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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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一行人匆匆收拾了包裹,一一與二位長者辭別,便下了山。

“終有此劫,只不知他們能不能應付。”掌門撫須長嘆。

艾黎隱下眉間淺淺的擔憂,“阿貍在控蠱之法上天賦異稟,自教主之後,她是獨一個。就是這性子啊……也不知此時放她入世磨煉,到底是福是禍。”

行至半道,眾人被一只不怕死的鴿子攔了去路。

那鴿子折了一側翅膀,潔白的羽毛染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像個暗器似的突然出現在半空,又直直向她撞來。

貍奴尚未看清來者何物,便下意識拉緊韁繩,策馬向一旁躲開。

鴿子垂直落入了三師姐那條大蟒的口中。

沒來得及咽下,就被師姐掐著脖子吐了出來。

“死了。”師姐翻來覆去檢查一番,從鴿子腿上拆下一枚信筒。

是只信鴿。

“龍門客棧遭馬賊偷襲,求援。”

龍門客棧發出的求救信號,卻不知發往哪裏。

這信鴿半途便慘遭毒手,龍門客棧怕是等不到援兵了。

一行人稍作商量,決定改道至龍門探探情況。

至於那只死了的鴿子,被三師姐烤得噴香。簽子一轉遞到貍奴面前,說是小師妹長個子,得加餐。

她想起這鴿子渾身沾滿大蟒唾液的模樣,不大情願地接過了竹簽。

而後假做不經意踱步至石屹靈身側,將烤鴿子塞了過去。

“嗯?”對方略微有些詫異地接過這焦香冒油的鴿子,“不愛吃?”

“愛吃。”

“那怎麽……?”

石屹靈心底未來得及生出什麽“她好似在關心我”這樣的思緒,就聽貍奴嫌棄道:

“被蛇咬過了,惡心。”

她尚未成型的欣喜被硬生生壓了回去,哽了半晌,無奈嘆氣,“待會兒給你抓只幹凈的。”

於是這夜眾人在林中歇腳,烤上了石屹靈抓的數只鳥雀。

林中自生的鳥雀個頭肯定是不如家養的鴿子大,但仔細收拾一番,也能烤出別樣的香脆。

石屹靈怕這點肉星子不夠小貓兒塞牙縫,又去河中插了幾條肥碩的鯉魚。

用她那從不離身的佩劍。

貍奴蹲在河邊,盯著她的動作,疑惑道,“這劍不是你的寶貝嗎?”

石屹靈手持佩劍轉身看她,即使濕透了衣擺也依然不改青松之姿。

佩劍在水光下熠熠生輝。

只是這劍尖串著的河魚有些煞了風景。

“大道至簡,不拘泥於外物。刀劍不過是工具,稱手就行。”

貍奴津津有味地吃上了那小尼姑捉的雀兒和那小尼姑捉的魚。

再看那小尼姑,正就著幹糧,將那惡心的烤鴿拆吃入腹。

貍奴罕見地生出了一絲愧疚之心。

她磨磨蹭蹭挨著石屹靈坐下,小聲道,“以後帶你回五毒吃好的。”

夜裏風大,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她聲音輕,風一吹便散沒了。

石屹靈壓根沒聽清她別別扭扭說了什麽,“嗯?”

“沒事!”

她難得示好,卻全部說給了空氣。她氣悶扭過頭背對著石屹靈,不肯再說話。

石屹靈不知這貓兒哪兒又不順了,突然就炸了毛。

只是炸毛的貓兒也可愛。

她輕笑一聲,給貍奴披上自己的外套,“若是困了就靠著我睡,別扭了脖子。”

貓兒將頭埋進衣服裏,悶聲悶氣地,“不困,不要你管。”

喲,還是有點大的小脾氣。

石屹靈輕輕伸手一攬,她便失了平衡倒在自己腿上。

石屹靈遮住她好似想刀人的目光,輕聲說,“早點睡,明日早點趕路去龍門。那兒的蟲子比這邊好玩多了。”

貓兒一聽,直接上鉤了。

她將石屹靈的手挪開,露出一雙興奮的眼睛,“嗯?你怎麽知道?你去過??”

