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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處是吾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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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處是吾鄉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阿蘆

今年的第一場雪好像來得比往年晚一些,一直到冬月末的某個夜裏,才散下些雪花,清晨起來,蓋了大概有一寸厚。

鴛鴦被下,阿蘆縮在溫暖的被窩裏,不想起來,小宛已經撩起碎花帳,要伺候她梳洗。

她起床洗漱更衣後,便去了謝阿翁的住處請安。一如前幾日,阿翁沒有起身見她,叫人托話給她,他喜靜,以後無事就跟謝均一樣,不必來晨省了。

她恭敬告安,心中暗喜。

她第一天作為新婦給阿翁敬茶,便覺得阿翁不太喜歡自己。謝均和她說阿翁生性冷淡,讓她不要太在意,但她知道,阿翁是不太滿意謝均娶她作妻子。

謝均平常是不用晨昏定省的,但她一開始不知道,謝均還專門陪她來請安。不過這幾天謝均在忙別的事,便有些顧不上,所以她這幾天都是自己來的。

這幾天的冷板凳坐得也算值,換了和謝均一樣的待遇,所以她這大概是守得雲開見雲明了。

回去的路上,她路過謝程的書軒,聽見他朗朗的讀書聲:“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她當即轉了方向,去了謝程書軒,與謝程逗樂。不過因不能擾他學習,所以不過一會兒就回去了。

重新養的小黃狗見她回來,樂呵呵地沖她叫,圍在她腳邊打轉,她便陪著小黃狗玩了半個多時辰。

快到中午的時候,謝均也回來了,和她一起用膳,兩人聊起今天的趣事。

她不忘告訴他阿翁讓她以後不用早上去請安了,他好像早就料到一般,沒有驚訝,只打趣她以後不用拼死拼活從被窩裏爬起來了。

午膳後,他們一起躺著休息了一會兒他又出去了。阿蘆還想再躺會兒,謝墨找過來要和她說話。

墨娘子也有十五了,謝家正在為她相看京洛的郎君,詢問她的意見。她卻還不太願意出嫁,每次都來與阿蘆發牢騷。

突然,墨娘問起阿蘆今天阿翁有沒有為難她。阿蘆回答說沒有,以後還不用去請安了。

墨娘子哈哈笑出聲,說:“果然還是只有均哥哥治得住阿翁。昨天均哥哥知道你吃了好幾次閉門羹,專門去找阿翁說這件事,阿翁還氣了好久呢。”

難怪他今天聽她說這件事一點也不驚訝。

阿蘆摸了摸懷裏的小黃,並不領情,說:“他就算不去找阿翁,阿翁也不會一直讓我去擾他清凈的。”每天早上只有她鍥而不舍地去叨擾,他大概也挺煩的,不過是想看看她的毅力如何。

而後,她們又聊了其他一些事情,墨娘的侍女來找她,她才告辭回去。

墨娘走後,她翻出一本詩集,讀到“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一句,不說自己,反說故人,覺得十分有意思。

不知是不是白天念多了,夜裏她真的做了一個夢,夢裏一個白衣女子站在她面前,笑吟吟的。

阿蘆問:“你是誰?”

她回答:“你不認得我了?我是東欄,百花仙子座下仙使,說要幫你變回妖的那個。”

“哦,是你!”她恍然大悟,還跟她道謝,“謝謝你的墜子,還救了我一命。”阿蘆說著就要把脖子上的墜子取下來還給她,摸了摸,卻發現脖子上空無一物。

她以為她落在床上了,回頭,卻看見自己好端端地和謝均睡在榻上,這才明白過來是自己靈魂出竅了。

見阿蘆突然開始發呆,東欄擺擺手,說:“那個送給你了,我這次來是來給你送藥的。”說著,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裏面有一顆烏黑的藥丸,“這是我去靈虛派求的藥,他們說可以助你變回妖身,只要吃下後立即返回你出生之地。”

聽到她找到辦法了,阿蘆開心接過,正要吃下,想起了什麽,問:“我吃下這顆藥,會怎樣?”

東欄解釋說:“會精魄離體。然後我會帶你回你出生的地方,助你托一株蘆葦再生,你再修煉個幾十年就好了。”

“那她呢?”阿蘆瞟了一眼榻上的自己。

東欄知她所指,如實說:“你尚為精怪,沒有修成肉身,她魂魄離體後,無處可依,大概早就魂歸地府了。肉身若與魂魄分離,三日後就會開始腐爛。”

她簡明扼要,“會死掉……”她一旦吃下這顆藥,這具身體三日後就會死,他會看著這一切卻無能為力。

東欄點點頭。

緊握著藥的阿蘆又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自己和謝均,仍在睡中,一臉安詳。

她站在旁觀者的位置看那具肉身,有點恍惚。不知是她長得越來越像顧蒹葭,還是顧蒹葭長得越來越像她,此時的她和那具軀體已沒有什麽分別。

她想起她和謝均第一次談起玄素天女與凡人的故事。他告訴她,天女擁有無盡的生命,青春不逝,凡人的壽命卻不過一百,會慢慢老去,他們本來就不能一起白頭……

她不知該如何抉擇,想追溯清楚因果,“你知道我為什麽會變成凡人嗎?”

東欄把那些道士的猜測告訴她:“靈虛派的人說那日九星連珠,你與她撞到一起,身邊大概又有重九那天出生的人,陰差陽錯就變成這樣了。”

“重九之日?”她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謝均,突然笑起來,把藥還給東欄,“我不需要這個東西了。”

“你不想變回去了?”

“也許這就是因緣吧,我現在覺得做人也挺好。”她笑著回道。

“為了他?”東欄指了指謝均。

她搖搖頭,“為了我自己。”分離是互相的,傷心便不是獨自的。

東欄嘆了一口氣,“凡人的情愛過於覆雜,你就不怕他變心,自己又無所依靠?”

“未來的事未來再說吧。”她咧嘴笑道。

“好吧,我把這個留在你院子裏那棵最大的銀杏樹下,若你以後反悔了,便去樹下找吧。”東欄說罷,化成萬千雪白梨花消失不見,阿蘆的夢也醒了。

此時天已經開始放白,她睡意全無,靜謐中仿佛聽到雪落在窗欞上的聲音。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謝均,他還在睡,好像沒有要醒的跡象,於是獨自起身。

她簡單穿好衣服,披上披風,踏上夜間落下的新雪,留一串腳印。

走到西南角的梅園,她看到院子裏的紅梅花開得很好,點點嬌艷又沾著點新雪,便摘了一枝梅花帶回去。

剛要起來的謝均看見阿蘆抖了抖身上的雪進來,披著白狐披風,捧著一束紅梅,紅白相映,十分嬌俏,問:“你今天怎麽這麽早起來?”

“我聽到下雪的聲音了,便出去看看,看到梅園裏的紅梅開得好,摘了枝回來。”阿蘆解了披風,一邊說一邊找來花瓶,把梅花插好。

他招手,讓她過來。她坐到床邊,被他一把攬入懷中,兩人籠在被子裏。

他摸了摸她的手,說:“好冰,等下讓人給你蒸些木瓜吃。”

她眼睛直溜溜轉了一圈,笑說:“我卻沒有瓊琚送你。”

謝均反應了一下,臉貼在她頸項,似乎聞到了白雪幹凈清涼的味道,笑道:“已有玉人,何求瓊琚。”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狀似鵝毛,白了枝頭,白了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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