長,又不敢發作!她定定看著面前捏著鼻子的小丫頭,真想動手,可她生生忍住,又看著那小丫頭一身灰頭土臉的打扮,不禁有些遲疑,她是不是選錯了?反正這寧峰村有好幾家有差不多年紀女孩兒的人家。

舒母也瞧出徐慧之老大的不高興,急忙插嘴道:“徐姐,你別生氣,我知道這丫頭笨,這樣吧,她一樣送去你那兒,每月就給15塊錢就行,你看成不?”

徐慧之一聽,果然臉色放松下來。舒梓蕎小小的眉頭卻一皺,她怎麽忘了,她這親媽只要是為了錢,對於她的事情向來沒底線。

舒母臉上堆笑的送走徐慧之,轉回頭立刻將舒梓蕎拉進屋裏,反正小孩子也聽不太懂要幹什麽,只把事情草草一說,就開始準備給舒梓蕎收拾東西。

“哇!我不去!我不去!”舒梓蕎躺在床上滿床打滾的哭,聲音甚至穿透到屋外去。

“閉嘴!”舒母手拿著竹條,擡手就往床上小小的舒梓蕎身上抽去,“敢不去,老娘明天扒了你皮!”

小舒梓蕎一個轉身躲開,哭聲更大:“哇!媽媽打我啦!媽媽虐待子女,我要去公安局,我要去找警察叔叔!”

舒母聽著立刻臉都綠了,這年代執法嚴,凡是和違法犯罪沾邊不沾邊的都有可能惹出大麻煩來。

‘什麽‘虐待子女’,這小頭片子哪兒聽來這麽個詞。’舒母沖上來就要捂舒梓蕎的嘴,舒梓蕎跳下床,喊得更大聲了。

卻不想迎面忽然一個巨大的黑影,一把死死拽住小舒梓蕎的胳膊,舒梓蕎被硬生生停住,胳膊吃痛,剛剛本是假哭的眼淚差點兒真的掉下來,面前的人像座山似的高,鐵黑著臉,下巴上是濃黑的胡茬,臉上一絲笑影兒也無,大喊大叫的舒梓蕎立刻沒了聲音。

是她爸回來了。

舒國廠是個平日裏沈默寡言的男人,前世裏小時候的舒梓蕎被媽媽偏心,被哥哥欺負時總喜歡跑到舒國廠面前訴苦,舒國廠總是一邊吸著煙,一邊沈默聽著,永遠都不會嫌她啰嗦,嫌她煩,漸漸的,前世裏小舒梓蕎便把父親當作她在這個家裏的唯一依靠。

她一直以為父親是很愛她的,前世裏將父親擺在心裏最高的位置。

也正是因著這一點,所以後來顧聖易和家裏人簽了那一紙合同,其中一項計劃便是舒國廠假裝落水,被恰好經過的顧聖易救到醫院,彼時接到醫院電話時舒梓蕎跌跌撞撞的趕去,在看到顧聖易滿身濕透站在病房門口處瑟瑟發抖的等著自己時,她一顆心早已不自覺的柔軟下來。

她很感動,也很感謝,自那以後視顧聖易再不同他人。

可是直到她前世裏一紙訴狀遞上法院的時候,舒國廠沖到她家一連扇了她幾個耳光,她才驟然清醒過來,媽媽偏心哥哥和弟弟,如果沒有舒國廠的默許,她敢做到那樣明目張膽、無法無天?

舒國廠之所以從小到大肯沈默聽她訴苦,那是因為他根本不在乎,他從骨子裏視自己這個女兒,如無物。

這個人發起怒來的可怕舒梓蕎是見識過的,沒必要硬碰硬,她立刻不再哭鬧,轉頭看向舒母:“媽,我要吃紅燒肉,給我吃紅燒肉,我就去。”反正已經不可逆轉,她索性再多占點便宜。

舒母不太舍得肉,可想到剛剛女兒大喊大叫要去公安局的話,勉強說:“嗯,那你得答應,明天一早就出發。”

舒家廚房裏此時煙霧繚繞,舒杭舒彬嘴角滿是口水的圍著鍋臺打轉:“媽,我也想吃!”

舒母正切著巴掌大的一塊肉:“家裏就這麽一小塊兒,過幾天再去給你倆買!”

“媽,這兒不是還有?”小舒梓蕎伸著灰突突的小手指,指著頭頂被藏在碗架最高那層隔子上的塑料袋,“媽,我要吃紅燒肉!”

舒母不動,舒梓蕎作勢又要哭,舒母立馬頭疼:“我忘了,我忘了!”

舒母十分不舍的把最後那塊肉也拿過來,邪了門了,藏那麽高,這小丫頭片子咋知道的。

舒母狐疑的盯著舒梓蕎看了兩眼,是她錯覺嗎,她怎麽覺得這小丫頭片子一雙眼睛怔怔盯著她看,倒像是監視她似的。

今天的肉吃得光明正大,盤子一上桌,小舒梓蕎就利用自己熟練使用筷子的技能優勢搶了滿滿一大碗肉到自己的碗裏,舒杭也搶了一些,舒彬搶得最少,舒母的偏心眼又發作起來,想從舒梓蕎碗裏夾肉過去,舒梓蕎張嘴就又要大哭,舒母不得已忍了,就這一次!就這一次!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舒梓蕎就已經被舒母從被窩裏拽出來:“趕緊穿衣服,晚了就搭不上車了。”

遠處雞鳴此起彼伏,天邊微微泛起魚肚白,舒母一手挎個小包袱,一手牽著舒梓蕎向巷子外大步流星的走著。

在經過睿淵家門口的時候,正碰到小睿淵捧了個大瓷碗出門買豆腐。

“睿淵,早上好!”小舒梓蕎笑吟吟的轉頭沖睿淵打招呼,

小睿淵怔楞了一下,看著小女孩兒一只胳膊被她媽媽用力扯著,兩只瘦弱的小短腿邊跑邊跟,腳步踉嗆的跟她媽向前沖,就像個任人擺布、脆弱無力的布娃娃,可哪怕這種情況,小女孩兒偏偏依舊笑著,眼睛晶亮晶亮的,完全不像有多麽委屈和痛苦。

舒母可沒空送舒梓蕎,給她塞上大巴車,再塞個寫著地址的小紙條,拖鄉裏也要去鎮上辦事情的人幫忙把小舒梓蕎帶去徐慧之的家,便立刻掉頭往家回。

寧峰村一眨眼就被大巴遠遠甩下,小舒梓蕎人坐在破舊的大巴車座位裏左搖右晃,晶亮的眼睛怔怔盯著車外,現在才六月,寧峰村小學九月份才開學,在那之前,她必須想辦法重回家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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