毛也順了,氣也消了,什麽性子都沒了。

石屹靈趁機順了順毛,輕輕理了理貍奴的發絲說道,“之前師父差我下山辦事,去過幾回……”

在對方輕聲低語的敘述中,貍奴夢到了一個滿山遍野都是蟲子的龍門。

這是又一個美夢。

龍門客棧位於洛陽關外,龍門荒漠正中。

與純陽不同,荒漠的氣候幹旱且燥熱,風沙割得人臉生疼。

幾人快馬加鞭半日,趕到客棧。

只見客棧外一片狼藉,斷裂的酒幟,破碎一地的酒瓶子,還有星星點點的血跡和散落的箭矢。

然而外頭安安靜靜的,不見打鬥的人影。

透過門窗看進去,客棧內倒是恢覆了往日的營生,零零星星坐著點客人。

似乎與門口的狼藉毫無瓜葛。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心下有了計較,踏入客棧。

店小二閑蹲在門旁磕著瓜子,見他們進來,連忙將瓜子往兜裏一揣,站直了身子熱情招呼起來:

“五位上賓裏面請!貴客這是打尖還是住店啊?”

小二的吆喝直接吸引了店內其他客人的註意。

一夥鏢師模樣的人放下碗筷,警惕地盯著他們,握緊了身側的彎刀。

他們一行人雖然特意換了粗布衣裳,但周身氣質不似常年在龍門荒漠討生活的,更像是正統門派的江湖弟子。

純陽幾人身上的佩劍,單看劍鞘便可知出自名家之手。

零星幾個江湖客散坐在角落裏,神色晦暗,面上是常年被邊關的風沙侵蝕的粗獷,打量他們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貍奴那只蠍子迅速爬上肩頭,應激地亮出尾刺,發出威脅的“哢哢”聲。

三師姐向前半步,壓低聲音問,“你們掌櫃的在嗎?”

龍門客棧的掌櫃金香玉是個明媚艷麗的女子,慣於周旋在各個酒客之間。

他們甫一踏入客棧時,金香玉便註意到,這群客人與周遭大不相同,不似常客,定是為著什麽事來的。

這會聽聞客人來尋自己,心底不知做了什麽計較。

表面上倒是殷殷切切將人領進裏屋,擋住了大堂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

貍奴被大家有意無意擠到了角落裏,石屹靈身形高她半寸,輕輕將她攬到自個身後。

她扒拉著對方的寬袖,看不太清情形,只能聽個聲響。

就聽聞自家師兄開口道,“我們撿到了一只信鴿,說是龍門客棧遭馬賊偷襲,只是眼下……?”

金香玉聞言恍然大悟,聲音裏帶著一絲感激:

“是我放的鴿子。客棧隔三差五便會遭馬賊搶劫,本是求助於附近的門派,沒想被你們撿去了。”

她頓了一頓,接著說,“剛好有相熟的鏢師路過歇腳,趕跑了這一夥賊人。”

三師姐疑惑道,“自我們出關抵達龍門,一路所見皆為流民。我數年前來過此地,這龍門雖荒涼,但也非如此破落,怎的如今強盜盛行,滿地貧兒?”

金老板意味不明嗤笑一聲,神情有些覆雜:

“月前狼牙軍駐紮此地,至此民不聊生。村民都投了土匪窩,幹著打家劫舍的營生。”

眾人沈默半晌。

逆賊當道,蕓蕓眾生皆命苦。

習武至今卻不能懲惡揚善,到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商議片刻,眾人決定在此地留宿一宿,稍作休整後再啟程。

跟掌櫃要了幾間上房後,石屹靈將貍奴護在身側,準備推門而出。

“貴客留步。”

金香玉突然叫住他們。

“安祿山下了屠殺令,狼牙軍這幾日正在搜查純陽弟子,客人需留神。”

“嗯?”石屹靈回身看向她,目光如炬,“你怎知……”

話音未盡。

金香玉卻是聽懂了,她擡起豆蔻染的紅指,遙遙點了一點石屹靈腰身:

“是劍穗,叫人一眼就能認出。”

這純陽弟子的劍穗確實不是常物,往往都雕了獨特樣式,為的就是行走江湖時能互相認明身份。

眾人聞言心中一凜。

他們這幾日行走在外,未曾註意這個小物件,不知到底暴露了多少。

當下也只能先將此物去了,日後多加防範。

幾人謝過金香玉,面色沈沈地離開了。

貍奴牽著石屹靈的衣袖,隨她進了廂房,輕輕掩上房門。

而後瞅了對方幾眼,一臉老成地勸道,“莫煩心,事已至此,倒不如好好休整一番再做打算。”

石屹靈見她這副神神在在的模樣,心底實在喜歡。

忍了半晌,還是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臉頰,直到她露出貓兒樣齜牙咧嘴的表情才輕笑出聲。

貍奴便氣鼓鼓不肯再與她搭話,轉而被墻角爬出的蜘蛛吸引了註意。

她小心翼翼捉起來置於掌心,全然忘了剛剛的事兒,獻寶似地捧到石屹靈面前,“你看!沒想到龍門還有這玩意兒!”

這蜘蛛黃豆樣大小,六足纖長,通體漆黑,尾部一點紅痕。

這麽丁點大小,若不是貍奴抓了,石屹靈都不會註意到墻縫裏鉆出了這麽個小東西。

蜘蛛在貍奴手中乖巧得異常,一動不動仿佛死了一般。

石屹靈瞧著有些好玩。

“這是?”

“中原人該是叫她黑寡婦,毒的很,不小心被咬到,要失了小命的。”

說著她掏出了個小罐子將蜘蛛裝了進去,撇撇嘴有些郁悶,“不過在我們五毒已經找不著了,都被抓去練蠱了。”

石屹靈從食盤裏撚了塊她喜歡的棗糕餵給她,輕聲哄道,“龍門這兒可多了,你喜歡便陪你去抓。”

貍奴吃了甜食,聞言便開心起來,拉著她絮絮叨叨計劃著捉什麽樣的蟲子。

又興起敲了一圈房門,催促各位師兄師姐用晚膳,可別誤了她的行程。

眾人下樓時,龍門的夜幕已經降下來了。

荒漠無遮無擋,大風穿堂而過,竟一掃白日燥熱,透出些許涼意。

其餘客人已經吃完回房歇下了,大堂這會只有他們幾人。

金香玉在櫃臺前百無聊賴地打著算盤,哈欠連天。見他們下來,隨意揮了揮手算是打過招呼。

店小二上的幾盤菜顯然是後廚剛出鍋的,熱騰騰還冒著氣。

只是這菜色不大好,都是荒漠裏挖出的野菜,還有泛著腥氣的牛羊肉。

貍奴卻一改常態,一點不挑剔了,吃得比誰都積極。

三師姐瞧她埋頭幹飯,一言不發的模樣,訝異道,“阿貍這是怎麽了,龍門的飯菜竟這樣合口味?”

她嘴裏塞滿了飯菜,臉頰鼓得像個倉鼠。聞言著急開口,竟被饅頭噎得滿臉通紅。

石屹靈忍俊不禁,給她遞了杯茶水,輕輕拍她後背幫她順氣,“慢點吃,不著急啊。”

而後替貍奴回了,“她一時興起,等會兒要摸黑出去抓蟲子。”

“這荒漠的蟲子可不興抓啊~那可都是要命的主,挨一口沒人能救。”

金香玉的聲音從櫃臺傳來,她抖了抖煙桿裏的煙灰,懶骨頭地癱在搖椅上。

“我能救。”

貍奴終於把嘴裏那口饅頭咽下,傲慢地瞥了一眼櫃臺。

“嘿呀~那你可真是厲害呢~”

金香玉隨口附和,那模樣不像是信了她的話。

貍奴懶得辯解,三兩口吃完飯,拖著石屹靈就出門了。

荒漠的夜與白日大不相同,風吹起寒意,帶著沙礫簌簌作響。

一輪明月掛在天邊,就算沒有提燈,也能將曠野照得一清二楚。

貍奴裹緊石屹靈遞給她的長襖,帶了帽兜,將自己包得嚴嚴實實。唯獨露出一雙眼清亮昳麗,四處搜尋毒物的下落。

石屹靈不緊不慢跟在她身後,背著手閑適地踱步,權當飯後消食了。

直至她們踏進了一處枯澤的窪地。

蟲鳴突然息了,連風聲都被阻擋在外,萬物寂靜。

“等等。”

貍奴突然喊了停。

荒漠上依舊空空蕩蕩,只有一望無際的沙礫。但空氣中出現了一些她熟悉氣息。

像蟲子。

石屹靈聽話地停在原地不動。

突然,腳踝被針紮了一般,令她立刻想到先前被蠍子蟄了的感覺。

隨即至下而上蔓延上來麻痹感,她直接脫力跌倒在沙礫上。

“唔!”

她迅速將周身大穴封住,但為時已晚。

此時只餘雙手尚能動彈,自雙手向下則泛起一陣麻癢感。

似有千蟲鉆入她皮下,一寸寸啃噬她的骨血。

但石屹靈也只能生生受著,無法動彈。

不僅如此,那創口正泌出豆大的鮮血,一顆顆向下滴落,瞬間便滲進沙土中。

新鮮溫熱的血液將沙礫下隱藏的蟲蟻都激了出來。

不過一瞬,成千上萬的小黑點從窪地上冒了頭,源源不斷地向二人爬來。

但不知是避諱何物,始終不敢靠近,而是在三尺外密密麻麻圍了一圈。

貍奴在石屹靈被蟄那刻便有所感,疾步走來,卻沒來得及接住她下跌的身子。

她嘴唇已透出中毒的跡象,面色發青,右手堪堪撐著地面才能勉力維持住坐姿。

十幾只碩大鮮艷的蟲子在遠處蟄伏,撲動的隱翅透出一股蓄勢待發的味道。

貍奴急搖幾下手鈴。

好似沒規律的脆響在沙漠中綿延不絕,一層一層蕩向外蕩開,鋪出了震耳欲聾的氣勢。

而她那只蠱王則在下一秒頂開了竹簍蓋子,直接落在沙地上。

隨後亮出滲著劇毒的尾刺,身形驟然暴漲至拳頭大小。

蠍子快速振動骨殼,發出響亮的“哢哢——”聲。

一些蟲子仿佛受了蠱惑,暈頭轉向開始自相殘殺起來,沒多久便死傷慘重,餘下幾只厲害玩意兒。

另一些的則在蠍子現身那一剎那,便直接鉆進了地底,消失無蹤。

這一切發生不過瞬息,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

貍奴扶著石屹靈,不知從哪掏出了一顆通黑的藥丸子,餵入口中。

她順著貍奴推入的力道咽下,運功數息將藥力化開,才感到流失的氣力一點點聚攏回來,麻癢感慢慢消退下去。

貍奴拖下石屹靈的鞋襪,用衣擺將血汙擦拭幹凈,露出了已然泛紫潰爛的傷口。

未見她有什麽動作,只是輕輕一翻袖袍,便從中飛出了幾只透白的蹁躚鳳尾蝶。

在手鈴指引下,這幾只蝴蝶在石屹靈傷口處上下翻飛,似純白流光。

其中個頭最大的一只停在了傷口上,而後伸出狹長的口器插入其中。

隨著翅膀緩慢地揮動,毒血被一點點吸出,傷口緩慢地結起痂。

石屹靈驚訝道“這是?”

貍奴扯了扯嘴角,透著些許如釋重負的神色:

“這尾碟有解毒生肌之效。好險我隨身備著保命聖藥,不然你這會得交代在這兒了。”

說著,她又忍不住感到後怕。

“都怪我,非得拉著你出來。出來也罷,還非得到這萬蠱窟。你又不似我們,對著這些玩意兒哪來的自保能力。”

“你要是出了什麽岔子,那我……那我……”貍奴磕磕絆絆絮叨了半晌,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但見她神□□發沮喪,眼尾透著淡淡的紅色,看這模樣像是自責得快要哭出來了。

石屹靈逐漸恢覆了氣力,見她這副模樣,不禁莞爾一笑,輕聲安撫道,“沒事了沒事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我們貍奴可厲害著呢,有你在我不會出事的……”

蠍子輕車熟路地順著石屹靈衣袖往上爬,立在她肩頭,大有俯瞰眾生的氣勢。

方圓十裏內的蟲蛇退得一幹二凈,月光冰冷地灑下,萬籟俱寂。

徒留石屹靈不緊不慢的聲音在貍奴耳邊響起,隨著她溫熱的吐息,將貍奴耳廓燙得一陣酥麻。

貍奴不自在地偏過頭,心頭好似起了何種念頭,又好似沒有。

這情愫在恍惚間便散了去,了無蹤影。

她解下腰間一直掛著的香囊交給石屹靈,“這是百憂草所制,尋常毒物近不了你身。先前是我疏忽大意了,今後不會讓你再遭險境。”

石屹靈看著突然穩重起來的貍奴,心底喜歡得緊,卻又自責得厲害。

若不是自己掉以輕心,也不會遇此變故,平白掃了她的興。

不過她嘴上沒說,只是順著貍奴的話應道,“好,今後便仰仗我們阿貍了。”

正說著,遠處突然傳來聲音,似是某種蟲子向兩人飛速爬來,沙礫簌簌作響。

單聞聲卻無法判斷是何物,竟能無視蠍子的威壓,瞬息間便躥到了二人跟前。

下一秒就從沙地裏鉆了出來。

是只花斑石紋的蟾蜍。

“這是師姐的玉蟾!”

貍奴有些疑惑,將蟾蜍捉了起來。

這蟾蜍通體金黃,混在黃沙中一眼難辨。

個頭卻有拳頭大小,圓潤的肚子隨著呼吸漲縮,貍奴單手捉著險些握不住。

她將玉蟾翻了個面,露出腹部系著的小信筒。

這位置藏得很是隱蔽,玉蟾趴在沙地上時,信筒被遮得嚴嚴實實,一般人都發現不了。

石屹靈掏出裏面的紙條,只見幾個潦草大字鬼畫符似的,筆跡難辨。

“速速離開此地,勿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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